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突袭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夜里的雨,人没有防备。我先是在睡梦中感到一阵寒气,觉得肩膀头子冷得很,拽上被子企图把整个身子盖住。刚盖上一会儿,背上挨了一掌。

我拽走了太多被子,姐姐被冻醒了,顺手一掌,算是出气。这时候,她拍拍床边的木板:“下雨了。”

我揉揉眼睛仔细听,果然是下雨了,下得还不小。我一下子就清醒了,伸手拉电灯开关的线,拉了两下都没亮,便知是停电了。

木板的另一边是阿妈和阿爸的床,狗睡在他们的床边。他们几乎是同时惊醒过来,阿爸点了一根蜡烛,一家人一起下了楼。楼下的鸡也醒了,咕咕咕地叫唤着,原本宁静的夜晚变得忙碌起来。

我们人手一样容器,阿妈拿着塑料桶和坏了一半的塑料盆,阿爸拿着大铁盆,我拿了水瓢和我的绿色小水桶,姐姐把狗碗踢到门后,雨水滴滴答答落进狗碗里。她很为自己精准的脚法而感到骄傲,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随后转身拿起汤锅,快速地跑上楼去。

阿爸顶着雨出去了。马棚里也漏雨,且漏得厉害,他得赶快把大铁盆放过去。阿妈爬上阁楼,去拯救放在上面的谷子。我和姐姐熟练地在各个房间的漏雨点放置好容器。

雨越下越大,雨水滴落在盆盆罐罐里的声音也变得快速且响亮起来。姐姐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回到床上,把被子的边缘压在自己身子下面:“不要抢我的被子。屁股也不准碰到我。”

我吹灭蜡烛,爬上床。床褥因为湿气而变得更冰凉,我打了一个哆嗦,小心翼翼扯着我的一半被子躺下,刚躺下就发现枕头湿了。

“我的枕头湿了。”我小声说。

姐姐没有理我。

我重新点燃蜡烛,想看看我的枕头,刚准备起身,一滴水漏在我的头上。抬头看去,费劲儿地等待许久之后,才发现瓦片与瓦片相叠的缝隙里,一滴小拇指指尖大的水,正在慢慢汇集成更大的水滴,眼看就要落下。

“我的头上漏雨了。”我推推姐姐。

她翻过身,也盯着我的头顶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滴水终于掉下来,她才确认我没有说谎话。

她缩着肩膀爬下床,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黑乎乎的玻璃罐子,拿开我的枕头,把罐子接在水滴的正下方,又把我的枕头翻了一个面,挪得离她更近:“睡吧。”

我竖起耳朵听,大人还没有回屋里来,想了想,决定接受这个方案。吹灭蜡烛,贴着姐姐睡下了。

“屁股不要碰到我。”姐姐再次警告。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在紧贴姐姐的同时,保证自己的屁股不要碰到她。

屋里屋外都是滴滴答答的声音,我觉得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了,于是一直睁着眼睛,想象那个水滴是如何从有到无,由小变大,最后支撑不住,掉落下来。越想越清醒,突然觉得害怕起来。

这时,父母上楼的脚步声响起,我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到他们的“房间”。那边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雨水沿着墙壁渗漏下来。

“我的头上在漏雨。”我说。

阿爸走过去检查。“真的在漏,之前这个地方好像没漏过,”他对姐姐说,“我要拖床咯。”然后没等姐姐起来,他直接连人带床给挪到了屋子的正中间。“这下哪里都滴不到了。”

姐姐笑起来,她觉得很好玩。我冷得很,爬回被窝里,自觉地把枕头挪回原位。阿妈也进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没有提手的桶,放在了那滴水的正下方。

大家都重新躺下之后没多久,雨渐渐小了,屋里滴滴答答的节奏也渐慢下来。

我忍不住地想看那漏水点还有没有在继续滴水,但又怕吵醒姐姐会挨骂。我忍耐着好奇,在黑夜中环顾,床的四周都没有靠着墙,意识到自己正反常地睡在屋子中心,这让我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这时,我仿佛听到姐姐在被子里很小声地啜泣,又听到父母一直在讨论是应该加瓦片还是应该直接换成石棉瓦的屋顶。一直到我睡着,也没听到一个结论。

这样的夜雨在那个夏天下了许多次,我们也在半夜起来接了许多次,我和姐姐的床一直摆在正中间,像临时的,又像是永久的。

那段时间,我老是反复做一个梦:我坐在小船上,小船漂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中,有时候海洋平静得像一块布,有时候它咆哮、狰狞。不论海上的情况如何,我一直待在我的船上,任由它毫无目的地漂浮。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船上待多久,也许是暂时,也许是永远。

老房子修修补补,不管怎么补,也总要漏雨。等到雨季结束时,我们已经接受了床的位置。

我察觉到了床在中间的好处:可以从任何方向爬到床上,也可以从任何角度下床而不吵醒姐姐。我渐渐发觉这其实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床并非一定要靠着墙才行,也许它不仅可以摆在屋子的正中间,还可以斜着摆,或者干脆挨着门口,一进门就睡觉,再或者,床可以带在身上,那样的话,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想睡就能睡了。

重要的不是睡在哪里、怎么睡,而是可以入睡,这才是睡觉此事的重点。

自从教会自己接受这个想法,我就再没做过那个关于大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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