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玛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那时候,我们几座山里的所有村子共用一个村公所。村公所的干部很久才能到村里一次,所以本村里最有话语权的是一位老爷爷,和非洲部落的酋长有一些类似,但又不尽相同。他并不带领我们发展,只不过人们遇难事、婚丧嫁娶生宝宝、盖房砍树、出村子,都喜欢去问问他,得到他的首肯。这个风俗一直到有了村委会、自然村的概念以后,才慢慢退化。

我只和那位爷爷面对面说过一次话,大约是七岁半,那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变得糟糕,时常发烧,鼻血不止。症状持续半年后的一个下午,我毫无预兆地失明了。

我外婆抱着我去找那个爷爷,他则为我们找来了同样有话语权的“贝玛”,也就是跳大神的。可贝玛又不仅仅是跳大神的,人们信仰他,每每遇到人力无法解决的事,就会求助于他。

贝玛用一根松枝点水,洒在我的身上,穿着牛皮和棕榈做的斗篷,戴着面具开始跳起来,旁边的人卖力地敲着鼓点。他们都在努力救我。

那天天气很冷,我的额头噗噗地冒汗,嘴里喃喃地呻吟。我阿妈和外婆跑得很匆忙,鞋都没有穿。阿爸连夜去很远的地方请乡村医生……

好像就是从那年开始,我的童年消失了。我不断不断地住进很远的地方的医院,后来才知道那里就是县城。医院里都是白色和绿色的墙,我很害怕也很想回家,可是我不敢说。

后来的后来,我慢慢长大了,读小学,进城读中学。村子里通了公路,后来又变成柏油路。很多汉族人来种蔬菜、种烟草、种水果,小汽车停满了村头的空地。

十二岁彻底离开家去读书之后,只有周末和寒暑假有空回村里,童年记忆里的老爷爷和贝玛早已不在人世。现在回忆起那些不可思议的生活片段,就像上辈子一样遥远,我一时恍惚:究竟那是我的童年,还是我上辈子的记忆?

或许是人生在某一刻被割断了,然后我才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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