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唱戏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这是我和姐姐之间的默契。在她放学之后、吃晚饭之前,我们在新房子会合,抓紧时间玩“蚂蚁唱戏”。

所谓蚂蚁唱戏,就是两个人屁股对着屁股,双手撑地之后,抬起双脚和对方的脚勾在一起悬空,两个人合二为一,仅靠四只手支撑。从结构上看,神似一只蚂蚁。如此这般之后,几个队伍之间就比谁移动得更快。

尽管年龄差了几岁,好在姐姐个子很小,我们之间的力量还算匀称。玩起游戏来,头就朝下了,倒立的世界一瞬间变了光彩,什么都变得好新鲜。姐姐的脸涨得红红的,马尾辫在地上扫来扫去,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人类。

我笑起来,笑着笑着,鼻涕冒出来,倒流到脸上,我急得喊:“等一等,我淌清鼻涕了!”姐姐的马尾辫就算是扫过地上的鸡屎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的手心被小石子硌得生疼,鼻涕糊在脸上睁不开眼睛,可是姐姐不喊停,我就不能停下来。

凭借着这样的“拼搏”精神,我们经常在比试中获得胜利,这让她的同学,一个叫小芬的女孩很是不满。“有本事就比滚坡坡。”她提出挑战。

新房子那个地方没有人住,路下方就是一条长坡,长满了和我一样高的解放草(学名紫茎泽兰,又名破坏草),还有别的不知名的植物,绿茵茵一片,散发着一种无人涉足的神秘气息。小芬说的滚坡坡就是指抱着头从坡顶滚到坡底。

夏天蛇多不说,也不知道那片绿茵里有什么东西,我发怵,叫姐姐不要应战。姐姐把书包往我手里一塞,放下适才玩蚂蚁唱戏时挽起的袖子:“比就比。”我紧张极了,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我有预感,接下来一个学期,姐姐在学校的地位,就靠这一场比赛来决定。

比赛吸引来好几个小孩子,现场变得沸腾起来,就连扛着锄头回家的大人,也笑嘻嘻地站在一边看热闹。小芬和姐姐站在斜坡顶端,两个人看起来都志在必得。

“数到三才出发,谁都不准赖。”

“赖的人是猪。”

“一,二,三!”

两个女孩抱住头,同时从山坡上滚下去,压倒密密的解放草。一瞬间,空气里都是解放草叶子断裂时散发的强烈的草本味,人群中传来小声的惊呼声和戏谑的喝彩声。

一圈又一圈,两个女孩各自在一片绿色中滚出来一条歪歪斜斜的通道,像麦子被收割了一列。解放草的丛林,被开辟出两条通道来。

小芬个子大、体重大,抢先到达底部,她很高兴,睡在地上哈哈大笑。我本以为姐姐输了要生气,没想到等她也到了坡底,竟然也是哈哈大笑。小芬站起来,踉跄了两步,之后对着我们喊:“你们也来!太好玩了!”

看到她们都没事,几个大孩子一下子就滚了下去。有两个人半道滚在一起去了,停在半坡上,其余的人都滚到了坡底。

孩子们太开心了,一下子爆发的嘈杂声引来了好几个大人,看到眼前的场景,他们连连摇头:“比牛都皮实。”

原本神秘莫测的一大片解放草,现在全被压倒了,看起来像一张紫绿色的被子铺在坡上。被子上是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肆意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欢乐。他们喊我:“快来!”

我站在坡顶,心里打鼓。姐姐鼓励我:“不疼,很好玩,抱着头闭上眼睛滚下来,我接着你。”我实在害怕,又觉得我要是不玩,就被看扁了,心一横,抱着头,蜷缩着身子滚了下去。

光线随着翻滚忽明忽暗,耳边的声音忽大忽小,急剧浓烈的解放草味道冲撞着鼻腔。短暂的紧张过后,我突然觉得快活起来,那感觉自由极了:我感觉自己是一只小猪,在毫无顾忌地撒欢。

我也大笑起来。

大孩子们很快就发明了新的玩法。两个人、三个人抱着一起滚;做出蚂蚁唱戏的姿势,但是四手相牵,像个圆圈一样一起滚落;伸直了身子,像根木头一样滚下去……

这个游戏持续了许多日子,一直到阿爸把新床打好了,雨水变得更多了,没法再玩,那一坡的解放草才终于迎来喘息的机会。它们可厉害——只几天没去玩,竟然一下子,全部又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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