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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  作者:三三

机缘巧合,我搜到了任天时的博客。页面以蓝白为基调,顶端背景图配了一辆正在高速公路上趋驰的汽车,远方的灌木林与炊烟陷入虚焦,衬得苹果绿车体如一支闪亮利箭。博客里显示有三十四篇文章,但多数经过加密,可见的不足十篇。

置顶的一篇题为《救世主重降人间》:

救世主紧迫呼吁:

人类从未如此堕落!世界从未如此污秽!

地球环境日益恶化!全球各国束手无策!《京都议定书》几十年实现不了!《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巴黎协定》拿不出任何方法!但任天时发明的《圆周定律》可以拯救人类于水火!……

通篇感叹号,几十根切分音律的指挥棒。在博文的最底部,任天时留了一个邮箱,寻求能帮他推广发明的有志之士。

还有一篇《人类最后的赎罪机会》,从能量守恒定律写到地球磁极颠倒,恐龙化石、土星蚌壳、力差能源、诺亚飞舟计划(任天时自己命名的救世计划),种种新鲜名词缭乱地滚屏。在这篇文章里,任天时指责人类“思想僵化、情感冷漠、拒绝真理”,并回应了他人对其“狂妄”的批评,他解释说,当他进行重大发明思考时,他必须目空一切,狂妄程度与发明程度成正比,这是一种天才式的迷狂。

另有一些零散的收录,“光绪年间的宫廷偏方”“祖母菜谱:杂胡椒”“气功入门十奥义”。最神秘的一篇叫《圆周定律》,是任天时花了十一年时间研究出的六条定律,他所有的发明都以此为基础。我看了开篇的演算,中文里夹杂着含义不明的希腊字母,读几遍都抓不住重点。只好对着屏幕发愣,不久,就顺着上涌的困意知难而退。

那段时间,我们还经手另一个案子,涉及眼镜品牌的商标侵权。为了证明客户在长三角一带极富影响力,我和陈律师跑遍各个档案馆、工商局、材料中心。

我们出行几乎都靠地铁。非高峰时期,人流冷淡而疏松,找座位并不难。我坐下,背靠塑料椅垫,然后逐一察看周围的人,从衣角的线头、单肩包上微锈的五金、两边系得不一样的鞋带推断他们的生活。所有人都相信真相隐藏在细节之中,但正是因此,利用细节散播谎言也难以被拆穿。

“北京一家五星级酒店有故宫主题的下午茶,离网红花店也很近,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们过去看看。”陈律师说,此时距开庭还有近两周。

“好啊,陈律师真文艺。”我说。

陈律师低头笑了,是那种适合圆脸的柔顺的笑,又带一些羞赧,仿佛提前为自己的愿望将妨碍他人而道歉。她一边打开一款消消乐游戏,这在当时很流行,地铁里尤其常见。

“哎,我和你说,我大学毕业在杭州工作,租了一张寝室床铺。我有个室友才叫文艺,我们周末去郊外爬山,她知道每一种花草的名字。杭州很适合生活,春秋多雨,绕西湖走好像能把水汽握在手里。夏天满池荷花,从苏堤过能望见远处山的影子,若有若无……”

“但还是来了上海。”我说。

“很多变化根本说不准,也不按人的意愿来。”陈律师仍然盯着屏幕中的消消乐游戏,手却停滞了几秒,又说,“其实我在杭州的时候,还写过诗,现在灵感彻底枯竭了。”

我惊叹一声,问她去哪里可以读到,她摇头说找不到了,只记得写的是秋天登山的景致。她补充说:“所以啊,你要趁年轻多玩几年,工作什么的可以慢慢来。最近还写小说吗?”

“没有,写不出来。”我说。

那几年我确实写得少,一年最多一两万字成品。当时正尝试写一个短故事,讲一个男人陪老板出差,在直升机里变异成一只巨型长颈鹿,他觉得飞机里闷得慌,和老板周旋许久,老板终于同意把机舱开一条缝,好让他将头伸出去透气。终于,油画似的淬光云幞、因遥远距离而微缩的松林、对流层里停滞的飞鸟,他看到想见的一切,便在自由中舒展起脖子。就在这时,他的头被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切断了。

我无法口述这样的故事,怕对方问为什么。

“哎,这一关好像过不了了。”陈律师悻悻放下手机。几站下来,她还在和同一个消消乐关卡角力。

我安慰她,消消乐主要靠系统布局,有些先天格局差,怎么走都通向死局。但无论如何,你自己还能选择走哪些步数,能在无常之中拥有一些微不足道的权限。重要的正是这些。

当天,我们往黄浦公证处去。

大楼立在苏州河畔,青灰斑渍使外墙显得不均匀,仿佛那些抱有破坏意图的微生物本身也有所偏心。有时我一个人来,并不急着上楼,就去河边站着。这一段苏州河行船很少,我从未见过,只有风从空荡荡的桥洞里捋来。

合作的公证员姓沈,比我大两岁,接洽时总举止冷淡,唯恐我们提出额外的要求。后来加到了他QQ,名字叫“电眼娃娃”,才知道棱镜有许多面。

临走时,小沈说下午有大雾橙色预警。春天免不了这些暧昧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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