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于冻土中萌芽
就这样,踏上独立音乐之路

肆意生长  作者:程璧

2014年,当我背着行囊,从东京飞回北京,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不管未来会怎样,我都准备好了。

首先我准备好了一笔钱。这个是基本的生命线,包括我在北京的生活费以及录制专辑的所有经费。在日本工作这两年,每个月都存下了积蓄,不知不觉这笔钱可以够我做点事情了。

我做音乐确实没有跟父母要过一分钱。拿着他们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钱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来试错,我不敢,也不想。自从我开始在东京上班,就没有再花过他们的钱。再往前倒数,自从我开始到北大读硕士,拿着一等奖学金,住着学校宿舍,吃着学校食堂,生活开销很少,就基本不再需要家里的经济支持了。

毕业后在东京工作那两年,我每个月的工资是二十多万日元。相当于一个月的收入是人民币两万块的样子。这对一个刚刚步入职场的文科生来说,已经很高了。记得当时我在北京面试的一家大型国有出版社,毕业生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五千块。好处是这样的体制内单位可以给北京户口,可能这对于我这样的外地人来说是个诱人的选项。没有户口,在北京做很多事情都很麻烦,包括以后孩子上学。但这对当时只想去外面看看的我来说,没有太大吸引力。

另外,还要得益于现代电脑技术在音乐领域的普及,使得录制专辑的成本大大降低。以前的话,录制一张专辑是普通人不敢想象也无力负担的成本。光那些大型的录音设备,估计就要一百万人民币吧。所以以前都是唱片公司来负责做歌,拿着投资人的钱,包装艺人。

到了今天,只要有一支话筒,一台电脑,一把吉他,就可以录歌、混音、制作母带。门槛降低了,所以独立音乐人可以存在。可以自发录歌,可以不受唱片公司的束缚,自由度高了很多。

这也是我在东京看到的独立音乐人制作音乐的方式。他们不仅给了我艺术上的启发,我也从他们这学到了做音乐的很多可能性。不只有通过公司选秀这一条路。

我知道自己不是比赛型选手。在学校参加十佳歌手大赛只是一种初步的小尝试。学校的比赛还比较单纯,外面的比赛掺杂着更多复杂的元素,比如资本运作。

而且我擅长的不是嘹亮的高音,舒适的位置更多是在中音区。别说比赛了,我这样的“零起点”选手,没法和在艺术学院经过四年专业训练,甚至从小开始训练声乐技巧的专业选手相比。我只是野生的,自己唱着玩。

我不想让别人来决定我是否可以“歌唱”这件事。也不是一次比赛的成绩好坏,就说明我适合或不适合走这条路。音乐对于我不是梦想,只是一种决定。

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弹琴的时候,有意无意之间,总是有很多旋律冒出来。就像是顾城说的,你是苹果,就不要憧憬橘子。我没有憧憬过橘子,我的音乐旋律告诉我,就长出苹果本身的样子就好。

这些旋律就是我的苹果种子。

我决定辞职回国,正是因为这些准备好了的“种子”,也就是未经打磨的作品。包括我写的那些歌词和旋律,还有我为诗歌谱的曲。

这九首歌里面,其中有五首是给诗歌谱曲。诗歌分别是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的《春的临终》,土耳其诗人塔朗吉《火车》,中国诗人北岛的《一切》、西川的《夜鸟》和田原的《枯木》。

选诗很国际化,得益于旅日诗人田原当时给我的一份诗单。当我问他,可不可以推荐一些诗歌给我时,他欣然发来了自己的这些选诗。而就在里面,我遇到了这些诗歌。关于和他的遇见,以及他引荐给我他的诗人好友北岛、西川、谷川俊太郎,让诗人们第一时间听到我的谱曲版本的故事,会在后面关于这张专辑里具体讲。

我准备好了面对未来的所有可能。也包括作品做好发出,可能会石沉大海。如果今天再让我回看当时的决定,不得不说是一种很大的冒险。

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在学校接受教育,在大学和硕士期间学习日语和日本文化,而我突然想要唱歌,要用自己的短板来试图谋生。

但我不会后悔。因为那一刻,我没有别的选择。那时候我只想把自己的旋律录制出来,做成歌。这些旋律的种子只想发芽,只想破土而出。我不想埋没它们。也不想埋没自己的可能性。

我知道自己不做这件事情,就不知道接下来为什么而活,不知道每天活着的意义。也许这就是命运。

而且,我有日语这门技能,做点翻译,不管是文字翻译还是口译,还是可以混口饭吃的。

在飞回北京之前,我提前联系了可以录制专辑的录音棚。就是当年我在那里录了《晴日共剪窗》。

他们给了我第一次宝贵的进棚录音体验,同时我们也成了老朋友。录音棚的两个创业者是隔壁清华的理工科高才生,都很聪明,而且为人友善。处处给我帮助指导。

也许是因为隔壁同窗,也许因为他们也曾是音乐的门外汉,与同为门外汉的我惺惺相惜。两个精通代码的优秀程序员,居然搞起了录音棚创业,其中一个还自己研究唱歌发声到接近专业的水准,教我如何练习气泡音按摩嗓子、如何在录音室正确发声。

哪里是靠近话筒的最佳位置,呼吸声如何避免进入话筒,声带震动的力度对于收音的左右……原来录音这件事这么博大精深。隔行如隔山,感觉要学的还有很多。

但是他们却说,也不用太在意这些,很多工作就交给录音师来做。你只要最自然地唱歌,就好。作为你的第一首歌,唱歌的技巧不重要,感情最重要。

这一点一下说到我的心里。巧了,当时我确实没有技巧,只有感情。

除了人声的部分,器乐的部分都是我的北大吉他社同窗来录制,古典吉他、大提琴,还有手鼓,都是十佳歌手比赛的原班人马。

同窗的温暖,还有棚内专业人士的信任,让我的第一首歌录制一气呵成。

两年后,当我回国准备把积攒的其他歌都录出来,自然第一个还是想到了他们。

于是我的第一张正式专辑《诗遇上歌》的录制工作,就在2014年夏天开始了。

那个闷热的夏天,三个月的时间,都围绕着这些歌度过。我再一次回到北京,这个度过了三年青春的城市,在离录音棚不远的地方租了房子。录音棚的地址就在五道口,离清华北大都很近。

录音棚其实就在一所居民楼里,很旧的房子,改造而成。从马路进录音棚其实有一条近路,就是要穿过前面的商场,都是卖外贸出口衣服的档口,人声嘈杂。墙壁上贴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小广告,让人完全想不到里面还藏着一个小小的“艺术创作基地”。

歌曲的录制,还是像从前一样,基本按照我的想法来,跟着我的感觉走。我是自费来做这张专辑,也就是说我是自己的出品人,一切都自己说了算。但是这种自由也会让我举棋不定而犹豫再三。

好在棚里的伙伴都非常给力。制作过程中棚里的编曲师、录音师、混音师,在我犹豫的时候,他们总能给出非常中肯的意见。他们有的当时和我一样年轻,刚毕业不久,因为热爱来做这件事情。

我最擅长的就是作曲,写旋律线。而音乐专辑的呈现是一门综合的工程,需要各个工种密切配合,不是一张嘴就可以的。编曲涉及各种乐器的配合,混音涉及各种乐器和人声位置的配合。这些都是非常专业的领域,而这些重要的幕后工作往往被人们忽视。

还有专辑的视觉呈现,需要设计师、摄影师。还好因为我一直喜欢设计和摄影,读书时候在佳能实习工作,后来在原研哉设计事务所的工作,多少也有一些心得体会,知道自己想要的视觉方向是什么样子。有方向很重要。

至于专辑照片,当时我还在东京的时候,诗人朋友田原曾介绍我日本超写实主义绘画大师野田弘志认识。他是有着卷卷银白中长头发的老先生,小个子,西装革履,目光炯炯有神。他见到我之后,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说之后想请我作为模特来创作一幅油画。为此先要拍摄几张照片,留作素材。

我们来到他使用的摄影工作室,里面有一台我从没见过的大画幅相机,一看就是硬家伙,个头比原来的电视机还大。这也是我见过的造型最酷的相机了。

因为野田先生的绘画风格就是超写实主义,因此照片需要的细节特别多。只有大画幅相机才能实现捕捉最多的细节,以及对光线的呈现。当时我站在镜头前,没想太多,就等他按快门。

那时候完全没有想到这里面其中一张照片,将来会成为我的专辑封面,就是后来大家熟悉的《诗遇上歌》的封面。一张我的正面照,也像是自画像。没有任何表情,就是本真的呈现自我。

这张照片的细腻光影,本身就是一幅油画的感觉。而且照片的表情和气质,也很符合这张专辑的主题。

当时我有所怀疑的是,需要把这么一张正面大头照当作封面吗?会不会让人觉得太自恋了。但是身边伙伴跟我说,不要想那么多,就需要这样,第一次让大家认识你。

至于这张专辑的名称,“诗遇上歌”,是来自诗人北岛的提议。我谱曲了他的那首《一切》,在他大学的演讲完之后,我和田原在休息室见到他,我当时拿着一把尤克里里,现场弹奏演唱给他听。

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紧张啊,北岛、顾城、海子,这些闪着光的名字,我曾对他们的诗篇流连忘返。岁月荏苒,如今其中一位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而且我还要给他表演我作曲的他的诗歌。

虽然战战兢兢,但是表达的欲望已经超越了这些。我只想让他听到,我是这样来唱他的诗。

后来,当他得知我要做一整张专辑,关于诗歌,他表示了肯定,并且给我许多中肯的建议。包括专辑的名字。

诗遇上歌,他说这是个动态的过程。是一个动作。我意会。就像诗歌的节奏,也像是音乐的流动。遇上,是一个偶然,也是必然。诗与歌本来就不分家。

就这样,在2014年的那个夏天,作品一首一首录制完成,专辑视觉呈现也有了着落,专辑名字也画了这最后的点睛之笔,来自诗人北岛。

也许这就是一张备受恩惠的专辑吧。2014年秋天,它以数字专辑的形式发布在当时的虾米音乐网,上线三个月之后,迅速得到传播。

在互联网时代到来之后,实体专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更多成为收藏品,大家听歌的方式都换到了音乐流媒体,也就是使用音乐app曲库来听歌。但是,我当时做这张专辑的时候,还是印刷制作了实体CD,在京东音像上线。数字专辑的部分,授权给了虾米音乐网来发布。和这些平台认识都是来自朋友的介绍。我在2012年就陆续把《晴日共剪窗》这些歌上传到虾米上,是没有正式授权合作的放养模式,让大家自由试听。后来虾米的后台工作人员发现了这些歌,觉得挺不错的,于是开始想要找到我。他们那时候在寻找这样的原创作者。

再后来,这张小专辑在京东全国销量连续位列TOP榜单,在虾米音乐网的试听量突破百万,在很多其他音乐平台例如网易云音乐、豆瓣音乐、荔枝FM开始获得推荐。不仅有微信公众号的文章推送介绍,也开始有来自传统媒体的关注报道。其中包括杂志报纸等平面媒体,以及电视媒体,比如来自湖南卫视《天天向上》的节目录制邀请。

当时《天天向上》节目组来联系我是通过微博私信。因为我没有公司,也没有经纪人。当我看到这条私信的时候,还怀疑人家是不是骗子。还好当时回复了他们,就有了后来的那期节目。为了综艺效果,导演组还安排节目里面我用山东方言读北岛的诗《日子》,确实搞笑效果拉满。我的山东家人给我发来反馈,说我在节目里还是很矜持,没放开,说的是有点普通话味道的家乡话。要不然效果更足。

节目一播出,粉丝量又涨起来一波。大众电视媒体的覆盖范围确实超出想象。简直是独立音乐人的“高光时刻”。没有公司给做宣发,没有经费,全靠运气,我写的这么小众的歌,能够一下被这么多人听到。

如何成为一名独立音乐人,上面就是在2014年我具体走过的路。需要准备好钱,需要准备好作品,需要打磨一首歌或者一张专辑,需要各路朋友的帮助,需要等待一个或许有或许没有的机会让它绽放。

这期间,要自己担任制作人、出品人,要能够和录音技术团队沟通,还要担任经纪人的角色和传播平台沟通、和实体音像店沟通、和印刷厂沟通。我记得在《诗遇上歌》下厂印刷的时候,我去到印刷厂的工作车间,这也是很神奇的地方,作业空间不亚于建筑工地,原始又野蛮有张力。我踏过车间地面,确认了第一版的染料颜色,字体的大小感觉,才放心交付。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从头开始摸索。是二十岁的年纪该有的样子。那股劲儿让如今三十岁的我已经自愧不如了。

2014年,我是一个闯入音乐界的完完全全的局外人。我的作品从诗歌出发,得到了诗人朋友们、前辈们的关怀。然而对于音乐界的人士而言,这个人的出现可能莫名其妙。她唱的是歌吗,不是念诗吗?她有什么音乐技巧,只是一个借着诗歌的幌子附庸风雅的人吧?

还好我都没在意过这些。要不然可能就不敢做这张专辑了。如果说诗歌给了我音乐的翅膀,那我宁愿用自己的一生来彻彻底底地“附庸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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