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种天气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阿妈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务农好手,她熟悉种子的习性,深谙如何养护土地,并且奇异地掌握着天气。“当农民就要了解天气”,这是她经常教导我的话。在天气预报还没能来到我们身边之前,她总是能预先感知天气的变化。每天清晨,她站在屋外感受片刻,再决定是否需要调整接下来的劳作计划。

“明天要下雨,今天不能打药。”于是她会把计划变更为锄草,把田埂周边的野草都割掉,把水渠清理出来。“水排不出去,地太湿,烟就要得病。”

我从她的行为中习得了一些皮毛。假如黑色的云朵出现在几个山头之外,也未必会下雨,其中的关窍在于自己头顶,头顶上的天空是亮堂的,云朵稀少,那雨大概率不会下过来,如果头顶的天空有些游薄的云朵在聚集,光线也产生了很小的变化,那么雨就会降临。

晴天也很容易判断,空气中会有晴天的味道,那味道若是浓烈,那么接下来势必几天都是晴天。相应地,雨也会有雨来临之前的味道,一旦闻到那个味道,就算太阳再烈,也必定会下雨。

这套方法很少出错,即便是天气多变的盛夏,它依旧行之有效。

难以感知的是冰雹,冰雹不给我们任何的准备机会,有时候,它甚至会在雨水之前到来。有几次,为了保护烟叶不被冰雹打坏,我和姐姐慌乱地给烟叶盖上篷布。我们身上被冰雹打出许多青紫,疼痛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巨响,每每回想起都让人心有余悸。而这样的临时救场,一般也就能挽回极小的一部分损失。

以前没有农业保险,烟叶若是被冰雹打坏了,整个种植季就白干了。冰雹是我们最害怕的天气。好在冰雹不常有。

风是十分重要的事物,很多农业活动都需要风帮忙。晒萝卜条、萝卜丝的时候,得靠风把它们吹干;打麦子、油菜的时候,需要风帮忙把粉尘和作物的外壳吹走。但炎热的夏末秋初,风变得小气起来:它不常来,即便来,也就那么一瞬间,一粒麦壳都吹不走。

阿妈从外婆那里学到了召唤风的方法。

需要风的时候,她就扎紧头巾,双手叉腰,站在田埂的尽头,对着空旷的山谷吹口哨。

那是一阵有旋律的口哨声,阿妈说,旋律是为了风能听懂方向。因为每一次风都会来,所以这段旋律对我来说像魔法,我很快就学会了。

下一次请风来的时候,我和阿妈就会一起吹。

风有时候强,有时候弱,但它总会来。

写到这里,我查阅了一些资料,想知道当我和阿妈一起吹响那段旋律的时候,周遭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吹口哨并不能真正‘引来’风。吹口哨只是通过声音的振动引起周围空气的流动,从而产生风。当你吹口哨时,口腔和舌头产生的高速气流会扰动周围的空气,引起小范围内的空气流动。这个流动的空气会带着一些周围的空气一起流动,从而产生比较微弱的风。”网上是这样说的。

原来不是魔法,我有点儿失落,随后又对着电脑屏幕笑了起来,当下就决定忘记这个科学原理,坚信那就是一个魔法。它是我和阿妈之间为数不多的共有的快乐,我宁愿一直把它当成阿妈的超能力储存在记忆中。

有一段时间,阿妈还非常热衷于扮演天气预报员。我我们家里没有电视,姐姐去同村家里看电视,学会了天气预报这个说法,阿妈就会在做活儿间隙模仿预报员给姐姐看。但她也不知道预报员具体是怎么说的,只大概有个印象,于是就乱说一气:“左所地区,西南风,二十七级……阿嘎龙地区,阵雨,一百毫米。”说罢,她会自己笑一声,略带迟疑地说:“一百毫米是多少?”

我和姐姐都不知道。看着我们懵懂的脸,她一下子又自信起来:“上寨地区,雷阵雨,一万毫米。”

有时候她的动作太夸张了,我和姐姐会忍不住笑起来,姐姐说她的模样和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员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但她还是喜欢缠着要阿妈表演。阿妈抚着汗,下垂的胸部在空荡荡的旧衣服下晃动。和村里的所有女人一样,她从未穿过胸罩,这让她看起来更舒展自在了。阿妈站在地头表演的时候,和平时的每一个样子都不相同,她看起来很快乐,没有束缚,山谷是她的背景,她的手划过干干的风,扬起的尘土也变得生动起来。

尽管她的表演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她会在自己也沉浸于快乐中时突然强行要求自己停止这样的快乐,板着脸回归劳作。但在她担任天气预报员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我们都感觉到了十分明确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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