堂叔家的女儿，高考前两个多月的时候查出来得了抑郁症。

堂叔没听说过这回事，于是就找他最信任的阿爸来问应该怎么办。

我刚好在家，问他：“怎么发现的？现在状态怎么样？”

“上课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一星期给家里打了十几次电话，说不想读了，要去打工。”

“我读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总想去打工。”我有些低落，仿佛看到自己，一下子体会到了妹妹的心情，情绪也跟着下沉了。

“不不，你们不一样，”堂叔丧气地摆摆手，“你只是想，她是直接跑了。学校找不到人，通知我们，又报了警……后来才在蒙自找到她，在卖米线的地方做小工。好不容易带回学校，只读了一个星期，又跑了。”

阿爸皱起眉头：“所以你们带她去了医院？”

“不是的，”堂叔的脸色愈发难看，“后来我说，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不想读就算了，起码把高考考了，万一考上一个专科，那也比高中学历好一点儿。接回家里来，也不吃饭，也不起床，每天就是在房间里待着，我以为在玩手机，结果也没有，就是躺着一动不动。她外婆说是闯鬼了，又带去磨山（地名）找了师父看，师父说：‘你家这个孩子，不是被死人吓着了，是被活人吓着了，把活人的事解决了就好了。’又带回家里来。”

这时，狗突然推门进来，把我们三个都吓了一跳。看到是狗，不是外人，堂叔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没办法，带回来以后，让她妈和她聊天，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说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没意思。我就搞不懂！”他一下子提高音量，激动起来，“什么没意思？读书没意思？那回来干活儿就有意思？当农民有意思？打工有意思？”

阿爸把水杯拿给他，让他冷静一下。

“抑郁症就是会觉得什么都没意思。”我小声说。

他喝了一口水：“是了，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得了抑郁症就是会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没防备地，堂叔哭了起来，蒙着脸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呜呜地哭着。阿爸让我避开。我上了楼，听着堂叔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问：“大哥，你说咋办？这孩子，读了这么些年，突然不读了，你说咋办？抑郁症，听都没听说过，这能治吗？得了病，还能治好吗？”

我没听清阿爸是怎么安慰的，堂叔又哭了一会儿，客厅里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好久，大概十来分钟，我听到阿爸的声音：“病了还是得看病才行。”

“不行，”堂叔很坚决，“这么年轻就得了精神病，以后怎么做人。我觉得这病就是看了就有，不看就没有。”

“抑郁症不是精神病……”

“头脑出问题就是精神病。”

“你要相信医生的话才行。你问我，我只能说你得带孩子去医院，吃药也好，打针也好，治疗起来。”

“我做不到。”堂叔的口气比先前还要坚决，“难道和人家说，我生了一个精神病出来吗？”

我在楼上恍然大悟，也有些生气。此时被关在家里、不得不每天面对父母的妹妹，现在一定过得很辛苦。

“大哥，我是想说，你能不能去劝劝她，你是老师，懂的比我多，比我会说话，并且她小时候就听你的话。”绕了一圈，堂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诉求，“要叫她去考试才行啊，考得上考不上另说，怎么能不参加高考呢？不参加高考的话，当初读高中干什么呢？要打工不如初中毕业”

时就去打，何必去高中浪费三年？”

阿爸似乎有些为难：“我可以去劝劝孩子，但是我只能是建议，没法逼她，你明白吗？”

堂叔可能觉得阿爸这就算答应了，情绪也渐渐平稳了下来。他再次重复起先前的话，大意就是，他实在不理解女儿为什么会得抑郁症，他和堂婶辛苦干活儿，把她供到城里读高中，为什么她还会得抑郁症？她是不是因为怕读书，所以才装病？或者，是不是她受什么刺激了，才把脑子搞坏了？

我的生气又一下子变成了无力，只能软软地坐在椅子上，不再捏着拳头。

堂妹比我小十几岁，除了过节时走亲戚问候一下之外，我们其实几乎没有过来往，我也不必想着我去会比阿爸去更有效，因为对于她而言，我是一个比阿爸更外的外人。可阿爸去就有用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堂妹压根就不开门，阿爸连她的面都没见上。

高考之前一个月左右，她趁大人下地不在家时，翻墙跑走了。堂叔和堂婶历经烦琐的寻找之后，终于在县城找到堂妹，但是一看到父母找过来，她又立刻跑掉了。

从那天开始，堂叔就彻底失去了她的消息。他一个人悄悄去学校宿舍拿回了妹妹的东西，别人问起，就说孩子考完试留在县城打工了；再后来，村里人都以为妹妹没考上大学，所以才选择了打工。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们两家人。

但是自打妹妹出走后，堂叔就不怎么来我家了。我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样的想法，或许，他在假装妹妹并没有抑郁症，假装妹妹确实是没考上，所以才去打工。他得这么说服自己，才能接受妹妹选择放弃了父母的事实，一旦看到我们，就会被提醒，他的孩子是逃跑出去的。

阿爸应该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火把节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叫他，而堂妹也一直没再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