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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京肆意生长 作者:程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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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与艺术的无限可能 说起来,我离开大学校园的象牙塔,第一次走入社会,不是在中国,而是日本东京。 2016年当在给新歌填词的时候,我无意识地写下了这样两句:“抚平岁月的忧愁啊是什么/给你温柔的平静的是什么。”这是我对自己内心的叩问。 而东京这座城市,确实曾给过我这样的感受。 1 一提到这座亚洲国际化大都市,大多数人印象可能并非如歌词所写那般温和娴静。东京,像世界上很多国家的首都一样,熙熙攘攘。往往首先浮现于我脑海的,是涩谷新宿十字路口,急匆匆穿梭而过的上班族们。他们有着东方人普遍的面孔,身着西装,系领带,规矩而统一。 而我,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 2012年,我在北大毕业前夕,面临着就业的选择。当时几家大型日本公司,包括银行、证券公司、房地产公司,社长们特意按照中国的校招时间安排,乘飞机亲自来北京招聘。 记得是非常严苛的面试。我去北京某栋豪华写字楼面试那天,穿着匆匆在商场里寻觅到的一身面试服,也就是类似那种商务休闲女式西装。干练修身的黑色上衣,配上刚刚过膝盖的黑色短裙,然后是白底条纹衬衫。 这样一身打扮,初初有了サラリーマン(日本工薪阶层、上班族)的一点模样,但又未脱学生气。进门之后,鞠躬坐下,面前就是证券公司社长和助理。社长是位中年男性,个头高大,自带威严。提问不多,就像聊天。如今只记得他最后问我一句,愿意来东京工作吗?我说,愿意。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关于证券专业问题的探讨,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这些日语应届生,在具体金融专业方面都是零基础。只要日语扎实,日本金融证券知识可以从头开始学。后来果然我进入公司后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就通过日本证券行业资格考试,拿到了从业资格证。 也许是我当时充满干劲的坚定眼神,以及对未来的异国工作生活无知无畏的态度,让当时的面试官以及社长感到期待。很快就收到了寄来的录取通知,拿到了正式前往东京的工作offer。作为那一年的日语系应届毕业生,后来得知这家公司在北京地区就只录取了我一个。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那时候对东京这个城市,充满了好奇。因为我学习日语已经七年,可对东京的大部分认知,都来自文字和影像。可以实际地近距离去观察和发现这座城市,令我跃跃欲试。 很多人可能会问,证券公司好像和我想要从事的“美”相关的事毫无关联,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是的,我自己也非常清楚。想要做与“美”相关的工作,并获得酬劳,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首先需要的只是一个前往东京的工作机会,一份工资,我的热爱可以一步一步慢慢来。同时,我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可能性。 其实在毕业之前,我曾经联系过国际美学大师,日本著名平面设计师原研哉,投过简历给他的设计事务所。他的极简美学理念,以及《设计中的设计》这本书中的很多观点深得我心,如果能够直接去他的东京工作室上班,那简直perfect。 能够得到他的联系方式,其实也是一次机缘巧合。我在北大读研二那一年,他正好来中国办大型艺术展“RE-DESIGN——21世纪日常用品再设计”。我去到展览现场,大为震撼。都是对日常所用最简单之物的重新设计,比如火柴,比如果汁包装盒。但是又比我们平时所见的“美”太多。 这种美,不是过多装饰的美,而是来自大自然智慧的美。比如展览上的火柴,火柴杆不再是整齐划一加工好的木棒,而是天然的小树枝,就像刚刚从外面捡回来。不加修饰的天然的美,特别回归自然。红红的火柴头在上面就像是一朵一朵蜡梅花。我被这份直接的美感深深感动,并对背后的理念深深赞同。 那些司空见惯的事物,居然可以如此不一样。从那一刻起,我很期待有一天可以亲眼见到原研哉,看看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能有如此审美想法。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有一天,我还在北大教室晚自习,建筑设计系的好友程艳春(目前是早稻田大学建筑博士,北京CPLUS希加建筑工作室创始人)给我发来消息:“你的大师原研哉正在北大做讲座呢,你在哪呢,快去听啊!”我立马二话不说,收起课本,直奔现场。 还真幸亏他这及时的信息,否则可能就错过这次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从此和大师失之交臂。也不会有后来听大师跟事务所同事分享我的歌,并自称成为我的音乐头号粉丝这样的可爱故事了。那个夜晚,我挤进了人满为患的教室,站在一个角落怀着激动的心情听完了他的讲座。掌声雷动,讲座结束,我穿过人群,用流利的日语向他提问,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得到了他的名片和联系方式。 再之后,我发邮件,毛遂自荐,表示毕业想要去他的事务所工作。他有一点意向,认真问我,你想好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吗? 不过,日本企业的招聘季和中国的毕业季正好错开。当时我觉得,自己不可能毕业后就什么也不做,空半年时间去等待这个渺茫的可能性。于是开始寻找其他的工作机会,就有了开头日本证券公司的面试。 有人说,为什么你不考虑直接做音乐呢? 说实话,我没有这个底气。我只是会弹一点吉他,写一点简单的歌曲。我的专业实力不在这。而且在当时,北大研究生毕业后从事音乐行业,还是很另类的事情。当我的导师知道我从东京辞职真的要去玩乐队搞音乐的时候,半开玩笑道:你即将进入一个“文化低谷”。 我觉得还是从现实入手,先去东京正式工作一段时间,感受一下社会人的生活。而且东京还有那么多我喜欢的独立音乐人,我可以在工作之余接触他们,看看他们如何创作和生活。 当秋风吹起的时候,我乘坐飞机前往东京成田机场。 人生第一次走出学校,成为社会人,居然是在这样一座异国城市,很难描述自己当时内心的期待和兴奋。一切都是新鲜的。甚至机场外的树木,都让我觉得绿得那么明亮晃眼。 后来我发现这里马路上的树叶,的确干净,不染灰尘。这与岛国天然的海洋气候不无关联。海上的风一吹,就把这些尘土都吹走了。在外面走很久的路,鞋都不会蒙尘。东京的纬度更接近上海,所以这里更接近中国南方的感觉。 而一直生活在北方的我,经过高速公路时,看到两边的树叶大多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绿得发灰,死气沉沉。这里树叶的透亮为我带来一丝兴奋,异国生活即将开启,一切都是崭新的。 2 我被录取的这家证券公司所在地,正是最热闹的涩谷。也是东京楼房租金最贵的几处之一。另外例如新宿、银座这些知名的街区,也常常人满为患。 很快,上班的日子开始了。我每日搭乘电车,前往涩谷站。在著名的站标忠犬八公那里,从早到晚都很热闹,永远是在等待与他人见面的人。每次红绿灯闪烁,等待已久的人群开始熙熙攘攘移动的时候,人行横道上便成了黑压压的一片。据说,每分钟,都有3000人穿过著名的涩谷十字路口。 但与此同时,我每天上班所要经过的一条樱丘小路,让我又感到了不同。 离开车站,穿过天桥,走大概七八分钟,就到了那条小路。之所以叫樱丘小路,是因为这里确实是高耸而起的丘陵式地势。我是从小在北方长大的人,习惯了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根本没见过这样走两步就要上坡下坡的情景,何况这还是在一座国际大都市。但正因为有这样柔和的地貌,缓解了这座都市给我带来的紧张感。 甚至在我看来,小山坡地势起伏,是很有风情的一件事。上班族们忙忙碌碌,办公室都在高耸的云端。而这样的起伏,会让每日踩着皮鞋匆匆赶路的都市人,感受到自然和土地的存在。 这里不仅是“丘”,名字里还有一个“樱”字。因为这条路的两边满满排列着樱花树。刚刚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将要入秋的时节,并没有特别的感受。但是,当过了一个冬天,春风开始吹拂的时候,这里的树悄悄有了些变化。有一天,我照常挤着早班电车,睡眼惺忪地经过这里的时候,完全惊呆了。 一树一树的花,在一夜之间,全开了。几乎包裹住了树枝,只看得到花。粉白粉白的樱花,顺着马路两排,当有一点风经过的时候,花瓣跟着风飞舞起来,就像落雪一般。 这应该算是我不经意间的第一次赏樱体验吧。在这样忙碌而无趣的日常工作里,带给了我如此美的感动。一下我便爱上了这条每日经过的小路。尽管它是上坡路,当我赶时间想快一点走的时候,总是让我花费更多的力气。 当我身着西装在严肃的金融领域工作的同时,我还带来了我的古典吉他。因为我对东京这座城市的好奇,并不止于那些林立的商务大厦。而其实更多,是那些丰富多彩的艺术与生活。 刚刚到公司那天,我还没来得及去住处放行李,就需要去办公室直接报到。当我拖着大旅行箱,背着双肩包,以及提着那个重重的黑色吉他琴箱出现的时候,我看到了社长惊讶的眼神。我也略微感到难为情,好像自己的小小心思被看穿。 是不是在那一刻社长感到后悔,招聘进来的人好像并不是一心扑在工作上?但那就是当时的我的真实状态:刚刚走出学校,既想挑战普遍意义上的社会精英角色,又不愿意放弃内心的另外一些可能性。 大概是在研究生二年级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弹奏吉他简单的和弦,可以写出简单的旋律,填上词,完成一首曲子。但是,我并不认为这会成为我未来的职业。因为我对于音乐似乎也并没有那么“专情”。对于我来说,更广义的人文艺术是一直的热爱。并不仅仅限于音乐。我还喜欢绘画、设计、建筑这些视觉艺术,热爱着诗歌、散文、随笔这样的文字艺术。 所以,我还不能确定。我想在东京找到答案。 于是,当我像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的年轻人一样,坐在办公桌前,完成一天的工作之后,晚上的我开始去到另外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3 在来东京之前,我已经对这里的一些独立唱作人深感兴趣。那时候,学习了大概两三年日语,我开始找一些日本有意思的动画和音乐来看、来听。然后竟然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找到了很多我深深喜欢的声音。比如,手岛葵、熊木杏里。比如,羊毛和花、汤川潮音、福原希己江、Humbert Humbert。 慢慢,顺着他们平时会去的演出场所,我在东京这座城市里,发现了很多有趣的独立音乐空间、地下livehouse、音乐咖啡馆。 比如,东京港区南青山,这里有一家非常浪漫的livehouse,它的舞台背景是一轮大大的满月。所以它的名字叫“月見ル君想フ”,翻译过来就是“望月思君”。在这里,我第一次听到了我喜欢已久的一位唱作人的演出。她的名字叫汤川潮音。 潮音,潮水的声音。在夜晚荡漾开来。美丽的名字,就像她的歌声一样。她是一位具有浪漫主义气质的歌者。她在那家舞台上自若地认真歌唱着,衬着背后月的影子,我终生难忘。 我特别喜欢她每一次的衣服造型。她的演出服估计也都是自己准备,自己最懂自己穿什么最舒服、自在。看得出大部分应该是古着,造型难得一见,有着独特、复古而文艺的气质。估计每一件都是自己在生活里或者旅行中,偶然逛到的小店里淘到的珍贵的“孤品”,仅此一件。每一件又是那么适合她。衣服的品位和音乐的品位一样,也代表着一个人的审美。 我喜爱的这些东京独立音乐人,也都是有着自己独特氛围感的人。每个人的穿衣和音乐风格一样,包括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自成一套体系。 再比如,在距离东京很近的三鹰市,出了三鹰站之后左转走不到十分钟,有一家在地下一层的音乐咖啡厅,名字叫作“音乐的时间”。我在这里第一次遇到福原希己江。后来才知道她便是《深夜食堂》这部热播日剧里,安静地唱着各种食物的那位歌者。 她的歌里都是生活最真实的味道。平淡却又扎实。她美妙的嗓音和手里的古典吉他,搭配得刚刚好。就像这个小小的音乐空间,狭窄的,并不华丽,只能坐十几位观众。舞台上只有一把椅子。背后是一块绿色的黑板,用粉笔字写下“音楽の時間”的模样,周边画了很多可爱的花纹来装点,却有着一种安然的舒适感,让人发自内心的安稳。 店里的人都很和善,在这里,总有回到自己家的感觉。在正式的演出开始之前,店里还为每个人提供了一道特意准备的冬日暖汤。是日本常常可以吃到的“豚汁”。里面通常会有猪肉、萝卜、胡萝卜、绢豆腐、蘑菇、蒟蒻,再加上味噌和七味调制而成。其实是一道日本本土稀松平常的汤,但味道因为每家喜好不同而稍有变化。 那时候喝到,觉得异常浓郁而鲜美。在听到喜欢的音乐人的美妙歌声之前,可以先填一下肚子,满足一下味觉,会对演出更加期待。而这样接地气的家庭食物,冬日里的一碗热汤,对于我一个异乡人来说,更有着一种特殊的慰藉。 再后来,我在代代木公园的野外露天舞台,第一次听到了Humbert Humbert的歌。公园里的参天树木蓊蓊郁郁,而这支夫妇小乐队,也变成了我的心头好。喜欢他们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能把日常生活里的细腻场景,那些夫妻之间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子,还有关于孩子们的一切,都写进歌里,而且每首的编曲和旋律都那么好听。 之后他们来中国演出的时候,因为不会讲中文,就准备了大大的卡片,在每首歌与歌之间,表演一段默剧一样的二人情景剧。讲到他们有三个孩子,都是男孩子,一个比一个更调皮。养育小孩的压力很大,所以请大家多多来看演出买专辑支持他们。感觉真是实在又可爱。 这样活色生鲜的音乐人,是我欣赏喜爱的。他们过着和我一样的五味杂陈的生活,让我看到了他们音乐之外的另一面,包括生活里的苦与乐。歌者并不是被包装的光鲜亮丽的商品,过于华美反而会失去真实。 这也是我想要成为的人。 不满足于仅仅在台下做听众的我,也尝试着开始在舞台上,去唱那些我悄悄写下的旋律。我把自行制作的那张小专辑《晴日共剪窗》,递给了许多音乐空间的店长们。他们有点意外,但又兴趣满满地接受了。然后认真听完,给我回复邮件,邀请我试着做一场表演,唱我写下的那些中文歌。 在一个陌生的语言环境下,唱出自己的母语,说实话,感觉很奇特。像是在自己的舒适区里尽情表达,但又会担心台下的人感到乏味。还好这些音乐空间都比较随意,忐忑的表演之后,我会和来看演出的朋友喝一杯,聊聊天。 一位初次见面的听众,也是一位日本朋友说:“真的没想到,原来中文这么美。” 就这样,我在这个异乡的城市里找到了自己最初的舞台。我和这边的独立音乐人也渐渐熟识起来,和曾经的偶像成为朋友,一起创作更多的作品,一起表演。这些都是在我的“正装”工作时间之外去实现的。是东京这座城市的丰富和多元,给了我这样的可能性。 那时候,有一件很奇妙的事。每次只要我演出,总会提前收到一束花。到了livehouse或者音乐空间,店老板会递过来跟我说,这是寄给你的。一看邮戳,都是来自海外。匿名空运自中国的鲜花。 印象深刻的,有一次是盛开的白色百合花,还有一次是新鲜的大朵粉色玫瑰。每次我在舞台上忐忑地开始歌唱的时候,一想到这束花,便有了莫名的动力。 我猜想着到底是谁。 后来才知,是一位默默地喜欢着那张自制小专辑《晴日共剪窗》的听众。自那张专辑之后,他一直关注着我,知道我在东京开始工作,开始尝试着自己弹吉他表演。在我最懵懂和摸索的时刻,这样陌生又亲密的肯定,无疑是上天能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4 我在东京的第二份工作,日本设计中心原研哉设计事务所,代表着日本甚至是世界一流的审美和设计水准,这个团队坐落在东京银座地区。 我期待已久。 经过了在证券公司大概一年的适应期,我终于认清了自己与这个行业的距离。虽然我用三个月的时间就通过考试、拿到了日本证券从业者资格证,但大家普遍意义上认可的“精英”生活,可能并不是那么适合我。事实证明,我没有金融头脑,没有这方面的热情。而且相比统一的西装,我喜欢更自由的着装。我渴望能够在东京找到一份与艺术相关的工作。 而原研哉先生是我非常喜欢和敬仰的设计大师。能够去到他的事务所工作,是我学生时代的理想之一。原研哉先生身上有着浓厚的学者气息,反应敏锐,讲话思辨,也许这与他同时在东京武藏野美术大学开设课程有关。那座学校,是我曾非常喜爱的少女漫画《蜂蜜与四叶草》的原型,也是我向往过的美术大学的样子。 我喜欢读他写的《设计中的设计》一书,里面是他历来的设计作品与展览概念的集合。之外他还有一个身份,无印良品的品牌艺术总监。但原研哉设计事务所门槛极高,其所属的日本设计中心NDC,里面就职的年轻设计师都是平面设计领域的翘楚,美院科班出身,拿到过业界的大奖。而我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流畅的日语,以及对艺术和审美的一点敏感吧。 他还是给了我这个工作机会。也许是因为那年在北大校园讲座后偶然的结识,以及后来看我真的只身一人来到了东京。对了,忘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在北大那晚,我还把自己制作的那张小专辑《晴日共剪窗》送给了他。没想到,他回到东京真的听了这些歌,等再次见面,他说,已经是我的粉丝了。他的秘书说,他在自己的办公室一直循环播放这些歌,一听就听很久,有时是写作,有时是画设计稿。 我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如今回想起来,那年命运给的糖是不是太甜了一些。学生时代我最崇拜的设计大师,当我终于来到东京他的身边,他居然说已经成为我的头号音乐粉丝。是不是他也在我的音乐里听到了类似的审美。艺术是相通的。像他这样的世界顶尖审美高手,对年轻人一点点才华的爱护和鼓励,给了我的艺术表达萌芽极大的土壤和信心。 当时事务所有很多中国客户,我以manager的身份,发挥语言的优势和对设计的理解,在设计师和客户之间扮演良好的沟通角色。原研哉曾经说过:“我是一个设计师,可是设计师不代表是一个很会设计的人,而是一个抱持设计概念来过生活的人、活下去的人。”这句话让我感动。他的很多理念都给了我极大的启发。 他总是独辟蹊径,看世界的角度非同常人。媒体评价他是以一双无视外部世界飞速发展变化的眼睛面对“日常”。在2000年担任“RE-DESIGN——21世纪日常用品再设计”策展人的时候,他提出了与展览同名的设计概念,即把司空见惯的日常用陌生的眼睛来对待,重新加以设计。他的一些观点,打破了我的一些固有认知,激发了我的很多创作灵感。 而艺术又是相通的,在这里相当于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我的音乐创作也越发明朗起来。我刚刚写好的旋律小样,也会分享给他听。他很喜欢,甚至有一首还用在了他所设计的一个广告中。 在东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充实。 那个时候,工作之外,我常常去到代官山的“茑屋书店”,那里被誉为全球最美二十书店之一。代官山本身便是一处非常时尚又有品位的街区,有很多独立设计师店,距离涩谷只有一站地,走路也就是十分钟的样子,但气质完全不同,没有吵闹,更加洗练。“茑屋”,意思就是爬山虎的绿色藤蔓布满外壁的房子。是我很喜欢的意象,也很适合作为书店的名字。 书店白色的外墙由大写的字母T的设计概念完成。因为茑屋的日语发音是Tsutaya,以字母T开头,这个设计来自著名设计师Klein Dytham。无数个白瓷般圆润的大写的T编织而成的外墙,像是森林中前卫感十足的白色鸟巢。 而“茑屋书店”四个汉字的logo设计,以及书店内的整体导向标识视觉系统,都出自原研哉以及其事务所之手,是在我加入这个团队之前就已经完成的项目。我很喜欢这个设计,稍显宽扁的汉字看起来很有安定感,让人安心。笔画偏细,又显出了些许细腻。包装袋的设计也配合着展开,文雅大方。 而这又不仅仅是一座普通的书店。它的名字又写作Daikanyama T-Site,以“森林中的图书馆”为主题,整体以三栋建筑连贯构成,横亘其中的杂志大道(Magazine Street)全长55米。店内有咖啡馆和座位,在书店的每一个空间,都可以自由携带书籍到喜欢的位置阅读。 这里的总藏书大约有15万册,影音馆可出租的DVD和CD约有13万张。有着大量的外文藏书、外文专辑。只要你想得到的音乐作品,这里都能够找到并自由试听。之外,这里还有一些周边区域,比如北村照相机店,收藏着很多中古相机和好品位的数码相机。还有很多舒适的落地窗餐厅,以及为宠物提供服务的店铺。整体空间几乎被植物包围,闹中取静,官方取旨:“为在东京居住的人营造出一处复合式的文化艺术生活空间”。 我常常这样度过一个代官山的周末。中午从涩谷慢慢溜达过去,在“茑屋书店”对面的西餐厅,点一份虾或者贝类的海鲜午餐意面,配合着浓郁但又清爽的玉米冷汤,以及新鲜的蔬菜沙拉。 很喜欢这家餐厅的原因,是它的建筑构造,屋顶外面由深棕色的木材搭建而成,里面呈三角形,屋顶非常高,显得空间十分开阔。几乎没有墙壁,全部为明亮的大落地窗。经常会在这家餐厅遇见婚礼。有一次我就坐在门窗边的位置,新郎紧张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吃完午餐,就可以直接去对面的“茑屋书店”内,买一杯咖啡或者豆乳拿铁,在喜欢的杂志区翻阅,比如Kinfolk、Brutus、Casa这些杂志,还有生活整理术方面的书、料理方面的书,我还喜欢看各种不常见到的海外摄影集。 而音乐区的全部专辑都可以试听,有专门的座位和耳机提供。自己找一个角落,沐浴着午后阳光,可以安静地听一个下午。对我来说,是一个人的时候非常理想的周末了。 5 慢慢地,我在这个城市找到了更多,有关文化艺术的好去处。 比如,市区中心会定期举办很多茶会。把“美”融入日常,茶会中的各种仪式礼法,既是美的表达,又是品行的表达。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修行”。 很多日本前卫的设计思想,其实和传统审美暗合。比如做减法的设计思想,其实和茶道审美有着深深的渊源。而这一点更是我在研究生期间的专业方向。 由大师千利休所奠基的日本茶道,讲究“和敬清寂”,正是一种做减法的美学。茶会时,大家会穿上“着物”(日本传统服装),布料非常讲究和细腻,但没有华丽的花纹装饰,看上去十分低调和素朴。茶室内只安置一枝花,让茶客去想象整个春天;仅放置一碗清水,又隐喻了整个春日湖面。 一处陋室,简单的茅草屋,小到只能弯腰才可进入的门,是对当时权贵地位的一种温柔反抗:也就是说,任何人,只要进入茶室,便忘掉身份,不分等级与卑贱,彼此平等相待。茶道里最被推崇的茶碗,有着乐烧式的漆黑的不规则外壁,是当时千利休请乐家的烧陶人特意制作的。看上去非常不精致,不光滑,流露出手工的痕迹,却独具韵味和厚重感。 这种审美或者说价值观的传达,可以说与我心意十分契合。 茶道之外,那些散落的日式庭园,尤其是寺院里可以领略到十分独特的枯山水庭园,也是我的喜爱之处。所谓枯,是说真的没有活的植物和水,将“简素”发挥到极致。去京都龙安寺时就会看到这样的场景:整个庭园,仅仅用一池白沙和中间放置的几颗石头来呈现。 在日本的本土信仰里面,海洋是民族的精神原乡。原初社会,人们的一切来自海洋,无论是生活道具还是食物。于是白沙便成了海洋的象征。而几颗散落在白沙中的石头,人们把它想象成岛屿。于是,在仅仅数十平方米的狭小枯山水庭园里,看到的却是整个浩瀚的海洋。 此外,有关艺术的巡礼,东京还有很多美术馆可以去逛。在整个日本,大概有美术馆、文学馆、博物馆接近8000座。不仅仅收藏人尽皆知的著名作品,也有很独特的小空间,收藏着不为人知的稀有物件。我自己非常喜欢的,有这样几座: 一处是位于惠比寿的东京都写真美术馆。最开始是在佳能设计相机的摄影朋友带我来的。这里会定期展出摄影作品,比如日本著名摄影师荒木经惟的经典之作“伤感的旅行”。那是他和妻子的新婚旅行,而如今妻子已经离开人世。 荒木经惟的第一本摄影书,拍摄的是寻常街道里的普通男孩们。他们在镜头前的表情都是日常的,或者嬉笑,或者不经意地转头,或者调皮地直视相机,不会给人刻意感,非常放松。会感觉到书里面还有着当时热腾腾的日常气息。 除了荒木,我喜欢的日本摄影师还有川内伦子。她在相机镜头下捕捉到的是大量的日常,又非日常。水中张开嘴的鱼,绷紧的细线,剃了毛后耷拉下的鸡头,烟花绽放的刹那……都是常常被忽视的琐碎细节,但在这司空见惯的场景中她捕捉住了那暗暗隐藏着的一股张力。带着一些柔美细腻的女性视角,但又偶尔尽显残酷。 另一处,是位于目黑的东京都庭园美术馆。顾名思义,这里的美术馆本身也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建筑庭园,采用的是20世纪10年代到30年代席卷欧洲美术界的装饰艺术风格。看完展览出来后,看到在大片的草地上奔跑的孩子,休息的访客,强烈的阳光,一切都是那么平和,那么美。而且,美术馆会定期举办小型室内音乐会,比如钢琴独奏,提琴演奏。是除了特意看展之外,值得一去再去的地方。 再就是,我去看过《源氏物语绘卷》的五岛美术馆,和第一次看草间弥生的六本木森美术馆。五岛美术馆非常传统,而六本木森美术馆非常现代。因此里面的展出内容也各自相应。《源氏物语》是日本平安时代的古典长篇小说,作者叫紫式部。绘卷的意思就是根据书中的内容所画的插画版。是像我们古代书卷的样子,拉开看,非常长。 而草间弥生是在纽约就读艺术的非常前卫的艺术家,如今已经八十高龄。她的波点造型,她的南瓜都深入人心。除去这些已经十分商业化的元素,存在于她的作品以及她本人身上,那种热烈的生命力让人感动。 平安时代,日本两大古典随笔之一,清少纳言所著《枕草子》中有着大量日常生活片段的记录。写时节,写虫,写插秧,写可爱的东西,写得意的事,也写难为情的事。任何一件小事在作者看来,都是“颇具情味”的。开篇写四季:“春,曙为最,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夏则夜。有月的时候自不待言,无月的夜,也有群萤交飞。若是下场雨什么的,那就更有情味了。” 直到如今,日常的审美依然渗透于生活,传统习俗依然鲜活地存在着。 春日樱花盛开之时,人们会成群结伴到樱花树下喝酒畅谈。还记得那个樱花初绽的夜里,我和刚刚熟悉的几位朋友,相约到中目黑。那是第一次感受岛国四月的夜风,温柔到把人灌醉。那里是赏夜樱的名所,临近代官山和惠比寿,街道不宽,房屋低矮,很多书店和咖啡厅,而且整个街道都是并排的樱花树,花枝横跨目黑川的两岸。等到樱花开始落下的时候,这里将变成一条粉白色的樱花河。 我们在树下席地而坐,举起杯里的清酒,诉说着每日,无论烦恼还是喜悦。郁达夫笔下名作《春风沉醉的晚上》,似乎到了几十岁的年纪,我才第一次感受到其中的味道。回去我拿起了古典吉他,谱下曲子,写下这样的一段歌词: 好美的风景, 让我回想起家乡的感觉, 仿佛闻到春天的气息, 在这春分的夜里。 树的枝桠撑满夜空, 在这蓝色画布上, 成千上万的花, 次第绽放。 四月将近, 雨水刚停。 温润的夜里, 藏着喜悦的静。 灯火阑珊, 不见人影, 空见一树花, 在岁月无声里。 这首歌就是《春分的夜》。 到了夏天的夜晚,日本各地都会举办盛大的花火大会,东京尤甚。年轻的男女都会身着传统日本浴衣,一种材质清凉的夏日和服,拿着纸扇,踩着木屐,在河边席地而坐,等待烟花升上夜空。 我去过隅田川花火大会,和公司里来自法国的同事,那是我们第一次的花火大会体验。我和法国女孩只顾着吃毛豆,喊着好美好美,另一位法国男孩拿着长焦镜头单反相机,一直在拍。 秋天是赏红叶的季节。有一年,我曾和朋友去往距离东京不远的镰仓,四周全是浓郁的秋色,靠海的地方有着湿润的空气,走着走着就到了晚上。在海边一家小店吃了刺身和海鲜沙拉。不久听到远处咚咚的太鼓声,原来是镰仓地区的传统节日,一众人头戴发箍,脚着木屐,抬着御神舆,喊着号子。 传统习俗完好保留至今,仪式感十足,着装十分到位,并且与如今的生活日常融合得那么恰当。 不同于我所生活的北方,落叶树到了冬天只剩下干枯的枝桠,东京的冬天还是到处可见绿意。所以除了体感温度的降低,城市的样子几乎没有特别的变化。唯一不同的是,这时候树木上常常会布置一些灯光装饰。尤其是到了圣诞节前后。因为这些五彩斑斓的灯光,街道充满了年末欢乐的气氛。 6 陆续熟悉了这座城市之后,慢慢感觉东京的很多街区,大概可以用年龄层来划分。 比如,原宿是十几岁的中学生常去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二次元相关的店铺,衣服的风格也是漫画样式的。在那里可以买到一切可爱系的周边物品,印着大卡通人物的T恤,洛丽塔风的、有着厚厚鞋底的圆头鞋,或者是公主蕾丝风的花边蓬蓬裙。价格当然也很适合这个年龄段的人消费。在这里,追求的是青春和活力,而不是底蕴和奢侈。 而到了二十多岁,年轻人常常会去涩谷约会。109大厦整栋楼都便于女生选购,几年前,还开设了另一栋楼称为109 MANS,供年轻男士选购。比起原宿,这里的物品明显更接近“大人”一点。可以满足已经走出青春期,慢慢转变为社会人的年轻人的购物需求。这里时尚风潮的变化速度非常快。 到了三十岁的人,慢慢开始去新宿这样的地方。这里明显商务感更加浓厚。人们的脚步更加急急忙忙,着装也省去了过分可爱的装饰部分,变得干练、成熟,完全的“大人风”。喝酒的人也多了起来,类似深夜食堂这样的小店。这里有著名的歌舞伎一番街。歌舞伎,本是日本的一种传统曲艺形式,风格多变,偶尔荒诞。这条街取名如此,也是契合“歓楽街巷”的意思,以取悦客人为主要服务内容,风俗店、情人旅馆林立,整条街彻夜不眠。同时新宿区也是东京犯罪率排名第一的地区。 四十岁、五十岁的人,随着工作年份的增长,工资的逐年上升,消费能力明显提高。而银座,便适合这个年龄段的人,是代表着高级消费的街区。Chanel等国际大牌旗舰店比比皆是,日本本土的百年老店鳞次栉比,高雅的格调不允许小孩子在这里吵吵闹闹。 但除了这些过分知名、常常挤满了外国游客的超级街区,我自己更钟爱的,是另外的一些更具有日常生活感的小小街区。 比如自由之丘。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那里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自由生活的小镇。从涩谷乘坐东横线,一路上会经过都立大学、学艺大学,然后很快就到了自由之丘。 东京的每个街区几乎都是以电车站或者地铁站为中心展开的。这里也不例外。围绕着车站的,都是最便利于人们生活的那些连锁店,比如LAWSON、7-11、Family Mart这些小型连锁便利店,稍大型的家用超市,以及快餐店,例如到处可见的牛肉饭连锁店吉野家,以及定食(日本传统料理套餐)连锁店大户屋。 但是稍微走出几步,就会发现,这里的街道、建筑和店铺都变得越来越放松。没有车辆,全部是行人散步的街道。鸽子在马路上随便溜达,有一条长长的中心道,两边都是座椅和树木。有卖草莓奶油卷饼的小货车。有在一处店铺前唱歌的乐队,一个男生在弹吉他,另一个男生在拉小提琴,主唱是一位短发女孩,脖子上围着色彩明亮的围巾。路上的人走走停停。这里像是宫崎骏电影里常常出现的街区的模样。其中的建筑也确实有一丝丝欧洲小镇的气息。 而到了下北泽,又完全是另一番面貌。 同样也是非常亲切的街区,而这里遍布着各式各样的古着店。古着,是一个从日语中直译过来的汉语词。意思是“被人穿过的、以前的旧衣服”,但又并不是简单的二手衣。虽然古着这个概念很泛,但并不是所有的旧衣服都可以被称为古着。一般都是被店家精挑细选的,有着一定吸引力的或者具有收藏意义的衣服,才算得上古着。它代表的是一种复古的时尚和独特的品位。其实也可以称之为“古董衣”。英文的话,我们常常见到vintage和antique,来形容这种调调。 比如那里我喜欢的一家,店主是一位看上去七八十岁的老奶奶,穿着一件年代久远的法国手工蕾丝领长裙,那做工和质地,有着现代机械工艺根本无法达到的美。她的店里除了衣服,更多的是生活相关的用具。比如一把暗金色镶边的镜子,比如一盒有着可爱花纹的纽扣,比如很多我喜欢的复古耳饰。在那里似乎有着穿越时空的感受,那些年代久远的小物件被保留下来,带着独特的时光印记。 还有一家,店主看上去有点奇怪。是个中年长发男人,穿着一件白色亚麻长袍。留着一点点胡子,有一点原始人的感觉。店里面全部都是上个世纪意大利的画院学生画画时候穿着的衣服。也有一些是女性的复古蕾丝衣服。整体都是偏白色,价格不菲,每一件起码都在几万日元以上。因为年代久远,衣服很怕脏或者被碰坏,进店之前,要把手中的包或者行李交给店里的人来保管。 这里的古着店一家挨着一家,让人很难想象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热爱古着文化。古着的价格往往并不低,普通的古着都比年轻人爱去的连锁店例如优衣库、ZARA、H&M的最新单品还要贵一些些。某些很稀有的物件,就是古董一般成千上万的价格。但人们就是喜欢这种旧日时光里淘出的永不过时又独一无二的东西。 除了自由之丘和下北泽,我爱的街区还有吉祥寺。 好像所有我喜欢的元素都集中在这一个街区了。这里有很大的一处湖水公园,被称为都市的绿洲,春天可以赏樱,秋天可以赏红叶。有逛不完的可爱生活杂货店,还有解决日常生活所需的店铺、餐馆、咖啡馆。几乎是个独立的小镇和王国。而且宫崎骏的吉卜力公园也坐落在这里,让一切更具童话感了。吉祥寺历来被日本杂志评为东京年轻人最想居住的街区第一名。 公园的名字叫作井之头,常年免费对外开放。街道和公园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常常走着走着就到公园里了。这里的树木郁郁葱葱,非常高大,几乎都要有十几米高。抬头看,人像是被包围在森林里。这里面,还包含着一座生态文化园,分为两个园区,一个是以水里的生物和鸟类为主,另一个是更广义的动物园。动物园里有过一只大象叫“花子”,非常有名,广受人们喜爱,从泰国过来在这里生活到了69岁才逝去。 除了这些自然景观,这里的杂货店真的多。杂货,也就是生活中会用到的相关小物件。在这里,你可以买到自己最喜欢形状的水杯、勺子、筷子、手帕。几乎没有重复的设计。可以买到舒适的居家或者外出衣物。品位个性、价格实惠。除了杂货店,这里还有花店、甜点店、餐厅、咖啡店。 这里有一家我很喜欢的“猫咖啡店”。顾名思义,就是以猫为主题的咖啡店。不是装饰的画上去的猫,而是真的猫。可以一边摸猫一边喝咖啡,非常治愈。整个店的布置像是森林里的童话城堡一样。大概有三十只不同种类的猫聚集在这里,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名字。有的很黏人,有的对人爱搭不理、只管睡觉。客人可以买一些店里准备的小鱼干来喂它们。 有人问,那卫生问题怎么保障?对于超级爱干净的当地人来说,这一点根本不是问题。进门都要先脱掉鞋子,然后用酒精擦拭双手消毒。不是怕里面的猫不干净,反而是怕客人从外面带进来细菌。东京大大小小这样的猫咖啡店起码有几十家,是否有上百家还不知道。但每处都超级安心,每处的猫咪也各不相同的可爱。 除了猫咖啡馆,后来我还去了位于吉祥寺的一家猫头鹰咖啡馆,更是新奇有趣。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超多种类的猫头鹰,我特别喜欢白色的,还可以轻轻地捧着它们的小脸,温柔地抚摸。 住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可以是:回家的路上在花店挑一束花,放进水瓶。不想做饭的时候,可以找到任何你想象到的食物的餐厅。东京是一个各国美食交汇的地方,各个国家的食物,在这里应有尽有。饮食习惯多国籍化,同样档次的餐厅,无论日餐还是中餐西餐几乎是差不多的价格,不会因为“外国饭”就贵一些。同样预算你可以选择吃一份意大利面,也可以选择吃一份咖喱饭,还可以选择吃一份日式拉面。 在日本,蔬菜水果按个卖,一颗西红柿、一头大蒜,平均十块钱起步。吃肉反倒很实惠,一盒鸡翅也是十块钱,是肉食爱好者的天堂。就肉的做法来说,也完全是多国籍化,比如同样是牛肉,可以选择意大利式牛排,可以选择韩式烧烤,还可以选择日本黑毛和牛。不同的做法,有着万千不同的口味。想吃涮肉的话,有すき焼き(寿喜烧),也就是把很薄的牛肉放进味道浓郁的酱汤里面煮,牛肉变色后,即可夹出,然后放进生鸡蛋里裹上蛋液直接入口,十分鲜美。还可以吃しゃぶしゃぶ(涮锅),比较接近我们中式的火锅,比起寿喜烧,口感整体上会清爽一些。 当然,还有传统日本料理寿司,一种把各式各样的生鱼片放在醋米饭上的生食艺术。我记得刚刚到日本的时候,第一天公司的欢迎晚宴就是寿司。这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隆重的欢迎礼。原本,我有些怯怯的。并且在我们的饮食文化里,很少有这样的吃生肉的传统。但是当一盘一盘的寿司出现在眼前,以及看到旁边的人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好像食欲自然而然就来了。 我尝到了金枪鱼肉寿司的肥嫩香腻,尝到了红色甜虾寿司清凉而又温柔的甜意,还尝到了生海胆寿司那种来自大海深处的独特鲜味,味觉新世界一下被打开。还有晶莹剔透的橘红色大颗鱼子寿司,嚼劲十足的章鱼寿司,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回归清爽口味的贝类寿司、纳豆寿司、青瓜或者梅子寿司。最后常常以软软脆脆的甜鸡蛋卷寿司结束。 美餐一顿以后,到了夜晚,还想特意和心爱的人去哪里散步的话,我想到了台场、想到了那里的彩虹大桥,微风徐徐、海波温柔的东京湾。晚上还有浪漫的闪闪发光的摩天轮。夏天的时候,我在那里看了一场花火大会。海水很蓝,烟火灿烂。也想到了上野附近的浅草地区。浅草寺有着巨大的红色雷门,晚上也会点亮好看的灯光。仲见世一条街,有着古早的江户庶民风情。 7 就这样,我渐渐在东京这座城市找到了很多音乐、文化、审美以及生活上的共鸣。它带给了我很多不同的人生体验,打开了我的想象力空间。 同时也让我更坚定地去做自己。 2014年3月,在痛苦和挣扎中,我跟原研哉以及事务所的同事告别,辞掉了在日本的第二份工作。经过接近一年的实习体验,我发现所有的设计案都是围绕原研哉为中心,其他设计师都是按照原研哉的设计稿来完成具体副手工作。这些人都是拿过国际设计大奖的美院高才生。而我并无专业的设计学习经验,适合的还是给设计师和甲方做交流沟通的manager的角色。虽然我可以顺利完成,但总是少了那么一点热情和挑战。 再加上我来到这里的初衷,很大一部分是学习,看原研哉如何做自己的艺术工作室,如何与人交流,如何分工协作。而最终,我也想要拥有自己的艺术工作室,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最后作出这个决定,甚至是我的老板原研哉“推”了我一把。那时候,他看出我已经动了念头想要离职做音乐,但又陷入深深的矛盾心理。因为对他的知遇之恩我感到愧疚,感觉自己这次又当了逃兵,甚至是辜负了某种信任。矛盾之中整个人阴霾密布,甚至有些抑郁消极。他叫我到办公室,谈了很久的话。最后他说,你走吧。出了新专辑,记得再拿给我听。 我记得我是眼眶红着离开的。复杂的情绪交织,既有深深的感动,又仍然愧疚于自己的“背叛”。之后,我回到自己居住的临时小家,买了回北京的机票,开始收拾行李。很快,带着我在东京御茶水乐器一条街上买到的小吉他Mini Square,回国开始做独立音乐。虽然那把琴并不贵,还是二手琴,但我对它有着特殊的情感。 需要介绍一下的是,御茶水乐器一条街是音乐爱好者的集中地,在这里乐器店成排成行,乐器种类非常丰富,品牌齐全,新品旧品都有。不仅有电吉他、电贝斯、架子鼓这些现代电声乐器,还有非常古典的钢琴、大提琴、小提琴、低音提琴等传统乐器。 我感觉时机成熟可以回国的原因,主要还是当时我的第一张专辑《诗遇上歌》的素材积累已经完成。九首歌的旋律和歌词,已经写好。国内熟悉的录音制作团队在等我归来。留在原研哉的事务所,工作非常稳定且光鲜。毕竟这是国际最知名的设计事务所之一,在日本平面设计界顶端。然而,表面的光鲜不能满足我真正的内心所爱。 我告诉自己,跟随内心。人面对选择的时候,唯一应该做的,就是不辜负自己的内心。即将展开的路是不确定的。有多少人会听到这些音乐,我真的不知道。做这些,我可以让自己填饱肚子吗,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即使还不行,那我也有基本的外语技能,不会让自己生活穷困潦倒衣食无着。我可以去做翻译等任何一份工作,我总不会饿肚子。 就像我看到的那些东京独立音乐人做的一样。她们并不富有,但是她们也不缺什么。体面地活,温饱无忧,精神自足。在几十人的小型演出现场,悠然自在地唱着歌。那是我很憧憬的一种生活状态。也是这些小型音乐场地,滋养着她们,并启发了我。让我懂得,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活着,人就会像植物一样,自然伸展,阳光蓬勃。 2014年8月,经过六个月的时间、一整个夏天的酝酿,我的第一张正式专辑《诗遇上歌》在北京制作完成。这张专辑,还得益于旅日诗人田原先生的启发。我们在东京相识,他给了我一份诗单,看我是否有音乐灵感。其中,我分别为谷川俊太郎的《春的临终》谱曲,为北岛的《一切》谱曲。在歌曲还是demo阶段,田原带领着我,直接在谷川俊太郎、北岛,他的这两位大诗人朋友面前演奏,听诗人们当场给我听后感。 和谷川俊太郎老爷爷见面,是在他东京的家。那时候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住在那种传统和室房间,有着绿色的庭院。房子就是他的父亲母亲还有祖母祖父一直住的地方。他还像年轻人一样,思路清晰而敏捷,说话也非常利落。我们在他家里包饺子。饺子馅儿选的是韭菜,而饺子皮是从面粉开始亲手制作。谷川老爷爷吃得很开心,还偷偷藏了一盘要放在二楼晚上再吃。可爱得很。 他在《春的临终》开头写道:“我把活着喜欢过了。”让我不禁去想,同样的句式还可以有很多的文本。比如有人会说“我把活着体会过了”,再或者会有人说“我把活着讨厌过了”。而又有多少人可以在生命的最后说一句,“我把活着喜欢过了”呢?这是一种面对死亡释然而轻盈的心态,而这种云淡风轻来源于在活着的有限时间里,把自己希望做的都做到了,把活着认真活过了。 就像他自己,拥有极其丰盛而有趣的人生,也成为我的一盏明灯。 很快,《诗遇上歌》这张专辑被很多人听到。大家很惊讶,如今还有人愿意从诗歌这样的严肃文学的视角出发,来做音乐。经常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要为诗歌谱曲?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在接触音乐以前,与诗歌际会更久。我是在研究生二年级的时候才学会了弹吉他,但从开始读书认字时起,就喜欢诗歌。 我想,诗意,始终藏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我愿意用生活本身就是一首诗的理想来过生活。也许,在东京的旅居生活,已经在我心中悄悄埋下了很多种子。 我很庆幸可以这样度过人生二十岁的阶段。敢于想象另一种可能性。同时得到了很多的鼓励和认可。 还要感谢我曾经的Boss,我的偶像大师,国际级设计师原研哉。在2014年秋天《诗遇上歌》这张专辑即将发表之际,他欣喜地为我的专辑题写了推荐语: “程璧的音乐我反复听过无数遍,透过她的声调与音质,那些顺着感觉进行的细腻的气息处理,我感受到如今中国的年轻女性,在感受着什么、想要追逐着什么而生活。” 你当像鸟儿,飞往你的山。后来读到这本书里的这句话,就会想到他的这份知遇之恩。不仅是给了懵懂的我一份信任,同时也愿意放我重新归山。 我在异国他乡,找到了自己的心之所向。我飞回故土,开始了真正的音乐征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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