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阿妈的一次争吵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我和阿妈的关系不是现在才别扭,而是从小就这样了。我一直在心底很惧怕她。

阿爸没当老师以前做木工维生,经常不在家,阿妈独自带我们姐妹。阿妈总是打我,只要我哭鼻子,势必是要挨打的。最惨的一次,是一个夏天,我和姐姐争抢一张阿爸手工打造的小板凳。她喂完猪,从猪圈返回家里时,我们正各自拿着板凳不松手,阿妈大喝一声:“放下!”

谁也不愿意放下,我手上暗暗使劲,姐姐察觉到了,推了我一把,我不甘示弱,一脚踏在她脚背上,她气急了,也用力踏了我一脚。我们终于实实在在地打了起来。

阿妈没再多说,直接从门背后拿出藤条。姐姐一看形势不对,顺着楼梯就往阁楼跑,我先挨了一下。

“错没有?”

“没错!”

又打了一下。

“错没有?”

“我没错!我没错!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你又是光打我不打她!你偏心!”

我的控诉迎来了阿妈的暴怒,数不清的藤条一下下落在我的背上,我只穿着一件褂子,身上很快就红了。

姐姐看着不对劲,小跑下来。“你认个错就行了。”

我梗着脖子。“我没错,我没错,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反正你也不想要我,你打死我吧!”

阿妈重重地打了好几下,突然丢下藤条,跑到厨房,趴在碗柜上大哭起来。

我总是怕蟋蟀、青蛙之类的小动物,每次那些动物在朦胧的黄昏碰到我裸露的脚背,我就会吓得大哭,那种时候,她也会打我。在她看来,我不应该畏惧那些动物,也不应该哭,但到底为什么不应该哭呢?她没告诉过我,我也不知道。

我悄悄记恨了她十多年,从来不和她说心事,日常去学校住校也不会给她打电话,而是打给阿爸,跟阿爸大多也只是寒暄而已。在学校里被打了、被欺负了,也不会和他们讲半句。

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了很多年。上县城读中学时,十二岁半,我就彻底离开家,从此过上了自己对自己负责的生活。后来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我的一切都是自己做主,我很少和他们说我的事,过年才回家,偶尔会打电话关心一下他们的身体,别的话题也不多聊。大二那年他们两人先后住院,一个子宫肌瘤,一个肠道手术。我姐在外地,我离得比较近,于是请假回去带他们做手术、住院,可竟然也是默默地,谁也没有开口交流——我不问他们疼不疼,他们也什么都不说。

二〇一五年,我和初恋男友分手了,对方说了很多很伤人的话,那天我真的特别特别难过。半睡半醒的深夜里,我发短信问问阿爸:“爸,我是不是真的很差,不值得被爱呀?”

这是我第一次向阿爸示弱、倾诉、急求倚靠。他没有回复我信息,我也没再发。第二天中午下班的时候,阿爸开车好几个小时赶来了我上班的城市,他甚至不知道我住哪里,也不会用导航,就这么看着路牌,凭经验一路开来的。

那天我们在我租的小屋里做了晚饭吃,阿爸做饭,我就哭,哭了好久好久好久,仿佛把所有的委屈都哭掉了。当晚阿爸就赶回去了。

阿妈在知道这件事以后,也给我打了电话。和阿爸不一样的是,她十分自然而然地问我:“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否则人家为什么会和你分手呢?”

她不是质问,在她看来,这是唯一可能的理由。这让我的心又碎了一次。

所有情绪集中爆发是在二〇一七年。那一年我遇到了很糟糕的事,用地西泮[药物名,常用于治疗焦虑症、癫痫、失眠等。]用得太多了,应激障碍又很严重,晕倒送到医院,昏迷了三天在医院醒来以后,我不是我了。

我易怒、昏沉、烦躁,可是又害怕、恐慌、容易受惊,一只蝴蝶从窗外飞过,我都觉得是有人要加害我。我的认知出现了障碍,不认识爸妈。后来慢慢好转出院,体重锐减,瘦得不成人形。

出院的第一个夜晚,我想自己出门上厕所——我老家房子的厕所是在外面,独立的小房子。刚出门,我就看到一只硕大的蛤蟆蹲在地上,我们四目相对,我的汗毛一下就竖起来了,头晕目眩,恶心想吐。它一弹一跳,发出恶心的叫声,步步逼近,我却像被钉在地上一般难以动弹,浑身战栗,耳边持续不断听见“嗡嗡”的声音,大声尖叫起来。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阿爸,他快速蒙住我的眼睛,把我连拖带拽拉回了屋里,阿妈在阁楼上铺床,听到动静赶忙冲下来,我姐也从房间里跑出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阿爸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只蛤蟆来家门口了。”

阿妈说:“来蛤蟆是好事。你就当是好事,就当是爷爷奶奶来看你了。”

我还是止不住战栗,汗水浸湿了衣服,像冬日被丢进湖里,再被捞起来。阿妈急了:“你怕什么呀,啊?你说你怕什么?这有什么可怕,你到底在怕什么,你说!”

我不知应当如何回答她,只是愤怒地死死盯住她的双眼。阿爸紧紧把我抱在怀里,不停拍打我的背,嘴里念叨着:“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的妹妹。”

我姐被吓慌了神,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阿妈来拉我的手,说:“你这样我们怎么办?你就告诉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一直到现在,我都分不清她是着急,是关切,还是责怪。只是当时我奋力甩开了她的手,大声说:“你走开!别碰我!”

阿妈急了,她喊道:“我欠你的!我欠你的!至于吗?啊?我问你至于吗?”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你为什么要打我!你说!”

她错愕地呆住了,立在旁边。她说:“你当真记恨我这么久?”

“是!”

“小时候的事了,你还记恨我?”

“对!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姐骂我:“你怎么回事!我们欠你的吗?这几天来都围着你转,谁也不敢乱说话!是我们欠你的吗?你要把妈气死你才满意吗?”

“那我去死!我死了你们都解脱了!”

血冲上脑了,我战栗着,咬着牙,咬得咯吱响,挣脱阿爸,夺门而出,越过那只蛤蟆,冲进黑夜里。我不知道是阿爸先出来追我,还是阿妈先出来追我,只记得没出门多远,我就跌倒在那个寒凉的夜里,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其实也没过几分钟,我看到阿爸抱着我坐在沙发上,阿妈在旁边哭,我也哭了。哭着哭着,我姐也哭了,阿爸也哭了。那个夜晚,平静的村庄里,我家小小的瓦房里,四个人都放声哭了出来。

第二天醒来,我情绪稳定了很多。阿妈守在床头,端着一碗红糖鸡蛋,她眼睛红红的,她说:“妹妹,是阿妈对不住你。”我又哭了,可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脸,用被子蒙住头啜泣。阿妈轻轻抱住被子,一下一下拍打我的背,一直说对不起。她说:“有的时候,阿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妹妹受委屈了,阿妈对不起你。”

我哭了很久,才伸出头来,问她:“阿妈,为什么你从来不打姐姐?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每次丢东西是我,惹你烦也是我。”阿妈说:“因为你姐从前比你学习差、比你矮……她一直很自卑,并且总觉得你阿爸偏心你,我……哎……”

这算什么理由?每次被打完了没一个人站在我这边的感受、自己在黄昏的草垛子里放声大哭的感受、在学校被同学打了也不敢说的感受……这些种种,到底是谁的错呢?或者说,每个小孩都是这样长大的吗?我不知道。

那天我没有再继续逼问阿妈。

事实上,我们没有敞开聊,也没有彼此沟通心意,但是不知为何,那一次世纪争吵全家痛哭过后,我家的氛围和谐多了。

由身到心的康复,每一步都是艰难的。在康复的那段时间里,爸妈不敢太轻,也不敢太重,小心地处理着我们之间微妙的关系。

为了让我多换环境,他们尝试带我重回森林,去做小时候常做的事,带我去县城新修的公园,能看到整个湖泊,我们每晚都一起看电视,在十点之前睡觉。

有一次去散步时,阿爸对我说:“妹妹,那天赶到医院,看着你像个憨包一样眼睛不知道看哪里的时候,阿爸和阿妈都没有想到你还有能恢复的一天,我们已经准备好,就把憨包一样的你一直带在身边照顾了。”

阿爸是油皮,古铜色的皮肤。我们爬了许多台阶,他出了不少汗,头发贴在脑门上,夕阳把他的大油脸照得闪闪发亮。

那天他是笑着说的,我当时没好意思哭,又觉得“憨包”这个词实在好笑,夜里却在房间又哭了。我听到心里有一些东西土崩瓦解,却道不明它们都是什么。

我今天写到这里,又一次哭了。好像也不是哭所谓父母对孩子无私的爱,也不是哭曾经有过的种种艰难时刻,就是觉得,爸妈也在笨拙地成长,爸妈也在不断地充盈他们的内心,他们在努力尝试去优化自己的方方面面,学习怎么去爱人,真的太好了。“具体地去爱人”,这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难以习得的能力。

父母当然不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父母,我也不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女儿,我们都在慢慢去体验着人生,去调整自己和家人的关系。但还是很感谢我的父母,让我今生有机会享受哪怕只一次这样的亲子关系,即便来得不早,但也不算太晚。

一直到今天,我们都没再提起过那个争吵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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