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村寨到城市
红果园和松子园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想到红果园就想到念小学时,周末回家时总从那里走近路,红果红得不得了,结得树都吃力了,好多树枝被果子坠得压在地上。没有人去摘里面的红果,树底下都是一个一个的小包包。

学校里面很多女孩都是矿工的孩子。矿工在学校几公里外的山里采矿,我们就在矿区宿舍的一楼借地方上课。土木结构的三层楼房,一楼永远昏暗、潮湿、发臭。

矿上时不时就会出事,断了手脚的工人没有人能做主抬去医院,就会放在二楼。有几堂课上,楼板缝隙里会一滴一滴滴下来红褐色的血,掉在同学的课本上。有一回有蛆掉在我的课本上,我用铅笔挑开没有管它,后来说是外地的矿工死掉了。

本地矿工如果有家人去闹,大约会赔付几百元到一万元不等。外地的矿工从无人问,大多埋在一个叫“松子“园”的地方。其实园子里种的都是梨树,也没有像红果园一样明显的小包包,有一片草地长得乖巧,又平坦又不扎屁股,我们常常去那边玩丢手绢。

松子园虽然埋了人,一眼看上去却没有红果园那样阴森,因为梨树长得比红果树高得多,太阳出来的时候,阳光就能穿过梨树的树干和枝丫照到草地上。

梨花盛开的季节,松子园的梨树就跟比赛似的,一棵开得比一棵繁茂,风一吹过,花瓣朝着同一个方向肆意飞舞,像雪一样美丽,又没有下雪天的寒冷,我和姐姐很爱看那个场景。我们时常会从学校公共厕所后面的狗洞钻出去,抄近路到达松子园,站在梨树下看梨花漫天。

有一回,姐姐问我:“如果现在你能在花瓣里面变成一个神仙,你想做什么神仙?”我想也没想,直接喊道:“孙悟空!”

姐姐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感觉和我这样的小屁孩无法沟通。她抬头看着梨花,憧憬地说:“我想做何仙姑。”“什么何仙姑?”姐姐没再搭理我,我记住了她想做何仙姑,于是在她写暑假作业,写到“我的梦想”时,我在一边大叫:“你骗人,你想做何仙姑,现在又说想当大老板,你说谎话。”气得她拿起扫帚就追着我打。当时我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打,还觉得分外委屈,因为这件事怨恨了她一段时间,也不愿意再和她一起去松子园看梨花。

没想到没过几年,大家都没法去松子园看梨花了。那里埋了一个死去的警察,大人们用围栏圈起了松子园,不再让人进去。

死去的警察外号叫老铁牛,他在公共厕所拉屎的时候,坏人往里头扔了一颗土炸弹,老铁牛就被炸死了。这件事里头的前因后果我全然不明白,记得这件事也只是因为老铁牛下葬之前一周,全校的学生都在叠小白花。老师在讲台上教,我们在座位上叠,每个人要交十朵。

我问阿爸:“为什么要叠小白花?”阿爸告诉我,因为汉族学校附近的四五个村子要一起给老铁牛办追悼会。我的心里十分明确地难过起来,那么多的人为他办追悼会,老铁牛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追悼会的当天,我站在人群中间,胸前别着自己做的小白花——我自己用一条白绳子把别针和衣服拴在了一起,因为老师说追悼会结束以后别针要交回她手里。那天是一个阴雨天,地上湿漉漉的,追悼会在赶集的场子上举行,一个秃顶的老头拿着一个时响时不响的话筒,讲述着老铁牛生前的事迹。

我的目光顺着老头,看到站在他身后的一对母女,很快意识到了那就是老铁牛的妻子和女儿。他的女儿看起来只比我大一些些,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胸口也别着小白花,手臂上套了一块黑色的布。

几乎从仪式开始时,她就一直在哭,我看着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疼了,于是也哭了起来。我一哭,旁边的同学似乎也被感染了,顿时,由我们那一列为中心的学生中,哭泣声逐渐蔓延开来。到了最后,学校的老师们也抹起眼泪来。

知道老铁牛埋在那里之后,我们就再也不去了,总觉得松子园变成了一个悲伤的地方,梨花也变得格外凄凉。

冷冷清清的松子园一直到老铁牛埋葬了一年之后才重新热闹起来,此番热闹却不是因为大家重新去赏梨花或者丢手绢,而是因为一个杀人犯。

星期五放学的时候看到学校门口许多男男女女在朝松子园的方向走,我姐拉着我也跟上了队伍。到了松子园,我们爬到树上,看到人群中间有一个长头发、白衬衣的人被拴牛绳绑着,跪在地上。

我刚爬到树杈上坐好的时候,就看到拿木棒的人一棒子打在长发男人的头上,吓得我紧紧闭上眼睛。我姐紧紧抱着树干,她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恐惧。那会儿她的汉话水平比我高一些,她清楚地听见了人群中的讨论,用彝话告诉我:“他用刀把别人的脖子割开了!”我觉得手脚软绵绵的,一时没抱好,差点儿从树上滑下去。

我们都没敢再看人们惩治那个凶徒。我和姐姐面对面手拉手,围抱着树干,直到一辆面包车开到人群中间,几个警察下来,把奄奄一息的长发男人带走。

人群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散去,我们谁也没作声,从树上慢慢爬下来,一前一后走回家里。

那天,叔叔也从学校回家了,我睡在他和姐姐的中间。夜里,姐姐在梦中大哭起来,叔叔拉亮电灯,阿爸阿妈听到动静也到我们身边来。

他们摇了姐姐很久,她才醒来。

“我做噩梦了。”姐姐哭着说。

我知道她梦到了什么,忍不住也哭起来。在父母的询问中,我们才断断续续说了在松子园看见的事。

阿爸把我抱起来,让叔叔一个人到他们的床铺上去睡,他和阿妈一人一边,把我们夹在中间。

“松子园不准再去了,”阿爸在黑暗中嘱咐,“看到一群汉族人在一起的时候,不要去看热闹,那是大人的事。”

我们啜泣着答应。

但是这件事并没有结束,就在新的一周开学时,学校的教师宿舍楼下面围了一圈人,有学生也有老师,我和姐姐吸取教训,不敢再上前去,可又忍不住好奇。我们互相监督着,不让对方上前去。没一会儿,就看到校长带着一位姓陶的青年男老师从教师宿舍楼跑下来,他对着人群喊:“手指呢?手指呢?谁捡到了?”

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像英雄一般,高高地举着一截断指,骄傲地喊:“在我这里!我捡到了!”

校长徒手接过断指,拉着陶老师上了他的摩托车。

等到他们都走后,两个年长的女老师才扶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女人下楼来。

我认识那个年轻女人,她到我们学校才不过一周左右,很年轻,很漂亮,很白净。不过她不教我们班,我只知道她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面色发白,整个人都在颤抖。女老师们扶着她,走出了校门。

我很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课间休息和做值日的时候就往老师旁边去偷听,终于听到了一点儿相关的“情报”。据说是陶老师要和新老师好,新老师没答应,陶老师就用新老师的菜刀把自己的手指剁了下来。

“求爱”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件隐晦、神秘的事,第一次听到如此可怕的求爱故事,我可吓得不轻。

我去找姐姐,告诉她我听到的传言,姐姐严厉地告诫我:“你不要去和别人乱说,阿爸说了不要瞎打听。你把这件事忘记。”

“可是我已经记住了。”

姐姐看起来也很为难,她想了好一会儿,撕下一页用过的作业纸:“你写在纸上,我们拿去埋掉,你就忘记了。”

我很信服姐姐的话,于是把事情写在那张作业纸边缘的空白处,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代替,写好以后姐姐仔细检查了一遍。

我们思考了半天,觉得最稳妥的地点就是松子园,埋在松子园,肯定不会被人发现。

姐姐带着我,到松子园围栏边,用棍子在围栏下挖了一个洞。她用写满秘密的作业纸擦了几下我的脑袋,撕碎以后放进洞里埋起来,最后还用脚踩了几下。

回学校的路上,她问我:“你还记得吗?”

我不敢说还记得,于是用力摇摇头。

从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去过松子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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