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死亡》中提到的，同学的阿爸凌晨砍柴时，被滑下来的木头砸死了。这件事发生之后，他差不多两周没来上学。等回到学校，他瘦了一大圈，头发也剃成了接近光头的短寸，整个人像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那一天，老师把他调来和我坐在一起，我心里十分抗拒，一方面因为他是男生，一方面因为他是汉族。我的汉话讲得很差，不敢开口和他说话。他也沉默寡言，我们在一起坐了一整年都没怎么讲过话。

直到有一天放学轮到我们打扫卫生，教室里只有他和我，我们还是没怎么交流。放好卫生工具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叫住我，从包里拿出来一束小黄花。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红着脸问：“你要叫我拿给谁？”

“这是给你的。”他也红着脸说。我不敢接，连连摆手。他把花放在我的书包里，说出了一番有些匪夷所思的话语：“这是我爸坟头上开的花，我觉得挺好看的，拿来送给你。”

我吓坏了，下意识想把花拿出来，可又觉得拿出来有些无情。他看到我略显仓皇的样子，解释道：“我不读了，谢谢你这一年一直帮助我。”说完之后就跑走了。

他辍学了，辍学之后跟着他们村子的男青年一起到外地跑大车，似乎直到我去读大学了他还在跑大车。几年之后，他带着跑大车挣来的钱回到了村子里，开了一个小卖部，娶了老婆，生了孩子。

他走了以后，我的同桌变成了一个原本在彝族学校的时候就认识的女孩子，比我大很多岁，因为一直没有达到可以转去汉族学校学习的标准，所以反反复复地留级学汉话。她长得很美丽，高高的鼻梁，深邃的眼眶，眉毛、睫毛皆是根根分明。

我们做了一年同桌，其间她比我的上一任同桌还要话少，她严格地遵守着老师制定的学习纪律，我几乎没有在教室里听到过她说话。正值我们换了一位新老师，她或许是觉得两个不爱说话的彝族孩子坐在一起不利于学习，于是把我们分开了，各自分配了一个汉族同桌。

也就是那个学期的一堂课上，她的下身突然流血了，不知所措地趴在桌子上哭。男生大叫着说她要死了，女生则恐慌不已，当时上课的男老师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看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于是对她说：“你回家吧。”然后使唤她的同桌送她回去。

我记得她久久没有起身，一直到老师反复催促了好几遍，她才哭着站起来。我们都看到她的裤裆上一片红色，椅子上也是一片红色。她的同桌把自己的衣服围在她的腰上，这让她更窘迫了。她连书包都没拿，哭哭啼啼地跑出了教室。

关于她的各种流言蜚语马上就传遍了学校。性教育的缺失使得小学男生对女同学的月经十分“重视”，他们编造了各种关于她的事情，把自己在各种机会下偷看到的两性内容编派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继续读书、参加小学升初中的考试，而是直接退学了。她退学以后，与她同村的同学把她的婚讯带到了学校里。

之后，班上又有两个女生先后退了学。老师再次打乱了座位，我的同桌变成了一个男生。

这个男生和之前的同桌都不太一样，他非常喜欢说话，老师在上头讲，他就在下面对着我的耳朵讲，讲的大多数是他爸在家给人算命的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也喜欢听，我说我只见过我们彝族的贝玛跳神，没见过汉族的。他突然骄傲起来，并承诺一定会让我看看汉族跳神是什么样。我认为他在说假话，毕竟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他也参与了，直到有一回他真的把他爸平时算命、跳神用的一应用具带过来，在一堂自然课上为我表演了所谓的“神迹”，他的仪式没有做完，东西就被老师没收了，这可把他气得不轻，他觉得东西被没收了我至少要担一半的责任，于是第二天上课之前，他吃掉了我的作业。

是真的吃掉了，一页页撕下来塞进嘴里咽下去那种吃。

最终，交不上作业的我和他都被叫到教室门口罚站，我心里委屈，噙着眼泪想哭。他低声对我说：“以后我不写作业你就不准写，你写了我也会吃掉。”

那时候的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时常穿着一双白色的矮跟皮鞋，听说她是从城里来的，普通话说得既标准又洪亮，上课也很严格，我们都很怕她。

我记不清老师骂我们什么了，只记得我为自己辩解，不是没写作业，是被他给吃了，老师不相信这么荒唐的理由，认为我在说谎，她掀起我的耳朵使劲拧了两圈，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拎起来。老师放手以后，一阵火辣辣的痛从耳朵上传来，我摸了摸耳朵，我的同桌笑着说道：“老师把你的耳朵撕开了！”

我想哭又不敢，真不知道他怎么还敢继续说话。好在因为他的顽劣，老师的火气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当场要他背诵乘法口诀，他只能背到三三得九，后头的就不行了。老师看起来更生气了：“十二三岁的人了，乘法口诀还背不了，从今天开始，教室的卫生你一个人打扫，别的同学不准帮他，什么时候能背完，什么时候恢复轮流值日。”

我以为他会抓紧学习，争取尽早摆脱惩罚，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宁愿一直一个人值日，也没有去背乘法口诀。

其余的同学只需打扫公共卫生，不用再值日打扫教室，都很感谢他，他就是乐呵呵地笑，什么也不说。

他没有继续读初中，即便是汉族学校，小学毕业以后继续读初中的同学也只有一半左右，其余的人从毕业以后就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