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的“不要紧”厨房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和阿妈一起生活是一件很有挑战性的事。阿妈自己的个人生活,小到吃饭大到人生决策都十分地随意,自然,她对于抚养孩子的标准不是太高,基本上是“活着就行”。

印象最深的就是阿爸不在家时,她为我和姐姐下过的厨房。如今回忆起来,十次有八次,我们都是侥幸才没有黄曲霉素中毒。

为了图省事,她会一次性蒸许多米饭,蒸好的米饭吃了几顿依旧没吃完,夏季,剩饭很快就发酸了。阿妈带着我们干完农活儿回家,也不检查一下,直接把瓶子往锅里一放,没一会儿就开饭。姐姐端着碗,看着略微发红发酸的米饭,问:“阿妈,这个不能吃了吧?酸酸的。”

阿妈伸长手臂,从桌子旁边的腌菜罐子里给我们姐妹俩各自夹了一筷子酸萝卜丝腌菜。“不要紧的,把腌菜拌进去就吃不出来了,真的可以吃。”

我很信任她,把饭菜拌匀匀,吃得干干净净。

阿妈一直都不舍得倒剩菜,在她的概念里,有两条不变的法则:一,任何食物只要加热过了就没有任何问题;二,冰箱是可以永恒保鲜的。当然了,第二条是近年来有冰箱之后的事,在此之前,她一直严格地遵循着第一条守则来对待食物。

发霉的剩菜?不要紧,把表面上的一层灰绿色物质铲掉,回锅加热一下,又可以吃了。汤酸了?不要紧,热一下就好。苍蝇在肉上产了卵?不要紧,把卵刮掉,炒一下就好了。吃剩下的米粉米线搁稀了?不要紧,放点儿酸腌菜加点儿水热一下就可以吃了。掉在地上?被猫咬过?吃席带回来的杂菜馊掉了?不要紧不要紧,通通不要紧,阿妈的加热是万能的,只要阿妈加热过,就一定不会有事。

最要命的是上山干活儿的时候,如果蒸了新鲜米饭,我们兴许还能得到一个饭团,如若不然,就是米饭加酸菜,包在塑料袋里,或装在铝饭盒中。没吃完的饭,阿妈会在地旁边随便找一棵树挂起来,第二天下地再继续接着吃。

正因如此,阿爸做饭的时候,我和姐姐就会疯了一样地吃饭,哪怕只是辣椒面拌萝卜苔,也能下两碗米饭。阿爸一直都知道阿妈不太会做饭,所以每每离家之前都会提前做好一些易于保存的食物,大概是两三顿的量,但阿妈总是可以把这些食物的供给时间扩展成两三天,甚至一周。她有一个万能开水法。

母女三人围坐桌前,面前各自一个大洋瓷碗,盛上米饭,夹一筷子阿爸留下的菜盖上去,开水一冲,就算一顿饭了。如果剩饭剩菜都吃完了,阿爸还是没有回来,她就会烤两条食指大小的咸鱼,再双手合十,把咸鱼搓成粉末,拌在米饭里,开水一冲,完事。

咸鱼是很珍贵的食材,阿妈觉得咸鱼可以让人健康,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拿出来。不仅如此,阿妈还十分迷信稀有的“食物”一定可以补身体。

放牛回家,看到阿妈端上来一盆肉,没有加土豆,没有加萝卜,没有加白菜,是一盆真正的肉,这可把我们惊喜坏了。阿妈说:“妹妹吃,快点儿吃,吃完。”

我刚吃了几块,鼻血就毫无征兆地流出来,速度之快,我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擦,就流进了米饭里。我自己吓坏了,只以为是之前几次被她揍出鼻血,所以才变得容易流鼻血,心一寒:完了,后遗症了。

阿妈也吓到了,她认为是那玩意儿“太补了”,一下子夺过我的碗筷:“别吃了别吃了。”然后端起盆子叫着狗出去了。

我是过了很久很久听别人说,才知道我吃的是胎盘。

我当场就吐了,接连吐了好几天,吐得原本就消瘦的身子愈发单薄。阿爸回家之后,只当我是肠胃炎了,又不得不带我去看医生。我看着阿妈一副惊恐的样子,便没有把这事说出来。

自那以后,她就收敛了许多,什么四脚蛇、脆蛇也不再给我弄了,只继续剩菜加热、开水泡饭、烤咸鱼。

小学食堂里只有两个菜,一个是清水煮圆白菜,另一个是肥肉煮圆白菜。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在学校吃饭比在家里安心多了——至少打饭的大师傅不会对我说:“不要紧不要紧,真的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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