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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少年初闯省城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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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五年,我上初三,我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到省城上学。 自从进城上学,假期她就没有回过家。我们都没有手机,我们学校座机不是很方便,所以我们就写信。在信里,她的每一句开头都是“上课的时候不要看我的信,也不要一直想着这回事,放学回宿舍再慢慢看”,而结尾大多以“一定要努力,拼命努力,坚持读书,考上高中”为结尾。 姐姐自从上大学,就没向家里要过钱了。好几次,她在信里说城里的钱太多了,遍地都是钱,挣都挣不完,她打工就能把生活费挣回来。临放假前,还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也到省城看一看。 我从来没有进过省城,我父母也没有。阿爸最远就是到蒙自市参加乡村教师进修培训。姐姐是我们家第一个进省城的人。 这个“让妹妹放假到省城来”的提议让我父母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思考良久,最终还是同意了。我姐让父母不必再给我多余的钱,可能是怕我乱花,也可能是为了他们安心。总之我带着她给我的一百块钱,早晨八点,一个人从我们村里走路到另一个村,九点半坐上面包车到镇上,十点半又从镇上坐中巴车到建水县,最终十二点十分从建水换上进省城的大巴车。 路上有人会在停靠的中间站点卖煮熟的玉米,想了一下还是没买——我晕车了很难受,不想吃,并且两块钱一个,我觉得太贵了。 为了防止自己吐出来,我把口水咽了又咽。阿妈交代我如果晕车了掐掐虎口会好些,可实际上我都掐青了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终于,四个多小时后车进城了。但我睡着了,没看到进城的风景。一直到下车那一刻,巨大的陌生感冲击了我,兴奋和恐惧包裹着我的头颅,我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我的脚步不知道该走向何方。我只能紧紧抱着书包,跟着人流懵懵懂懂往外走——这一走就走丢了,别人是要去坐公交车的,而我姐和我说的是不要出站,在下客的地方等她。 陌生的人群和陌生的车流包围着我,我从来没见过公交车,也没见过宽阔的马路。我的脸涨得通红,脑子嗡嗡作响,强烈的自我注视和自尊心让我不敢露怯,麻木地跟着人群一直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我想,先给她打工的地方去个电话看看,或许她还没出发来接我。 到了小卖部,我问老板可以打电话吗?她说:“那不是贴的有字吗?”这一声不像呵斥,又很像呵斥,我一时愣住了。老板走过来说:“你拨哪里?”“××足疗店。”我说。她又提高了分贝:“我怎么知道是哪里,我问你电话号码!” 这时我已经快哭出来了,把记有号码的笔记本递给她。她飞速拨了号,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我背过身,用手腕仓促地抹了抹眼泪。“燕子在吗?”我问,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到。对方是个女孩,很热情,她说:“你是燕子的妹妹吧?你到了吗?她还没下班呢!等一等我去叫她,你别挂电话!”说着就听到了有人跑动的声音。 我的心踏实了很多,眼泪也慢慢止住了。这时那个老板又过来了,她看我一直没说话,说:“两块钱一分钟哈,要讲快讲。” 我好不容易松弛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两块钱一分钟,这不是已经快两分钟了吗?我急死了,轻轻地、止不住地跺脚,电话那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把手伸进裤兜里,紧紧地掐住自己的大腿肉,想冷静一点儿,可是脑袋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女孩去叫我姐姐的过程,就像云朵从东边飘到西边一样漫长,我又要哭出来了。 “喂?喂?你到了?你在哪里呢?”终于,我姐来接电话了。 “我不知道。”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攒了一个旱季的雨水。她很着急,一直问我怎么了,在哪里。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说了半天说不清楚,又想到两块钱一分钟,急得又掉汗又流泪又跺脚,哭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你别怕,你别哭,你不要动,你就一直不要动,找个地方坐着等我,我来了肯定能找到你的!” 我不住点头,又反应过来要用嘴说,就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飞快地挂了电话。 没等我停下哭泣,那个老板走过来:“五分钟,十块。”我从兜里掏出来去掉车费剩下的四十几块钱,拿了十块给她,然后把书包反过来抱在怀里,坐在离她店门不远的地上等我姐。 我的脑子里不断播放着从家里出发以后的每件事的细节,放大着自己每一个不熟练的行为、每一句傻乎乎的问话。抬起头看看,路上的女孩都那么好看,她们的头发好干净、好顺滑,她们的衣服真好看。我低头看看自己,这是我最好最新的一身衣服,可我在人群中就像一个村中的老人,干瘪、灰暗,散发着泥巴味。窘迫包裹着我的脊柱和后背,我浑身不舒服,又痒又燥热,脚心手心止不住地出汗。 我要是不来就好了,我想。我又哭了起来。 不晓得究竟等了多久,终于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姐小小的身子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排快餐店前,我喊:“姐!姐!阿姐!!” 姐姐看到我了,攥着衣服下摆向我跑来。“我以为你会去吃饭呢!饿不饿?” 我很兴奋,不安完全被姐姐的出现冲淡。“我不饿,我一点儿也不饿!” 但我姐还是先带我去吃了饭,两荤两素八块钱。我们俩吃一份,我添了很多饭,吃了个痛痛快快。 吃完饭我姐又带我回打电话的地方,她拉着我直直冲进店里,问老板:“座机明明是五角一分钟,你为什么收我妹妹两块?” 老板非常不屑,说:“我收的五角嘛,你问她!你问问她!你来说,是不是五角?” 我很懦弱,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和别人这样当面对峙过,憋红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姐说:“胖婆娘你要烂屁眼的!” 那老板跳了起来,口中污言秽语。我姐拉着我赶紧跑,还回头大骂一句“你××”,然后带着我跳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不是很多,她坐好以后把汗水打湿的头发捋了一下,又把车窗打开,哈哈大笑了起来。“胖婆娘气死了哈哈哈!” 我完全笑不出来,我从来没说过脏话,一句都没有,如果我说脏话,父母肯定会打死我的。我从来没和别人吵过架。我从来没有骂完人家烂屁眼以后飞快地逃跑。我又哭了。 我姐却笑了,她说:“不要哭,不要怕,别人骂你你难受,但是他们被骂也很难受的,算扯平了。” 她没有过多地安抚我,自顾自地给我介绍窗外的风景。“很快就到金马碧鸡坊了,那边很多商店,还有家乐福超市。我带你去逛超市。” “家乐福是什么?” “就是超市,不是那种商店,是很大很大的超市,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的心情又回到了兴奋状态,好像今天已经过去了,我已经从头开始新的一天了。 那一天我们去了家乐福超市,去了地下女人街,去了新华书店,还吃了冰淇淋。城市真大,城市里的人真多,城市的商店里,卖着太多我没有见过的东西。 “只要不懒,就能挣到钱,在这里挣一个月的钱,够咱们在家种一年地的。”姐姐的脸上洋溢着兴奋。 我们逛了一整天,逛到脚踝隐隐作痛,脚趾胀得挤着鞋头,好像下一秒就要顶破鞋子冲出来。为了赶末班公交,姐姐拉着我一路跑,跑到公交站时公交车正好停稳,我在车后轮处,吃了一大口尾气,差点儿没当场吐出来。好在上了车没多久姐姐就抢了一个位子给我坐,走了一天实在是太累,我一下子就睡着了。 到了目的地,姐姐叫醒我,带我回到了她打假期工的地方。十几个姑娘挤在一个房间里,放了五六张高低床,我姐睡在上铺。我们洗漱完,挤在一米宽的小床上,和她的工友们聊天。大家都因为我的到来有一些兴奋,有几个姐姐的方言从来没听过,听也听不懂,总之我答非所问,大家都被我逗得哈哈大笑。 没多久我就睡着了,空气里飘着烧蜂窝煤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铁栏杆的味道,还有漂白剂的味道。这个复杂的味道,就是我对城市的第一印象。那一天一直牢牢地寄居在我的脑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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