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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家具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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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考民办教师之前,阿爸是一个木工,他的手艺是早年与外村的老人一起去个旧打工的时候学会的。有了我和姐姐以后,阿爸不再外出打工。得益于他的手艺,家里的床、桌椅板凳(包括姐姐用完我再用的儿童吃饭椅),都是自制的,没花什么钱。 木材的来源是家里种植了几辈的杉木,彝话叫作“仙溪”(音)。树都在山里的旱地旁边,就是《野猪》一篇提到的那个地方,离家远,因此,从计划做一件家具开始,就得做许多的准备。 首先得选一个好天气,下雨的时候砍树可不是一个好时机,被雷击中的风险增加,且树干湿滑,道路也湿滑,土地也因为雨水而变成泥……不仅不方便,还十分危险。 在一个晴好的天气里,阿爸会把锯子、斧头、绳索、水桶和化肥袋准备好,扛着锄头,带上午饭出门去。我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出了村庄走到小路上时,他才发现我跟上来了。“我可是走得很快的。”他会停下来警告我。 “我也很快。”我说。事实上,即便此时阿爸把我使回家,我一个人也不敢走,村外一圈都是大大小小的坟墓,我一个人害怕。 我的加入显然拖慢了他的脚步,我要在路上看看花,看看树,看看蝴蝶、毛毛虫、蛞蝓、同路的同村人带着的狗……每一个都分散我的注意力,阿爸不得不时不时催促我一句:“天黑了就看不到路回来了。” 杉木种下去的时间不一样,有大有小,大的得成年人环抱,小的还没有我的手臂粗。太粗的不行,阿爸一个人处理不过来,太小的不够。他左看看右看看,选了好一会儿,才选中一棵满意的。 “嗤啊嗤啊”,锯子来来回回,平锯出一道口子,阿爸把斧子对准裂口敲击两下,再从斜上方另锯一道口子,就能取出一块完整的木块来。此时是最关键的时候,只见阿爸把事先准备好的、削尖了一头的粗木棒伸到树干的缺口里,用力敲击,神奇的事发生了,树冠乖乖地偏向一侧,待阿爸再度拿起锯子连锯十来分钟之后,整棵树轰一下倒下来。倒下的树枝折断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与之相比,树叶用力拍向地面的声音更大些,像坏天气的海浪。 我拿起小斧子,学着阿爸的样子修理枝丫。杉木的叶子尖尖的,像迷你的剑,刺痛我的皮肤,散发出浓烈的杉树的味道。树皮渗出一层油脂一样的分泌物,糊在我的小腿上。我用野草叶子擦了一下小腿,才发现树叶已经把皮肤刺出血来了。 “你到边上去,”阿爸命令我,“你力气小,干不了,要是受伤了倒是亏了。” “我会挖洞。”我边说,边小跑去拿锄头。阿爸劝阻不住我,只能随我去。 砍一棵树,种一棵树,这是约定俗成的做法。 在砍树的不远处,阿爸已经选定了一个地方,也挑好了树苗。我清去土地上杂乱的树枝和根部深深抓着泥土的野草,开始挖洞。 种杉树得挖一个实打实的洞,要到我的腰部那么深才行,浅浅的坑立不稳树苗。它抓不稳泥土也喝不够水,很快就会死掉。 挖坑的时候我也不是那么专心,东摸摸,西看看,啥都好看,啥都好玩。毕竟这事不像干农活儿,因为总觉得种树和生计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也不那么紧张。阿爸的树干已经处理好了,我才只挖了一个小坑。 阿爸像是早知道会这样,笑着走过来,让我去树林里打水:“要打得满满的。”我拿上桶,晃晃悠悠朝林子里去。 水井在一棵巨大的树脚边,形状似瓮。大约半张床那么宽的水面,能看到靠近树根的一侧在不断地冒出新鲜的水源。大树上布满藓类和藤蔓,藤蔓上盛开着粉色边缘、白色中心的细长花瓣的花朵,花瓣掉落在水面上,被冒出的水源推到水边。我又被迷住了。 等打水回到树苗旁边,我发现阿爸已经把苗立起来了。我觉得受骗了,急了:“你不等我,都没倒水进去呢!”阿爸拍拍手:“不要着急,好好地讲,慢慢地讲。只是量一量深度够不够,你倒水吧。” 这个小误会让我有点儿尴尬。为了找补,我自告奋勇扛最尖尖的一段树干回家。未晾干水分的树干重极了,我扛着比我身子长许多的木头,一路跟在闷不作声的阿爸身后回家。放下木头时,我俩肩上都湿透了。 父母又先后去了两次,才搬回所有木头。木头晾上几天后,架在架子上,用推子推了树皮,用染了墨水的棉线打上标记,就可以切分了。这是力气活儿,阿爸的胳膊鼓鼓的,汗滴在木头上,很快被吸进去。分开的木板再用推子推平,打去毛边,测量好尺寸,这才开始做出家具的雏形。 我和姐姐睡的床已经被蚁虫吃空了,要打一张新的。接连几天,我都在给阿爸打下手——弹棉线、递工具、清理木屑,烈日和下雨时,把木板都用蓑衣盖起来……其间阿爸一直在说他小时候的事,各种各样的。 有好笑的,说是邻居叔叔裤带拴了死结去赶集,到肚子疼得忍不住时,沉着脸大步冲到别人家里,拿起镰刀就朝自己肚子上划,吓得不明就里的主人家嗷嗷叫。说不懂得汉话的人,下雨时想和路人借廉帽(斗笠),开口就是“老大哥,我的廉帽给你戴一顶”,又去买袜子,不知道怎么说,便说“给我脚衣”。 最经典的是一个关于乐器的故事,说花腰姑娘嫁了汉族男子,回娘家的时候,听说女婿爱吹拉弹唱,丈母娘用半吊子汉话热情地招呼:“嘀哩哒啦在楼上,你去楼上吊死吧!(吹的弹的都在楼上,你去楼上演奏吧!)”这些好笑的事家里人总是反复地讲,我不晓得听过多少次,每次还是会笑起来。 他也会讲些别人没讲过的。他说他带着饭团去上学,结果饭团从包里掉出来,沿着坡往下滚,他忙不迭去追,最后饭团还是滚下了路面,找不见了,饿了一整天。他说我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小五叔和姐姐一起把房子烧了,借了钱才重新盖起来。他说奶奶去世得太早了,有时候他都想不起来奶奶的样子,更别提小五叔。 我默默听着,有时候掉眼泪,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来,就盼着姐姐放学回家可以一起玩,心里能松快些。 每当想起和阿爸一起砍树、种树、做木工活儿的事情,首先出现在脑子里的就是味道,杉木叶子的涩味,铝饭盒里残留的酸菜味,锯开的木头甜甜的、清新的气味,还有阿爸身上的汗臭味,身边的鸡突然拉屎的腥臭味,还有墨水的味道,树皮里油脂的味道……之后就是声音,棉线被拉起又重重弹在木材表面的声音,“嗡”,推子的声音,“唰唰”“嚓嚓”,就这么来回地反复着,不知不觉人就进入了一个放空的状态。 和阿爸一起做木工活儿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总觉得没做出多少成果来,天就快黑了。阿妈背着背篓回家,阿爸就得去做饭了。 我坐在堆在一侧的木板上,看着弯曲的路,等着姐姐的身影出现。哪怕看不清样貌,光是看走路的姿势我就能认出她来。一到那时候,我就会朝屋里喊一声:“我去新房子(一个地名)玩一下!”不等父母回应,我已经跑出很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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