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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歌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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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族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喜欢唱歌。不吃饭可以,不唱歌不行。 现在族人已经不再拘泥于田间地头,大家像汉人一样参与到社会中的各个环节,穿汉人的衣服,适应汉人的生活方式。但不论大家怎么变化,只要听到熟悉的曲调、语言模式、发音方法,我还是能够在人群中一下子辨认出同族。 我一个人在家里待得无聊,约着家姐回乡下过端午。回乡中途经过一座城市,有一个开电器铺子的女老板,她低声哼着一首歌,我小耳朵竖起来,辨认出了那首歌——那是我从小听到大的歌,歌词是这样写的: “没嫁人是别人的女儿,嫁人了是别人的妻子,生娃娃是别人的阿妈,我什么时候才是我自己……” 彝语差不多是这个音:“ma huo nu shi a mai li en, pa huo nu shi mai li en; awei, pa huo shi mai li en..... 这首歌实在是太过熟悉了,一下子把我拉回了二十二年前。 那是一个明媚的春天,马缨花已经开满了枝头,它不通知谁,就那样忽然地开得漫山遍野。干完活儿回家的山路上,两侧都是红彤彤的马缨花,开得又艳丽又霸道,山野间充斥着一种浪漫又焦灼的氛围,似乎在催人快些找点儿快活事,否则活得太寡淡了。 马缨花开的时候,村里出嫁、入嫁的女孩最多。就是马缨花开得最艳的那天,春里姐姐出嫁了。 春里姐姐只有十八岁,但是她嫁人了。我们觉得很奇怪,我以为她要读高中的,可是某天阿妈突然说:“明天嫁春里姐姐,今晚要洗澡,明天穿过年那身衣服去。” 洗完澡阿爸也从春里姐姐家回来了,他去“cha zhi”,意思就是分配族人第二天在春里姐姐出嫁喜宴上的工作。阿爸作为当时唯二的大学生之一,又又一次被选上了记账。阿妈则被安排去送嫁。 第二天一早还没六点,阿妈就出门了。接亲的队伍要从远处几十公里外赶来,浩浩荡荡一行人,用扁担挑着粮食、碗筷、香火、新被子、酒水、甜点。为首的还有四个人,他们用红色的木棍挑着一头猪,猪头上系着红色的布带。每个挑夫身上也都系着红色布带,新郎则整个都被布料裹成了红色,只露出一颗头,艰难地移动着。 他们会在中途与我阿妈她们会合,在山上你来我往对一轮山歌。新郎旁边跟着的空着手的年轻男孩们,就是为了这个步骤而精心准备的。他们必定是新郎寨子里最能唱、最能对歌的小伙子。 你方唱“金鸟银鸟飞起来”,我方对“落到枝头不识人”,对方又回“鸟儿回落为归巢”,我方又接“空巢何谓有家归”……如此几番却也分不出高低。太阳出来,热起来了,大家哄闹一气,便继续赶路。不同之处在于对方的挑夫可算松口气了,因为东西可以交给女方的迎亲队了。 只有新郎还是被一匹红色布料裹得严严实实。等午饭时间步行到寨子里的时候,新郎已经累坏了。他双手抱着红布带,大口喘着粗气,像一头累了三天的老牛。 一直到这时候,春里姐姐还是坐在房中。十来个姑娘穿得并无两样,接亲队伍并不知新娘是谁。怎么办呢?接着对歌吧! 小伙子们轮番上阵,小姑娘们不甘示弱。一来一回,似刀剑交接,又像雷鸣电闪;像布谷鸣春,又似雀鸟啼鸾。 老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有对上一句的。我们小孩啥也不懂,只知道在一条又一条红布间钻来钻去,偷看大人抠脚底,偷听接亲的小伙子和送嫁的小姑娘说悄悄话。还有就是偷案上的饼干吃——饼干可不是天天能吃上的东西,我不仅吃,还要揣兜里,可想到是过年衣服不舍得弄脏,就摘了几片叶子包起来,再放在小兜里。 这场交锋要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左右,新娘子该启程了,否则天黑之前到不了新郎家。 我躲在门背后等我姐姐来找我,却听到春里姐姐在哭。她的阿妈和姨妈在帮她整理衣服,她却一直哭一直哭,什么也不说,只是掉眼泪,然后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嫁过去就会好了,谁不是这样过日子呢。”这是春里姐姐的姨妈说的。 “没关系的,归家了就好了,阿妈在家里等你的。”这是春里姐姐的阿妈说的。 春里姐姐还是不说话,一个劲儿地哭。两个长辈把她的新娘帽子使劲压了压,又用绳子绑了一道,说:“路上别掉了。” 春里姐姐一边哭,一边出门了。接亲队伍一阵欢腾。小姑娘小伙子们一路走一路唱,一直唱到半途。 我觉得热闹极了,跟着阿妈一起坚持走到了半途。 送嫁的队伍就到这里了,再往后的路就是春里姐姐一个人和对方十几二十个人一起走了。所以在这个点上还有一个仪式,摔碗。 我也是长大以后才知道这个热闹的、疯狂的、透露着荒诞之美的仪式,对春里姐姐是多么多么多么地残忍。 接亲的队伍和送嫁的队伍,要一起把在新娘家吃酒用的碗筷酒杯尽数摔碎,把案上拿来的饼干尽数抛撒,把新娘家中带来的酒洒向天地。寓意拜会天地、众神、众灵,春里姐姐不能再吃娘家一口饭,不能再喝娘家一口酒,大家彼此作别,从此不会再见面。 春里姐姐再也不是这家的女儿了,她成别家的媳妇了。她哭得好厉害好厉害,哭得嫁衣上的银饰哗啦啦地抖动着。没有人安慰她,大家都很快乐,歌声像一层保鲜膜一样把春里姐姐包裹起来,她呼吸不到一点新鲜空气。 想到这里,我吸了一口气。吸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同样是女孩,是族人,我自由恋爱,自由走四方,自由地写出我的所思所想,自由地穿衣吃饭,自由地大笑哭闹……只因为隔了二十几年,春里姐姐和我,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可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女孩如今仍然与我相隔二十几年,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女孩的哭声被包裹在歌声里,不知道她们知不知道春里姐姐的故事,不知道春里姐姐知不知道我的故事。 我只在二〇一二年听阿妈说起,听说她丈夫肺癌死掉了,之后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了。我希望春里姐姐幸福,我希望春里姐姐也开了一个电器铺子,我希望她能在铺子里吹着风扇,自由地唱着女人的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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