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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不完的农活儿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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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活儿永远干不完。 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长到了可以干农活儿的年纪。侍弄田野不再是我和世界之间的游戏,它成了生计。 每年天气最冷的时候,以为推完了萝卜可以好好过年休息休息,实则年初二就得抓紧时间翻地了,翻地、犁地、耙地,地处理完了,又得割埂草,同时还得去点烟籽、育烟苗,以为静静等着烟苗长大就可以了,没想到这期间必须尽快尽好地把栽烟的地打整好,拢出土畦,撒上粪肥养着,过段时间再把畦加工成垄。把烟苗种下去之后就是漫长而精细的管理过程:盖薄膜、打药、灭虫害、去除薄膜、除草、封顶……其中每一道工序都需要耗费不少时间,每一棵植株都要照顾到,然后把这个单位劳动时长乘以数千倍乃至万倍,种植过程才算结束。 之后的活计才是更重的:去山上找烤烟用的木材,背回家,打理烤烟房,采摘烟叶,整齐地编织在烤烟杆上,一挂挂送进烤烟房,日夜不停歇地守着烤烟房的火炉照顾火苗,控制温度。数天的烘烤过后,把烤好的烟叶小心地取出来,一挂挂储存到阁楼上,一片片取下来,依次押平,按照等级分类,捆绑好,保存在阴凉干燥的地方,之后再统一运去烟草站。 种过烟之后的土地,处理起来比种萝卜的地要麻烦得多,光是把根从土里刨出来就要费很大的工夫。和人一样高的植株被一棵棵拔除,又是新一轮的翻地、耕地、耙地。 种烟在云南农村来说算一件比较重要的农务,所以每当把地伺候完,我们全家人都会觉得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也松不了多大会儿,圆白菜该种下去了。 又是把土地拢成哇,挖出小坑,撒上羊粪肥和尿素,一株一株把买来或者自己培育的圆白菜苗放进去,培土,浇水…… 好在圆白菜不算太金贵,不需要跟烟草那般精心伺候,不过这是天公作美风调雨顺的前提下,如果没有雨水,就得隔三岔五地去浇水。 这边圆白菜长着,另一边就该种露水草或者四季豆了,要不就是荷兰豆,工序都大差不差:作垄,种植,豆类要多一个搭架子的步骤,所以得到山上去找合适的竹竿或木杆,也是相当费事。 这一波收成结束之后,土地没什么休息时间,人也一样,又是耕地、犁地、耙地……种萝卜并非把萝卜籽撒下去就可以,在那之前得先晒粪肥。 羊粪最佳,混合牛粪、鸡粪,再加点儿氮肥,也有的人家直接加复合肥,晾晒数日过后,打散,装袋,扛到地里。 之后需要三个人配合,一个人挖沟,一个人撒粪肥,一个人撒萝卜籽。每个萝卜坑之间的距离要均匀,粪肥不宜多也不宜少,萝卜籽要控制在三粒之内,且不可以直接接触到粪肥——会被枷死。 为了避免萝卜籽被殉死,也有的人家是等萝卜长出来之后再追肥,成千上万株萝卜苗,得弯着腰一株一株施肥,对萝卜好,可太过费人了。 萝卜长大之前,要锄草、间苗,不下雨就得浇水,雨太多又得开渠。到了中秋之后,萝卜大了,家家户户扛上播种的桩子,依次钉在田埂上,扯上尼龙绳子,就是晾架。然后就可以开始推萝卜条了。 孩子那样高的萝卜,拔出来之后去头去尾、洗去泥土,放在竹筐里挑到晾架脚下,用构造简单的器械,交叉分割两次,整颗挂上尼龙绳,再一片片小心地分开,使其不要粘连,更易于被风干。 萝卜条晾上之后,每个人都在祈祷不要下雨,一旦下雨,萝卜就会变红甚至发霉变黑,所有活儿就白干了。大多数时候,大家都密切观察着天气,两成左右的萝卜条会被雨淋,其余则能顺利地被一片片取下,按照等级,捆绑成扎,每一扎大约成年男子脚踝粗细,此时就终于可以打包售卖了。 土地又迎来了老三样。春天来临,贝玛带领大家祭祀土地,人们会在祭龙的时候短暂地欢庆一天,之后又该栽烟了。 以上所说的农活儿,只是我的老家,或者说我家最主要的几样农活儿,其余的农活儿实在太多,无法三言两语一样一样数清楚。总的来说,农民的生活是繁复、紧张的,没什么田园牧歌的美感,倒是提心吊胆得很。 除了烟草一般有统一的收购价,其余的农作物都是在赌,也许圆白菜还小的时候行情是两元一公斤,到了它可以收成时,就跌到一毛五一公斤了。萝卜也是,早晨拉到交易市场还是十元钱一公斤,中午就变七元了,也许第二天早晨又十二元,第三天就六元了。 至于荷兰豆、四季豆、露水草……这些都是需要缘分的东西,运气好就一下子都卖出去,运气不佳,只能烂在地里。 让我们紧张的不只是价格,还有天气,冰雹是最糟糕的,其次就是连日大旱或者连日大涝,都会让一年的努力血本无归。 收成好与不好,做农民总是苦的,所以我是那么那么地害怕做一辈子农民。 农活儿总也干不完。 除了在学校上学的时候,其余时间都要跟着大人一起干农活儿,每一件事都需要用手去做,阿妈赶着牛在前面耙地,我和姐姐就跟在后面捡土地里的根茎,拿着锄头和钉耙打碎结块的土壤,看到地老虎(一种害虫)就一只一只地用手揪出来掐死。 在众多农活儿中,栽烟是最苦的,烟苗昂贵且脆弱,每一株都需要小心翼翼种下去,再小心翼翼拢上土。烟苗不易保存,又得赶着时节,一到栽烟的季节,总是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再回家。日头那么大,晒得人头脑发涨,后背也是火辣辣的,耳朵每每到夏末就开始蜕皮,跟蛇似的,一层一层。 我们的手指在干燥的土壤里来回地刨,指腹长出一层茧子,指甲里常年是黑的,倒刺像开放的绒花,绕在指甲周围。 给烟除草也是一件费神事。大热天的,蝉吱哇乱叫,我和姐姐蹲在烟下,左手扶着烟叶,右手快速薅去杂草。“啊呀!”姐姐大喊起来,我抬起头,看到她手里捏着一条蛇甩到田埂下,然后呜呜地哭起来。 阿妈安慰了她一会儿,可也就一会儿,姐姐又蹲下继续干活儿了。 不止蛇,我们在除草时还抓到过蛤蟆、四脚蛇,与之相比,蚱蜢、蜗牛和蛞蝓,已经算很温和的客人了。 给烟封顶也不好受,我们比烟矮得多,得一直高高地举着胳膊,封顶药会顺着手臂流进衣服里。到了夜里,腋下火辣辣地疼。 烟叶上有一层黏黏的物质,所以编完烟之后,手上会一直留有那层东西,接触空气之后就会变黑。我们的手指总是黑的,不同于晒黑,它是被染黑的,看起来臭臭的,像从未洗过手。在汉族学校读书那阵子,因为黑色的双手,我失去许多和同班同学一起玩耍的机会。好在家里栽烟的学生不止我一个,一放学我就跑去和高年级的黑手指们一起,拿上饭缸去食堂打饭,我们会自觉地排在白手指后面,等他们打完,我们再凑上前去。 干农活儿好累,春夏秋冬,周而复始,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但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我们一家人也只是勉强果腹而已,那时候我会止不住地想,如果不干农活儿我们就会饿死吗?我们不能够休息一阵子吗?世界上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跟在父母后面一直干一直干,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呢? 书本上歌颂农民是伟大的,伟大在哪里呢?伟大不是一个好词吗?为什么伟大的人要生活得如此辛苦? 生活没有给我答案,我隐隐约约觉得,唯有在汉族学校好好读书,才有可能摆脱一辈子干农活儿的命运。可惜我的成绩并不好,农活儿也没有因为我去读书了而变少,寒暑假的农活儿变得越来越多。在一个雷雨过后的傍晚,我背着背篓、拿着镰刀去采猪草,河道两边的石头太滑了,我一下子扑倒在上面,背篓里的猪草倾倒出来,掉进河水里,被湍急的河流带走,几分钟后就不见了踪影。 那一天,我一个人在河边趴着哭了起来,对于将来模糊的期盼顷刻间与猪草一起走远了,我觉得我将要干一辈子农活儿,像村子里的每一个农民一样,像我的阿妈一样,像我的外婆一样,一直干到身体干枯、眼球浑浊,直至死亡。 当然了,作为一个农民,我也有那么一两样乐在其中的活计。首先就是挖草药,严格意义上来说,挖草药不能算成农活儿,它不像农活儿那样具有时效性,你无需赶着时间和天气去追赶干活儿的节奏,不管挖与不挖,草药反正会一直在那里。 每每放牛的时候,我和姐姐就会带上小锄头,背上阿妈用编织袋给我们做的斜挎包,包里放上两个饭团,往有草药的山上去。牛自己知道哪里能吃草,我们就钻进灌木丛中开始挖草药。 挖草药本身是挺累的,得一直弯着腰寻找,挖不了一会儿就觉得腰痛,其中的乐趣在于草药旁边总是伴生山莓和云莓,味道鲜甜,一边摘浆果,一边挖草药,总比顶着烈日刨土快活多了。 一般来说,牛吃饱的时候,我们的挎包也装满了,正好赶着牛回家。挖回家的草药会晾晒几天,上学之前背到汉族村落去卖,一个周末的劳作成果,大概能换取二三元钱。收草药的女人把我们的草药倒进她自己的大编织袋里,一屁股坐上去,使劲压实,才会给我们结款。 拿到钱的小孩一般会立刻转头扎进旁边的小卖部,买一毛钱一根的辣条、麻辣土豆串、搅搅糖,或是两毛钱一串的油炸蚂蚱,能买五毛一个的冰淇淋的,那就是所有小孩的羡慕对象,是可以昂着头走进学校的。 我和姐姐会把钱存起来,这笔钱主要有几种用处。比方说春游的时候,父母是不会给钱的,就靠这几块钱来撑过去。还有就是买闲书,学校门口的老头卖的,黄黄旧旧的书,我最爱看讲鬼怪志异的书,可那些书大多是缺页的,所以很多故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结局。 捡菌子也是一项不错的活计。 清晨天一亮就出发,带上小竹筐,在半道上挑选一根趁手的棍子,钻进密林之中。我们家附近的山林里最容易获取的就是美味牛肝菌、羊奶菌和珊瑚菌,这些菌子都是无毒且炒起来十分美味的野生菌,并且它们不值什么钱,就算采回家也不会被父母拿去卖掉。我们会主动把菌子清洗干净,企求阿爸在炒菌子的时候可以多放一点儿宝贵的猪油,让我们香喷喷地美餐一顿。 懂事一点儿以后还是更期待捡到像鸡坰、干巴菌、黄牛肝、见手青、青头菌这类能卖钱的菌类。我第一次得知一柄巴掌大的干巴菌够我挖一整个学年的草药时,可谓大受震撼。我不明白为什么城市里的人愿意花这么高的价格去买它吃,干巴菌是很鲜美,但是不值钱的珊瑚菌味道也不差啊。不过有人愿意付钱吃菌总是好的,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获得生活资料的通道,每一次钻进山里之前,眼前都会先浮现一大片干巴菌,以激励自己坚持在雨后的森林中搜寻数小时。可是鸡坰和干巴菌,小孩子是没有那么容易捡到的,相较于专门在雨季全身心投入捡菌的人来说,我们还是太业余了。他们会想尽办法保护他们的“菌窝”,我们完全没可能捡到漏网之菌。 在我的印象中,有一年雨水特别好,恰好的水分和阳光使得菌子也多了许多,我和姐姐捡到了不少的黄牛肝,卖了有八十几块钱。那一学期,我们打饭的时候碗里总算见了一些荤腥。 我从未喜欢过农活儿,但也无法厌恶它,至少在一贫如洗的童年中,还有农活儿能支撑我那飘摇的自我认同感,让我觉得我有在做一些“有用的事”,也让我有了一个盼头——“就算不会读书也好,起码靠干农活儿也是可以填饱肚子的”。幸好有这么一个盼头,否则那些因为读不进书而灰心、迷茫、担忧的日子,我该如何独自撑过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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