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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妈、姐姐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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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的家庭生活看起来一团糟,她不精通家务和下厨,不会带孩子,和兄弟姐妹的关系也很一般——她自己认为彼此是亲密无间的,但是只要与她们姐妹几人相处上几天,就会发现大家都只是表面的和平。也许从最开始,外公外婆把精力和资源都倾注在舅舅一个人身上,并教育其余姐妹燃烧自己托举这个弟弟时,她们的关系就注定不可能亲密无间。 资源毕竟是有限的,托举了弟弟之后,几姐妹间就需要彼此争夺了。各自嫁人之后,争夺就变成了竞赛,比谁嫁得更好,比谁能给娘家带去更多的好处,比谁的孩子更有出息。 阿妈不承认这种争夺和比较,她总是在我针对她和舅舅之间不合理不对等的关系提出质疑的时候反问我:“你和你姐姐长大后,难道就不会像我们一样吗?兄弟姐妹友爱是好事,被你说得像犯了天条。”她偷换了概念,但我当时还小,不知道怎么反驳。 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这个家庭因素,还是因为农村就是这样子的,妈妈从一个“有一点儿在意别人看法”的人,渐渐变成了一个很爱面子的人。 她永远对别人笑脸相迎,即便有的时候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只是在假笑。她的假笑是如此地浮于表面:眼睛一眯,露出牙齿。 每每看到阿妈应承别人时的假笑,我就浑身不自在,脸上也觉得一阵阵的麻。我老是直接指出她的伪装:“你又在假笑,不想笑不笑就是了,为什么要作假?”好吧,如此看来,我总是挨揍也是有一些原因的。 随着年纪变大,她的假笑更甚了,连眼睛都不眯了,嘴角也不上扬,只直白地呲开嘴巴、露出牙齿,就算是笑过了。 “不能让别人说,这女人说话总板着一张脸。”说起来好笑,我和姐姐都成了说话总板着一张脸的人。 阿妈爱面子,还体现在她的话术。她喜欢在精心思量过的言语间不经意地透露自己的博爱和大方,实际上她既不博爱,也不大方。相反,她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自己的冷漠,不管是对待小动物还是对待人,她都是一样冷漠。 她也不大方,给客人吃的水果,她也要计算一下要怎么样才能让人家觉得她大方,但是实际上又不会真的被吃掉太多。 她会在阁楼上一个一个地挑选果子,有疤的不能给别人,但是太新鲜的也不行。太小了丢面子,大的要留着自家人吃——尽管最后可能会出现在舅舅家里,因为得到舅舅的肯定,对她来说就是在与姐妹的竞争之中小胜了一次。阿妈时常会说:“做事就要争口气。”她也是这样做的。 我一直觉得她在务农方面非常地有悟性,她种下去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不好的,烟叶比人家的等级高,豆子比别人丰产,就连南瓜,都要比别人种的大一些。她一直觉得我们家的田地太少,限制了她的能力,否则她一定可以做全村收成最好的人。 这一点我无法辩驳,阿妈种地就是很有一手,且她在种地的时候更细心和温柔,使我察觉她其实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她是有耐心的,只不过无法对人罢了。她对待秧苗的态度使我嫉妒,我也很想得到那样细致的呵护,只可惜我明白自己结不出那样的果实。 并且她也很是愿意吃苦,过去没有车子,收成全靠她小小的身子,佝偻着背一背篓一背篓硬生生背回家,再原样背去卖。我和姐姐也背了不少,彝族的背篓主要靠一条背带勒在前额上进行固定,我的额头上到现在还有背带留下的印子,但再怎么多,也不可能有阿妈背过的多。 为了在下雨之前抢种,她可以一个人打着火把或者手电,在空无一人的山间劳作到凌晨。她的双手因为常年刨地,已经变形了,看起来不似人的手,更像兽的爪。 我和姐姐心疼阿妈,想分担她的苦,可当我们发现,即便在我们的加入下于天黑前干完自家农活儿,阿妈也会打着手电去给舅舅家干活儿,心中的滋味便一时难以言说了。外公外婆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女儿变成这样,一定觉得自己教育有方吧。 阿妈的爱面子,有时候叫人啼笑皆非。 我和姐姐从十几岁就离开农村,也不会再回农村生活,可是为了“姐妹俩的面子”——每一次村里有红白喜事,她都会主动以我们的名义去交一份份子钱——即便别人并未单独邀请。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里重新盖宅子、立碑,她也会替我堂弟,就是小叔叔的儿子,从生下来就没在这个村庄生活过一天的小毛孩,出一份钱,还要落上堂弟的名字,“这样比较有面子”。 我给阿爸买了一辆车,她四处和人家说是我丈夫买的,夸女婿疼人。她很怕别人知道我们有钱用的话会来开口借钱,可是又忍不住在社交时表现得我们挣钱是那么轻松,“一个在昆明,一个在重庆,都买了房子”“写半小时就挣几百块啦,这么好的工作让她给找到了”“她从狗贩子那里救下这土狗啊,坐了两千块的飞机从重庆飞回来的呢,你说说,一条狗而已”“对对对,成作家了,哎呀,回家过年还在工作,说是编辑又约了一本新书”。 她从不向别人说我们的难处,也从不正视我和姐姐很是吃了一些苦头,才有了并不算“成功”的今天,不管对外还是对内,在她所有的表述里,我们好像是自然而然,很轻易地,就在城市落脚了。 相反,她总是和我们讲舅舅有多么不容易,表哥的孩子有多么地乖巧,表嫂有多可恨……我已经烦透了。 不绕弯子,阿妈就说不了话。 她从不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七拐八绕地,要别人顺着她的话去猜,最后在她的引导下,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阿妈有一些奇怪的习惯。 比方说看电视的时候,她宁愿渴着,忍耐着,也要等到阿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拿什么东西,她就会说:“既然你都起来了,那顺便帮我倒杯水吧。”要是中间阿爸一直不起来,她也就一直忍着渴了。 我明白,她的一生都在这个村庄里度过,她的父母给了她这样的人生底色,她实在很难跳脱出属于村庄的怪圈。也许在别人家里,别人的阿妈也是一样的。 可为什么阿爸没能改变她?为什么我没能改变她?我是不是无视阿妈的付出却一直纠结于她的缺陷?我其实是不是也是和阿妈一样的人? 我当然明白阿妈的人生议题是她自己的责任,我就算再努力,也不可能越俎代庖,但她是我的阿妈啊,一想到我的阿妈不快乐,我就感到痛苦不已。一个人在异乡越思念阿妈时,痛苦就会越强烈,就会想要对阿妈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但是一到真的接近阿妈,便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发生。我们之间,已经隔着整整一个人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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