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骑三轮摩托的妇女突然多了起来，这可真是一件奇事。要知道，在我们村里，别说女人骑摩托，就是女人用手机，也远远落后于男人很长时间。

阿妈说最先学会骑的是一个叫“金妹”的姊子。论辈分我该叫她婶子，其实她比我阿妈年轻得多，孩子却和我一般大，只因她嫁到我们村子的时候，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金妹的婚后生活非常不顺利。第一个孩子是在田间干活儿的时候生下来的，帮她接生的老太太把孩子的脐带看成了男娃的生殖器，便一路小跑回她的婆家说生了一个男娃，可她的丈夫把她接回去之后才发现是个女娃。为此，村里人都说她脑子不太聪明，自己生的明明是女娃，非要骗婆家是男娃。

金妹很勤快，她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每回村里办席面，她都会出现在洗碗的地方，她的女儿能走能跑以后，也经常蹲在大盆旁和她一起洗碗。洗碗也好，蒸饭也罢，都没什么报酬；不仅没有报酬，只要洗过那么几次碗，大家就会默认洗碗本就是她的职责。

她怀上第二个孩子的那一年，女儿跌了一跤，不知道把哪里摔坏了，从床上起来之后走路就摇摇晃晃的，像小狗摇尾巴。村里人就给她取了一个外号，叫“nei nei mai lu me”，翻译成汉话就是“摇尾巴妹妹”的意思。我觉得这个外号实在是太伤人，金妹和女儿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金妹自家人也叫上“摇尾巴妹妹”了。

金妹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孩子出生没多久，金妹的丈夫就病了。之后几年里又先后死了公婆，金妹一个人既要带孩子，又要干农活儿，还得照顾丈夫，人常年消瘦，偶尔能看到她薄薄的身子挑着一担青草回家喂牛。

即便如此，洗碗的时候她仍旧会出现。

过了几年，金妹丈夫查出来肺癌。与此同时，“摇尾巴妹妹”嫁了人，一直到父亲死掉也没再回来过。

那是二〇一四年左右，金妹给丈夫发了丧，和儿子一起生活，但接下来儿子所做的事每一件都叫她操碎了心。从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一九年期间，她的儿子先后带回来两个大肚子的女孩，生下来的孩子就交给金妹照顾着，她干农活儿攒下的那点儿钱，全花在孩子身上了。结果儿子也不说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夜里悄悄跑了，跑了就跑了吧，没过多久，又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女孩……

这下子金妹是真的承受不住了，可她没有地方去：回娘家吧，娘早就死了，没有家可回，娘家也没有她的田地可耕种；留在夫家吧，要给儿子带孩子，还得给儿子种地，累得没个人样不说，一年到头自己一毛钱都攒不下来。两头为难之际，金妹做了一个决定——改嫁。

她在媒婆介绍的老头当中挑选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邻村的汉族老头。对方矮矮小小的，做收废品的营生，老婆死了，有一个已经出嫁了的女儿。

一开始大家都不明白，以金妹的年纪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年轻的，何苦找这个老头。直到有一天，大家看到金妹一个人骑着三轮摩托，拿着小喇叭挨家挨户收废品。

那一天，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金妹会骑三轮摩托，还做起生意了。不管有没有废品可卖的，村人也都从家里搜罗了几个塑料瓶子，只为亲眼看看金妹。

金妹的外表变化不大，称废纸壳子塑料瓶的时候，表情和在席后洗碗的样子一模一样；可她又变了不少，手脚更麻利了，快速地心算着账，戴上手套，用编织绳把废品牢牢实实捆在车上，再发动摩托，在众人的“啧啧”声中离开。

人们说她自私，不管自己的三个亲孙儿；也有人说她傻，自己儿子的田地不去料理，上赶着给汉族老头做便宜老婆；还有人说她耐不住寂寞，所以才会再嫁。

说归说，却有不少人偷偷去找金妹，无一例外都是女人。没过多久，大概半年左右吧，村子里会骑三轮摩托的女人就突然之间多了起来。

从前，村里人要去十几公里外的地方赶集，要么是步行前往，要么是搭矿车，再不就是坐三轮摩托。但是有一回，一辆载人的三轮摩托侧翻了，司机没事，乘客死了，赔了不少钱，自那以后，有三轮摩托的村民就不敢再载人了。矿上没了矿，人们也没有矿车可坐，只能走着去。

自打会骑三轮摩托的女人多起来，几乎家家户户都买了三轮摩托车，好像就没什么人走路去赶集了。

不仅如此，三轮摩托的小风潮还极大地减少了村里人的体力劳动，之前靠肩挑手提的活计，现在大多是由三轮摩托来完成。

听完阿妈讲的金妹的故事，我问阿妈：“你的意思是金妹统一培训了她们？”

“也不叫培训吧，免费的，就是她们去问，她就教嘛。”

“那她又是去哪里学会的？”

“跟汉族老公学的吧。”

“村子里的男人为什么自己不学？那些本就会骑的，为什么不教自己的老婆或者阿妈？还有村子里的人，为什么之前自己不想着买一辆三轮摩托，而要跟风购买？你为什么没去找金妹学？你不想试试看会骑车的感觉吗？”

阿妈显然因为我的问题感到烦躁，又或者她也说不上来原因，不耐烦地回答我：“各家有各家的理由，我怎么知道。不就是三轮摩托，买了就是买了，没买就是没买，这跟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我换了一个问题：“金妹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学会了做生意之后，她那个汉族老公就什么也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