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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冬天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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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喜欢春天。小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我和姐姐的手总是长满冻疮,冬至过后,冻疮格外地痒,但是挨过年开春了就会好很多。 冬天实在糟糕,冻疮疼得不得了,我们没有冬鞋,只有一双布鞋,如果布鞋湿了,就只能穿凉鞋,最多在里面加一双袜子。上课的时候两只脚冻得直疼,等到放学已经冻得没有感觉了。不止我这样,我的同学们也是这样,并没有什么奇怪。 可是太冷了,总要找点儿事做。上午第二节下课,大家会一窝蜂地冲向学校旁边的田野,稻田里的水面冻上了薄薄的冰块,男生们会径自拿起来一块送入嘴中,嚼得咯咯脆,冻得满脸通红,鼻涕流下来就用手袖擦一下,袖口常年一圈黑黄黑黄的硬质污渍。 女生的玩法有些不同,我们会把冰块小心翼翼地拿起来,选择一个角落,不断地吹热气。慢慢地吹出一个小小的洞,再用野草穿起来,提回教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这块冰块的宿命就是慢慢融化,融化在冬天的课堂里。那这个游戏的乐趣在哪里呢?我也不知道,或许和钓鱼一样吧,重点不在于吃鱼,而在于钓,我们每天都在期待明天比今天带回更大的冰块。 有手套的女生总是能捕获更大的冰,让人艳羡。 星期五下午两点半点名完毕后,大家伙一起打扫学校卫生,这一周的课就算上完了。之所以这么早放学,一是因为我们要走远路回家,二是因为食堂不能做下午饭,万一做多了,周末没有人吃,浪费了。 我们不会想这么多,能早一点放学自然是欢快的。一般和我一起回家的有我姐姐(她去上中学以后就只剩我自己了),还有她的一个同学。我们三人结伴,从学校出发,走到家里大约要走三个小时,正好吃晚饭。 实际上这段路只需要走两个小时,多出来的一个小时,我们去采山茶了。山茶也叫凤尾茶,只在秋冬长大,一簇簇地长在岩石和岩石中间的土地上,散发出甘草一样的香味。把它们连根拔起,抖一抖土,用鞋带绑好,放进书包就可以带回家。路上会遇到放羊的人和放牛的人,有的羊会吃新鲜山茶,我偶尔会给它们一些。 带回家的山茶会有三个去处:一是被外公直接煨煮来喝掉;二是拿去房顶上晒干,星期天回学校再卖给专门收山茶的人,一捆大腿那么粗的山茶,可以卖一块钱;三是被阿妈研磨成粉,混在我的饭里——我讨厌吃任何形式的蔬菜,所以大多吃烤土豆一类,阿妈认为山茶可以降火,我应该多吃。 我阿妈总是搞这些东西,混在我饭里的还有烤干的四脚蛇、脆蛇和松鼠肉干,我很不喜欢。她一直期待我会因为吃进这些奇怪的东西长胖一点儿,但是直到二十三岁,我都是细竹竿,小屁股小胸脯,看起来能够轻易折断的四肢,是营养科学和运动科学让我迎来了二次发育。感激科学。 回忆起来,姐姐应该比我更加讨厌冬天,那时她已经是爱美的年纪了,却总是满手冻疮,耳朵也是,冻疮留下许多暗黑的色素沉淀,她的手总是看起来黑乎乎的、脏脏的。她的两个小拇指都因为长期冻疮而变形,至今无法完全伸直。 冬天本应有一个美好的时刻:洗澡。没有自来水,没有太阳能,没有洗澡室,在那个偏远的山村里,我们一年只洗两次澡:过年之前洗一次,火把节洗一次。 如果水缸里明明有满满的水,父母还要一起去寨子另一头挑水,我就知道要洗澡了。洗澡就在厨房里进行,因为就用做饭的大铁锅烧水,在灶旁边洗澡,方便中途加水。 我家有一个巨大的铁盆,瘦小的我坐进去只能露一个头和半个肩膀,它不仅要给我们洗澡,还要洗衣服、洗床单,特殊时期还要负责放晒干的青菜。 大盆旁边是火盆,把整个厨房烤得温暖又干燥。火光把厨房变成橘色,大澡盆水汽氤氲,狗子在厨房门口守着,窗外是月色如洗,从瓦房中间射进一丝光亮。 可是因为阿妈,这个美好的时刻不再美好。她和我身上的泥垢是世仇,下手毫不留情,每每搓到腋窝,我都觉得自己的胳膊和身体分离了,灵魂从皮肤出逃,和那些搓下来的泥垢一起在水里旋转……旋转…… 也不怪她不留情,洗了我还要洗姐姐,洗完姐姐还要洗大盆,洗完大盆才到她自己……忙完这一切,也没力气再继续烧水了,她和阿爸一般都会选择挨着冻在天井里冲洗一下自己。 等阿爸洗完,收拾好,把火扑灭,和阿妈说着悄悄话把门锁上,我早已经睡得忘乎所以。洗完澡总是好睡的,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好像就是这一次洗完澡以后,春节就会来了。春节来了,春天就来了,门口的野草又开始发出嫩芽,风把草絮吹得到处都是,布谷鸟咕咕咕。一年最冷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我又迎来了春雨和惊雷、放学路上的小野花,还有书包上的绿色蚂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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