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镇上读初中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和在村庄的日子不同,在汉族学校里,住校生的一切行动都是集体的。四五十个女孩挤在一间教室里,起床、吃饭、回宿舍、熄灯,都遵循着学校制定的规则一起行动。我非常不适应这种集体生活,之前从长辈身上学到的所有经验,在这里都毫无用处。我时常感觉身上像缠满了挥之不去的蜘蛛丝;夜里醒来,听着近在耳畔的呼吸声,我时常觉得自己还不如家里的猪——它拥有自己的猪圈,且可以独自进食。

放学的时候,我们像狂奔的小狗一样冲向食堂,在几十秒钟之内排成一队。走读的学生们背着书包叽叽喳喳三五成群地往外走,和我们个子矮矮的一列长长的队伍形成鲜明的对比。

汉族学生大多穿布鞋,校服也是齐整的。女生几乎人人都有彩色发圈,再不济也是五角星形状的铁发夹,她们之间讨论的话题经常变化,有时候是《还珠格格》,有时候是《神雕侠侣》,有时候是《情深深雨濛濛》,到了四五年级,《流星花园》就成了学校里最热门的主题。男生的话题我就更不懂了,汉族的男生总是叫喳喳的,满学校疯跑,追逐打闹,似乎没什么烦恼。

他们很重视生日,互送的礼物大多是精美的贺卡、笔记本,或者是抄写了歌词的小本子。追逐时髦的同学,还会在歌词本里贴上小燕子或是杉菜的贴画。这样的礼物是十分珍贵的,收到它的人会给足送礼之人面子,惊喜地让大家传阅其别致的排版和充满创意的连体字,大约就是把“天天开心”“一帆风顺”这样的字连在一起。

彝族学生则总是朴素的、安静的、单调的。就算翻开传阅到手中的歌词本,我们也不知道里面抄写的是什么歌的歌词。

我们很少会聚在一起大声说话,谁也不愿意在学校里谈论和农活儿相关的事,又没有别的话题可聊,于是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个别放得开的人和汉族学生打成一片,心生羡慕。

我们的成绩也追不上汉族的孩子,尤其是语文,准确来说是作文。我们很难用汉语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我的一些同学直到小学毕业的考试,作文也交了白卷。表达是困难的,即便知道这一次考试很重要,表达依旧是困难的。

考试结束后,学校组织我们进行了大扫除,很多同学就把书撕毁或者拿到学校外面的空地上烧掉了。大家都因为对课本的处理而感到兴奋,尤其是男生,小火苗点燃书本之后,他们兴奋得怪叫起来。

不过是小学毕业而已,大家却搞得像是结束了寒窗苦读一般发泄着自己对学习的厌倦。事实上,对于差不多一半的同学而言,六年级毕业确实是学校生活的句号了。绝大多数不去读初中的男生会听从父母的安排去个旧或者蒙自打工,女生则嫁人。

我当然也是觉得解脱的,集体生活终于可以告一段落,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和阿爸一起回到村庄,见到熟悉的小马、猪和狗,身上的蜘蛛丝才尽数消失不见。我又投身进了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农活儿中。

干农活儿是苦的,读书也苦。倘若两者一定要相比,那还是读书苦一些。不过,父母的严厉教育还是让我在考试中达到了合格线。暑假没过多久,我就听说了自己考上初中的消息,同村的同龄孩子只有我上了初中。学校位于靠近县城的一座镇子上,一座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镇子,离家很远,离县城很近。

初中三年尤为难熬,文化课差距成倍增加,尤其是英语课。老师授课时就预设所有学生都已经在小学时学过基础的英文,而我当时连二十六个字母都搞不懂。

数学老师,也就是班主任,一个姓陈的中年男人,他不止一次在课上强调农村学生和城里学生的不同,教学时也使用着两套评价标准:对城里的学生十分严格,做题做到对为止,讲题讲到会才行;对于我们,他显得宽松多了。有的农村孩子没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还觉得数学老师脾气好极了。

课程跟不上本就心焦,我还总是生病,一生病,校医就会开同一种药水打点滴,本来就很少的生活费捉襟见肘。我总是病恹恹的,脸色蜡黄,身材干瘪,往返在校医室和教学楼之间。

有一次我晕晕乎乎地扶着墙往教室走,一位姓魏的同学和一位姓普的同学迎面走来。魏同学看到我,想打招呼,被普同学拉住了:“别碰她!”

我清楚地听见了那句话,也看到了普同学脸上的神情,那可真令我惊讶。要知道,普同学已经算是城里学生中,对我们比较友好的一边的了。

那一天,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我意识到整个学校里应该都没有和我讲同一种母语的学生,相比于汉族小学,这一次,我才真正被扔进了一个“孤立无援”的文化氛围中。那段时间里,我一直觉得自己既不属于学校,也不属于村庄,我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属于哪里,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融入,又如何融入这新环境之中。

小学时候的同桌去读了乡中学,她偶尔会给我写信。和我在学校的烦恼不同,她的来信内容大多围绕谁和谁“好了”,就是谈恋爱了,谁和谁打了架,谁从学校外面搞烟进校卖给同学被记了过,谁读了两星期就被未婚夫从学校里接走了,云云。

我看着她的来信,像触电般,刹那间感觉我们真的不一样了。我知道自己在这所学校也许会一直位居末流,可是我有强烈的感觉,我绝对不想去她的学校,也对同学的恋爱和男生之间的斗争毫无兴趣。如果暂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许明确自己不要什么,也算是一种幸运,因为这个“不想要回到乡中学读书”的念头,让我下定了死撑下去的决心。

虽说学校在镇上,实则从地理位置来讲,它位于一块孤立的地块上,放眼望去,周边都是农田和荒地,宿舍楼窗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韭菜地。周末为了节约车费,我一般都选择留校。傍晚的时候,韭菜地里的农民会过来料理田地,我就站在宿舍的窗口望着。他们头戴斗笠,弯着腰,扒去韭菜多余的叶片;也是看了许久之后我才发现,他们要卖的不是韭菜本身,而是韭菜薹和韭菜花。

他们总是一群一群地来,再一起回家,干活儿的时候聊得热火朝天的。这让我产生了极大的负罪感——我的父母这时候也许正在家中孤独地劳作,而我,站在宿舍的床边,享受着无事可做的时光。

自从这个念头出现之后,我就再没有观察过他们了,我怕他们中会有人意识到我本应该也在地里劳作。偏偏在我不再观察他们的时候,我才留意到一直有一双眼睛在观察着我。

那是一个男人,六十几岁的样子,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六十几岁,庄稼人总是显老的。一次,在我准备换衣裳而去拉窗帘时,我看到他对着我这边,快速地摩擦着下体,我吓得想要尖叫,手却抢先一步拉上了窗帘。

那之后接连几天我都没有睡好觉,那条好像看清了又好像没看清的东西似乎一直在眼前阴魂不散,恶心反胃的感觉也持续了好多天。我没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也不知道该如何驱除阴影,只是再也不敢靠近窗子了。

差不多过了两周,有一天,宿舍楼里传来一阵骚动,声音似乎都冲着那片韭菜地。舍友们好奇地伸头出去张望,我慢慢走过去,才看到是三楼的学姐们在用东西砸那个男人,拖鞋、纸团子、水,还有带血的卫生巾,像受了伤的白色小鸟,径直飞到男人脚边。

一开始男人还在对着宿舍楼做出下流的手势,骂他的学生越来越多,引得周边的农民聚集过来,他才吓得逃窜。

那片带血的卫生巾取代了男人的生殖器,我的睡梦里终于只剩下白色的小鸟。我不知道是谁扔下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发奇想将其当做武器,那时候我还没有来月经,对生理知识也一窍不通,一种渴望在我的心里流淌着。但小学时那位女同学的经历让我心有余悸,加上女生宿舍里一直在讨论那片被当做武器的卫生巾,那时候我才晓得,大家没有把那次攻击当做荣誉,而是悄声地议论着,那样的行为是多么的恶心,多么地不雅,说起来实在可笑。

初三的时候,月经突然在上课中途降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不知道应该向谁寻求帮助,所以从意识到月经把我的裤子弄红的那一刻,我就坐在椅子上没有起来过,一直到中午放学,教室里的学生都走完了,我才匆匆站起来。彼时我的膀胱已经绷得快要炸裂,我夹着双腿一步也无法挪动,突然,阿妈按压膀胱的样子涌到我的眼前。在家中时,阿妈经常会突然尿意来袭,为了避免尿在裤子里,她会频繁且适度地按压膀胱。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弯着腰,夹紧双腿,反复地按压着膀胱,但是这一方法显然对我没有用,因为长大以后,我才搞懂阿妈尿急是遗留多年的产后漏尿症状,而我尿急,纯粹是因为憋得太久。原因不一样,结果自然也不一样,所以我不仅没有止住尿意,反而加速了它的宣泄而出。

看着尿混着血液顺着裤腿流下来,我呆愣了几秒,之后一步也不敢再逗留,逃命一样地飞奔下楼冲到厕所。学校的厕所远在教学楼几百米外的地方,中途必经之路上都是从食堂打饭回宿舍的学生,我在他们之中捂着脸狂奔,不清楚究竟有没有人认出我来。

也许并没有,但在我心里,似乎全校都已经知道我在十几岁的年纪尿了裤子,我给自己的心头上了一把锁。很快,我学会了女生来月经时的通用法则,去小卖部买卫生巾时鬼鬼祟祟,带回全是女生的宿舍之后,也藏得严严实实,扔在公厕时,要先卷起来,再小心地放在垃圾篓的角落。

不知为何,因为月经这件小事,许多复杂的感受在心里交织着、生长着,我觉得自己也成了不雅的人。

回想当时,我是如此地恐惧学校、厌恶学校,可又渴望着学校。这些无处诉说的复杂心绪让我感到不安,在当时的我的心里,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村庄的农田,农田里只有土地和作物,只要把作物养护好,那么不管是一年还是三年,就一定会有结果,不像读书——读书三年,真的会有一个好结果吗?我很怀疑。

如果硬要想出一个当年坚持读高中的理由,我想就是姐姐带我进了一次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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