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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塔糖、桉树汤和毒翻全家的马屁泡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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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村的生活,历来是吃生水,加上阿妈狂野的烹饪方式,我和姐姐实在很难不长虫。 尤其是我,肚子里疼得跟被刀绞似的。有一回解大便时,一条虫子从屁眼里钻了出来,旱厕门口的大公鸡眼明嘴快,一下子啄了上来,吃掉了虫子,也啄破了我的屁眼子,我疼得哇哇叫,捂着屁股冲回家。 赶集的时候,阿爸就带着我和姐姐到了集上的诊所——村子里的赤脚医生没有打虫药,只有这里有。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两个眼珠各朝一边,以至于他对我讲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和我旁边的人说话:“肚子疼了多久了?” 没人回答。 “哎,小孩,肚子疼了多久了?” 我还是没反应过来。 姐姐一拳打在我背上:“回话!” 我用不熟练的汉话回答:“从生下来就在疼了。” 诊所里的人大笑起来。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肚子疼的感觉确实从记事起就一直伴随着我,我说的是实话啊。 医生意识到他的眼睛让我产生了困惑,于是歪着头看着我,这一次我们的眼神总算是对上了。“过来,让我按一下肚子。” 我有点儿害怕,躲在阿爸身后。姐姐把我拎出来,医生朝我肚子上一按,痛死了! 我的屁眼子一痒一痒的,我又想到那条虫子和鸡的喙,不觉感到一阵疼痛,当即想跑。医生像是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不打针,吃点儿糖就好了。” 他用塑料直尺,从一张信笺纸上撕了一个小方块,拿了几颗宝塔糖放在里头:“两孩子一人两颗。” 结果那四颗糖,偏偏是三颗粉色,一颗黄色。 我和姐姐因为谁吃那颗黄色的糖而狠狠打了一架,直到阿爸烦得把几颗糖都掎碎了,掎成粉末,给我们一人分了一半。 好在宝塔糖是有效的,我接连拉了几天虫子之后,肚子终于轻松了。那之后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我可谓食欲大开,食堂打饭的时候我都在渴望大师傅给我多打一点儿,回家吃开水泡饭也更起劲儿了。我抓住一切吃东西的可能,只要阿妈说了“不要紧”的东西就往嘴里塞……可惜属于我的好日子没过多久,“非典”来了。 学校里不知道是谁拿的主意,或者是哪里提的要求,总之,食堂给全校师生熬了大锅药。说是大锅药,其实只有桉树叶而已。 桉树叶也可以熬成药来喝吗?我们也不知道。老师让我们把打饭时的搪瓷口缸带到教室,大师傅和老师们就挨个往口缸里舀药。那药黑乎乎的,味道腥臭,就像肥皂水里泡了死老鼠,我们都不想喝,很多同学都把药含在嘴里,不吞下去。可老师会检查嘴巴,不仅要“啊”给她看,还得蹦两下,确认已经喝下去了。 没两天,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各个村庄里,村里也熬起了桉树叶。我在学校里喝了几轮,回村子里又喝了几轮,喝得我尿尿都是死老鼠的味道。 也因为这个桉树叶,我和姐姐都食欲不振。 有一天下午,我和姐姐,还有表哥表妹放牛时,从野外搞回一筐子马屁泡(一种野生菌,学名马勃)。大人不在家,表哥跑回自己家里,端来一小份猪油,又切了大蒜、二荆条……就在这时候阿妈回来了,没想到我们竟有本事采到这么多鲜嫩的马屁泡,于是叫来了舅妈。舅妈知道阿妈的厨艺是什么水平,她不想浪费这菌子,于是去自家厨房切了半个拳头大小的一块肉,亲自掌勺。 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到了半夜,事情开始往离谱的方向发展起来。先是姐姐吐了,吐完之后一直说胡话,阿妈拉亮灯,想查看姐姐的情况,结果一个起身,她自己也吐了,迎面吐在姐姐身上。我其实没什么不舒服的,但是看到她们在吐,我也犯恶心,于是也吐在了床上。 我们吐了好一会儿,阿妈才意识到可能是菌子中毒,怕把舅妈三口毒死了,一路吐,一路往舅妈家里去。姐姐也许心里害怕,情况稳定一点儿之后约我一起去找她们。我们蹬着夜色到达舅妈家里时,舅妈和表哥正吐到高点,只有表妹抱着被子,一脸茫然地站在天井边,任阿妈怎么抠她的喉咙,她也没能吐出来一点儿。 一家人一直折腾到天光亮才消停。都缓过劲儿以后,阿妈才问:“哪儿采的马屁泡?” 姐姐答:“放牛田(一个地名)那边。” “桉树下吗?” 我们点点头。 阿妈苦笑着拍起腿来:“我就说捡菌子的人一轮接一轮,怎么偏偏让你们捡了便宜,原来是从放牛田拿回来的!” 也就是那一天,我才知道桉树下的菌子吃不得,可又不禁困惑:桉树叶子煮水都喝得,桉树下的菌子为何吃不得?阿妈没有给我一个科学的说法,只告诉我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说的:“桉树下的菌子毒死牛。” 没想到啊,最严重的一次食物中毒不是因为阿妈,不是因为桉树叶汤药,而是栽在了自己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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