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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死亡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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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我对人类死亡的定义很浅,觉得死去就是死去而已,就像鸡下蛋、牛吃草、天下雨、水流进水里一样自然。 人生中第一次有记忆地接触人类的死亡,大约两岁。想来有些怪异,我从一岁多快两岁的年纪就可以记事了,很多事情直到现在还记得。 我的爷爷奶奶去世得很早,阿爸阿妈都觉得我应该对他们没有任何记忆了,实际上我能清楚地记得一岁多的时候爷爷背着我,从火塘的左边挪到右边,好让烟子不要熏到我。这个挪动的过程中,他的身体生理性地颤颤巍巍。 他因为被打成“坏分子”而跳过一次楼,所以腿脚伸不直了。那时阿爸作为家里的老大担起了养家重任。叔叔们都不上学了,在家里挣工分,好养活所有人。 爷爷第二次决意跳楼时我两岁,那时他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家里一贫如洗。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他爬到原来属于他、后来划成了集体财产的瓦房上一跃而下,结束了这一生。 阿爸埋掉爷爷,决定供我最小的五叔继续上学。 说起来有些戏剧化,我们家破败的小土房就紧紧挨着那幢大瓦房,那幢瓦房里后来搬进了另外几家人,其中一家里有位女老人,年纪很大了,不过由于辈分的原因,我要叫她作婶婶,她孙女比我大许多,但要叫我姨。 她总是来我家蹭烟抽,那时候我父亲很爱抽水烟筒,她便每日午后来我家门前坐着,边蹭阿爸的水烟筒边晒太阳。有时候也会撩起衣服来捉虱子,两只已经干枯的乳房毫无生机地挂在胸前,腋下有些因为长久不洗澡而留下的斑驳印记。 但是她眼神很不错,跳动的虱子那么难抓,她也能一下子用两个手指抓住。捉到以后,两只手的拇指指甲盖合并用力,挤破虱子的躯干,发出“噼”的一声,她会把挤破的虱子丢进火塘,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而后把指甲盖放在裤子上擦一擦,继续抽烟。 不过只有没有大人在场的时候,她才坦然这样做。我的观察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她还时常吃头痛粉,不过好像并不是因为头痛才吃,而是一种习惯,就像喝下午茶。每当闲下来不抽烟也不抓虱子,她就会拿头痛粉出来吃。 有时候她会使唤我,我就帮她把绿色的头痛粉封皮轻轻剥开,剩下白色纸张里那些白白的粉末。有的时候,她接过我打开的头痛粉之后,只用舌头沾一点点,轻轻回味;有的时候,她会把一整包粉末倒进嘴里,而后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左右来回抿嘴。 每次她来,必定是十点多十一点左右的光景,太阳正大,她并不觉得热。毒辣的紫外线直接射着她的脸和身体,老人一动不动,不知是享受,还是忍受着那段时光。 偶尔,她也会和我父亲索要钞票买头痛粉,尽管算不上什么正经亲戚,我父亲偶尔还是会给她钱,也每次都劝:“老人,你不要吃这个,这个对身体不好。” 果然,她死了。 人们并不知道她死了,我和姐姐也只是觉得她很久没来我家了。 我们两家的阁楼相连,有一天姐姐和我去阁楼拿东西,闻到一阵奇臭无比的气味,腻腻的。姐姐喊:“阿妈,阁楼上好臭。”阿妈跑上来,仔细闻了闻,之后立刻把我们赶下了楼。 后来听说,老人的子女把她放在正厅足足半个月,才草草下葬。 那时我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恶心,只是觉得这个老人以后不会再来我家了,但也并不觉得窃喜或失落。 上小学以后,接触死亡就多了起来,不过多数仅限于“听说”。听说小学同学的阿爸凌晨砍柴被滑下来的木头砸死了,听说一个警察叔叔被炸药炸死了,听说一个大伯被猎枪打死了,听说矿山塌方两个工人被埋死了,听说同学的舅舅修车的时候千斤顶没顶好被卡车压死了,听说邻村有人跌进煮热汤的锅里了。这些听说的死法多种多样犹在眼前,渐渐让我对死亡生出了许多恐惧。 在那之后漫长的学生时代,我都尽量避开这样的消息来源。但我还是不可预知地经历了外婆的死亡。 很多年里,我都不愿意讲起这件事情。外婆的死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直至现在。 那个下午,久病在床的外婆突然说想要吃蛋炒饭,那时候正值我寒假,已经照顾了她老人家一个多月,听到她说想吃饭,把我高兴坏了,赶紧做了端去喂她。很意外,那天外婆竟提出来要下床晒太阳,我又扶着她去晒太阳,她让我把头埋在她的双膝,和我讲我表哥和舅舅小时候的故事。后来她说她累了,要午睡,我给她换了一件新的外衣,扶她进去房间午睡,然后自己守在屋外看书。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听到房间内有响动,想必是外婆要解手,便去开门,但是门却反锁了。外婆说:“我要解手,你别进来,我害羞。”声音异常洪亮。如果我知道那是什么征兆,一定会去喊大人来开门,但是我没有,我取笑她“害羞什么嘛”。 又过了半个小时,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了。我问:“外婆你好了没有?”“你好了吗?开门给我,我要进来了。”“外婆?” 一种害怕的感觉瞬间涌上我的心头。我把书扔在身后,飞快地去打电话给舅舅和阿妈。最先回来的是阿妈,还有陪着她的阿爸,他们都从外地直接回来,阿爸用椅子垫着从小窗往里看,然后回头和我说:“妹妹你先回家。” 我便知道外婆没有了。 之后的细节已经记不清楚,睡了两天,失忆了两天。第三天开始,灵堂前三大姑四大姨都见缝插针地围着我,流着眼泪问我外婆弥留之际和我说了什么。我每回答一句,她们便相拥着唏嘘一阵,最后再以“阿妈(阿婶)走得好孤独,都无人守候在身旁独自离去了”作为谈话的结束。 外婆确实死得十分孤独,和二〇二四年上映的电影《姥姥的外孙》中的故事一样,外婆把所有牵挂和渴望都留给了儿子和孙子,也就是我的舅舅和表哥。寸步不离照顾了她两个多月的我没能给她带去任何慰藉,直到死之前那一天,她都在等待表哥回家看她,最终也没有等到。 她心爱的孙子,等她死后才出现在灵堂,跪地缅怀。 这样的缅怀让我心生厌倦,我退出了屋子。直到帮外婆头七守夜那晚我才再次去了灵堂。 那是大年三十的夜晚,阿妈独自一人坐在棺旁唱着挽歌:“阿妈拿哈哈哈叶了,拿塔杷棱,阿霍仰曾哦,拿左么失失怕顾……”意思是“阿妈你行行好啊,留在女儿身边吧,雨太大啦,我怕你找不到家……”。 那天夜里大雨瓢泼、电闪雷鸣,停电,我独自蜷缩在小屋的阁楼里,看着窗子外面忽明忽暗,梦见死去的外公要掐死我,梦见邻居老人和我讨要头痛粉,梦见我的狗撕咬我的下巴,梦见一件蓑衣上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落下,树林里窸窸窣窣,镰刀和稻谷堆在一起,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一夜大汗淋漓。 我问阿爸,外婆死掉是因为我吗?那时候的阿爸还没有成熟到可以教会我什么是死亡,他被我问住了,只是摸摸我的背安慰我。之后的事情我全都忘记了,包括外婆是如何下葬的,后来发生了什么,怎么回学校的,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长大以后我成了一名记者,跟了法制组三年,民生组五年,官网编辑一年,见过的死法多种多样——被斧头砍死的,被火烧死的,被石头砸死的,被车轧死的,被泥石流土方埋死的,被水淹死的,吸毒死的,跳楼死的,喝农药死的。 死亡又一次变成了水流进水中,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活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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