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性乡邻的故事
黑甘蔗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二〇二二年没在昆明晒黑,倒是在重庆黑成了一根黑甘蔗。

“你刚生出来的时候就像一只黑色的小老鼠。”我阿妈经常这样说。每每此时,阿爸就会说:“还是更像一截黑甘蔗。”

我把黑甘蔗这个词一直记在心里,却一直没见过。直到有一年过年,父母的一位朋友送来一根长长的黑皮甘蔗,我才知道:“哇,我刚生出来竟然是这副德行!”

云南的少数民族很少有白的,一方面是基因所致,一方面是经年累月的户外活动所致,所以在学校照大合照时,一眼就能被辨认出来。当时没有“黑的白的都是美的”这样的概念,黑让我们窘迫,让我们自卑,让我们急于捂白,来让身上的土气随着黑色素慢慢褪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突然变白的,前年我回家过年的时候,阿妈在田里突然拉住我的手。“妹妹你在城里养得好白,真是太好了,阿妈一直以为你不会变白了。真嫩啊这手,真好。”

现在时代完全不一样了,审美变得多元,网络把一切串联起来,民族特色从官方到民间都变成了一个卖点。前几年不常见小一辈的孩子穿民族服饰,这几年也常常能见到了。

“民族的”变成了一门生意,变成生意其实很好,文娱作品和网络促成了民族服饰产品的流通,养活了一小批绣娘。阿爸有一个远房的堂妹,就是靠着绣花的好手艺,把摊子折腾成了铺子,又把铺子折腾成了合作社。早些年好些辍学不读书了的姐姐们,有不少在合作社里挣到了钱。

可是从最朴素的情感来讲,挣到钱并没有让她们满足。每一年,确实是每一年,我们在镇上赶年集遇到,她们都会说:“你们回来过年啦,白了好多啊,一根沟(皱纹)都没有,真好。你们读了书真好,真清秀。你们见过大市面哪,和你们一比,我们好像憨包唷。”

她们总是直白地说出来,眼睛热辣辣地盯着我们的眼睛。我姐姐性格开朗,听完就和她们抱在一起哈哈笑。

我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我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什么算世面呢?

读了书,去过北上广,知道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能坐在电脑前打一排字出来,留在时间线上……这算见过世面。

识得镇上的鸟儿,并能绣出来,会唱十三种不一样的调子,能种二十种作物,知道什么花在什么时候开放,雷雨过后甲玛沟会长见手青……这也算见过世面。

可她们还是羡慕。其实她们羡慕的似乎也不是我本身,她们羡慕的是当年自己丢失的那个可能性。

早晨刚好在播客“别任性”听完了Alex在最近一期节目里分享的她个人对于“女权主义流派”的想法,我的思绪也跟着她去到了更远的地方。没想到一则关于“研究生毕业的农村女孩选择回村嫁人生子”的网络推送,一下就把我拉了回来。

高寒山区少数民族的女性读点儿书太不容易了,实在是不容易,以至于我们的集体烦恼还停留在“能不能读完高中”这一层。至于网上讨论的“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回去嫁 Tony[Tony,指理发师。]背刺全体女性”“导师以后更不会招女生了”“一个人的退步就是集体的退步”……离我们太遥远了。

我文化水平和理论水平有限,说不出来太深刻的理论,我的人生经验也无法快速厘清高学历直接变现挣快钱究竟是比搞学术更好还是更坏。我只是本能地想到那些姐姐,想到她们用两只炙热的手掌把我的手握在中间摸来摸去。

我的手在她们的手里握着,就像一块软绵绵的白面,落在几截黑甘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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