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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肆意生长 作者:程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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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滋味 2009年,初到北京,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 北方的气候还是差不多的。冬天照样干燥,冷冽。最低温度比我的家乡山东要低,因为纬度更靠北一些。吃的东西也挺相似的。和山东饮食有某种接近。包子、大饼等各种面食,在街上的小餐馆和学校食堂也都能吃到。炒菜的话,京酱肉丝、酸辣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这些也都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 再就是北京的著名小吃胡同(儿)卤煮,其实我也很喜欢。还有河北驴肉火烧,酥脆又鲜嫩,搭配一碗热乎乎的蔬菜汤,简直完美一餐。后来合作的音乐人朋友李星宇,刚认识那会儿,他特别意外我竟然喜欢卤煮这么重口味的食物,让他有种反差感。他只听我的歌,生活里没接触过,觉得我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只吃草喝露珠的仙女儿。 北大的氛围,和我想象中差不多。校园很美,是那种古典园林似的美,再加上厚重的文化积淀。园子很大,从南门到北门骑自行车要很久,许多教学楼是原来的古建筑,也有些是新的现代建筑。博雅塔、未名湖,镶嵌其中。 北大外国语学院仍然是一座坐落在绿意葱茏中的古建筑,和山大外国语学院的那座古建筑有几分相似。都是红顶传统飞檐,青砖墙体,苍翠欲滴,大气沉稳。偶尔我还会有些恍惚。 住进女生宿舍,四个人一间。室友有日语系的,也有德语系的。日语系的室友和我一样来自山东,考研来到这里。德语系的室友是北京土著,本科就在北大。回想起来有趣的是,德语系的她,那时候追星,喜欢日本偶像团队“岚”。而我们两个日语系的人,完全对此不感冒。 好像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追过星。跟着哥哥听磁带的年代,喜欢听一些流行歌曲,但也就止步在听一听,旋律哼一哼,对唱歌的人从没深度感兴趣过。 1 就这样开始了新的校园生活,我又回到了自己当年“兴致勃勃”的状态。研一的生活主要围绕着课业展开。专业课是我熟悉并感兴趣的领域,日本文化涉及历史、宗教、艺术,受中国文化的影响特别大,而这些也都是我希望去探索的。 还在山大的时候,我选修过一门全校通选课:中西方文化通史,在里面第一次接触到了儒释道这类宗教领域。那时候给我的冲击力是很大的,尤其是道家的部分。因为从小我所接受的教育,可以说都是山东儒家式的,有形无形都会受到影响。现在还会看到互联网上的段子,开山东人的玩笑,说在山东父母眼中的正经职业,只有公务员。说的好像每个山东人都是半个孔子门生,都要心系苍生,怀揣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志。 而当我遇到了道家的部分,读到并开始懂得体会老子、庄子写下的那些话,是那么自由、可爱,深得我心。老子说福兮祸兮,庄子说游鱼之乐,都教会我换个角度看世界。 同时我也知道了儒家如同太阳,道家更似月亮的隐喻。当你精神饱满积极入世往前冲的时候,儒家思想会给你很多的现实处世指导。而如果你感到累了需要心灵休憩的时候,道家的很多思想,又会给你如月光般的滋润以及默默陪伴。 道家是出世的,更接近艺术的。我也隐约感觉自己,是更偏爱后者的。 在北大对我影响最深的两位老师,一位是我的日语系导师滕军先生,一位是美学系的朱良志先生。 导师滕军先生是一个对艺术和审美有着自我见解的人,并且在学术和生活中都有所实践。她研究日本茶道、花道、香道,并且在家中开设了一间茶室,亲自示范,带着我们修习其中的简单礼法,深入体会。 每次看到她,微笑起来让人感觉特别美好,如沐春风。严肃中又有一点俏皮。本科的学弟学妹们都亲切地喊她“滕奶奶”,她在全校开设了一门通选课,名为“中日文化交流史”。还会在暑假带着同学到日本实地考察。 除此之外,我还给自己选了其他学院的通选课,包括艺术学院的中国艺术史,哲学院美学系的西方美学课,还有朱良志老师的中国美学课。 可以说朱良志老师是我艺术道路上的重要领路人,但也许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他的课场场爆满,过道上都挤满了人。而我,就是茫茫人海中一个外系来听课的小小学生,也许他并不记得名字。听他的每一堂课,我都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讲课的时候行云流水,古诗词一句接一句,用如诗如画般的语言,让我体会到什么是“云在青天水在瓶”。 当年这门课的结业论文,我写的是中日美学对比相关的内容,涉及禅宗和枯山水艺术。打开期末成绩系统,朱老师给我打了95分的高分,比我的专业课分数还要高。我感觉到被认可和肯定。 从那时候起,我默默地给自己种下了一颗种子,我一定要做跟“美”相关的事,要么是美学的研究者,要么是美学的实践者。 2 研二期间,我意外获得了去东京半年的国际实习生机会。是去日本企业佳能(Canon)公司,而那时候我正痴迷于一款佳能的中古胶片相机。 要说回自己对艺术的“博爱”,真的只要是跟美相关的,视觉听觉都喜欢。其实还在大学本科期间,我已经开始在豆瓣上接触到了很多喜爱胶片相机的文艺青年,大家有一个社群小组,叫“相机生活”。会在里面发一些平时拍摄的生活和日常风景,我常常为其中几个人的镜头下的光影着迷。 胶片的颗粒感,按下快门不可修改的瞬间感,都让拍摄这件事充满艺术感。而与此同时,胶片相机所拍摄的日常风景,让我看到了现实生活之外的另一种美。是那种会被忽略的美。 这也和我的审美意识深深契合。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留意“日常”这个字眼。宏大叙事之外的那种细水长流。 这个实习机会,不仅可以让我更近距离接近我所好奇的与相机相关的一切,而且让我第一次感受东京,这座以后会与我的人生不断发生交集的城市。 我带着满心的期待,和学生时代独有的轻盈感,和不问来路也不担心明天的纯真,乘坐飞机打开了新的世界地图。 半年的实习生活,可以说十分轻松有趣。因为不是正式员工,没有那种在编的压力。因为还是学生,允许试错。因为还是外国学生,更加得到照顾。当时办公室的每一个前辈,都很亲切,耐心教我各种基础的办公室工作,打卡、写表格,还会带我去品尝当地美食。 被公司前辈第一次带去聚餐,是去寿司屋吃传统日料。各种新鲜的生鱼片放在一团白醋浸泡过的米饭上,只蘸一点点芥末和酱油,体会舌头味蕾的探险。对我来说,这确实是一场探险。从小哪吃过生的鱼肉啊。山东基本全都是河鱼,黄河鲤鱼都是红烧糖醋。没想到,入口除了味道有点淡之外,居然就是很甜很鲜,肉质软绵绵,没有一点腥味。这种感觉很新奇。 当时印象极为深刻的,是一道我怎么都不敢入口的寿司,饭团上放的是刚剥开的虾肉,肌肉还在条件反射般活蹦乱跳。我放弃了尝试。实在是太生猛了。 除了自己所在的工作部门,我还加入了佳能写真部,是一个佳能社员的兴趣小组,有点像大学里的学生社团。在里面我认识了后来保持交往已经十年的好朋友,裕树和森川。回想两个人深深吸引我的特质,就是那种艺术和自由的感觉。他们一个是相机设计师,一个在市场部。工作内容其实都不是真正从事艺术创作,但是他们在工作之外对真正热爱之事的追逐,触动了我。 他们收集各种各样的中古胶片相机,除了佳能,还有奥林巴斯、富士等各种机型。有的造型非常酷。我们组成了“东京相机生活小分队”,周末约起来出门,边漫步东京,边按下快门。 东京夏天有花火大会,公司所在地二子玉川附近有大片的河堤草地,还有各种古建筑庭园,各式各样的文艺咖啡馆,童话绘本咖啡馆、黑胶唱片咖啡馆……跟着他们在这个城市漫游,这让我感觉非常浪漫。 有一次,我们去到森川家里做客。他突然从卧室里拿出来一把吉他。然后就轻松地弹了起来。那一刻,吉他弦震动,发出柔软的声响,音乐布满了房间,光线也很柔和。我感觉骨子里的音乐基因被重新唤醒了。 多年后再回忆那个下午,像是感觉到命运之门就在那时被开启了。为什么在此前很多场合我也接触过音乐,听过弹琴,都没有那么深刻的感动呢?确实很奇妙。 也许并非那个场景将我唤醒,当我从北京到东京,越来越靠近喜欢的事情、越来越放松,获得一种自由去追逐自己真正所爱的事情,命运才带领我最终抵达那一刻。 命运在那一刻告诉我,封存多年的文艺基因已被重新唤醒,我该出发了。 3 结束实习生活,回到北大继续读研,新学期学生社团招新,我果断加入了吉他社。 吉他社里开设民谣班,由学长杜凯担任老师,针对我这样的零基础选手,从最基础的内容开始教。杜凯当时在艺术学院读硕士,是Mr. Miss组合创始人之一,另一位是考古系的刘恋。我们在吉他社短暂相遇。后来他们毕业后也一直坚持做音乐,最终获得了金曲奖的专业认可。 第一节课,在教会我们那届民谣班第一个和弦C和弦的时候,杜老师说,其实一个和弦也可以写首歌。我很惊讶,也觉得很有趣,跃跃欲试。回到宿舍里一边练习按出这个和弦,一边开始试着哼一些旋律,没想到真的有了。这后来成了《你们》这首歌的雏形。 第二节课,杜老师问,谁试着用一个和弦写歌了,可以给大家弹弹看。我居然就举起了手,颤巍巍地开始在民谣班的同学面前,表演我的吉他处女作。不知道跑调没有,只记得旋律得到了高度的赞扬,以及当时同学鼓励的掌声。 我慢慢开始掌握了更多和弦,左手可以按出大调A和弦,小调Am和弦,还有明亮的D和弦,稍显忧郁的Dm和弦,还有常常用到的E和弦、F和弦、G和弦。而我的右手开始可以弹出越来越多的节奏。比起整体扫弦,我更爱一根一根弹拨吉他上的六根弦,每一根弦细腻的颤动,都给我很多谱写旋律的冲动。 我写的歌越来越多,积攒着居然有了七八首。其中有一首,我填词很顺利,几乎一遍成型,后来我带着这首歌参加了北大十佳歌手比赛,这首歌就是《晴日共剪窗》。 北大十佳歌手比赛,是全校级别的大型音乐比赛。每一年的冠军选手都实力了得。而我坐在台下观摩过一场之后,就默默地想,能否有一天站上这个舞台。我想要像他们一样,唱着喜欢的歌,自信地在舞台上发光。 我在吉他社民谣班的毕业晚会上开始磨炼舞台经验和勇气。因为都是社团里熟悉的自己人,也没有比赛的严肃,可以轻松上台表演。但尽管这样,我还是当众出了糗,拿着吉他弹唱自己写的歌,居然紧张到跑了调。还好后来找回来了,勉强完成了表演。 第二年,我也报名参加了十佳比赛。经历了初赛、复赛,一路冲到了决赛。这离不开身边吉他社好朋友们的加持。我的初赛伴奏吉他手高原,是电吉他技术了得的物理学博士。复赛时候的伴奏也是他,我们一起表演,翻唱了东京民谣组合羊毛和花的歌曲。后来在东京联系上组合成员羊毛,并一起合作歌曲,还说起了当年这件事,感叹缘分的奇妙,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北大十佳决赛舞台上的表演,也是吉他社的朋友们和我一起完成的。我们组成了一个小小乐团,有吉他、贝斯、鼓、大提琴。想来这是我的第一支舞台乐队。演奏者都是我的北大同学。他们有的来自生物系,有的来自化学系,有的来自国际关系学院。多才多艺的他们,竟然愿意帮助刚刚开始尝试写歌的我,登上这个最初的舞台。 第一轮我唱的歌曲是Hush Little Baby,一首非常传统并耳熟能详的英文摇篮曲。我们的编曲是参考马友友和Bobby McFerrin的音乐大师版本,我偶然在网上看到现场视频,觉得非常灵动可爱。但可能我过于紧张,没有表现出乐曲该有的松弛感,险些被淘汰。所幸最终踩线进入了第二轮比赛。 第二轮,我唱了自己写的那首歌《晴日共剪窗》。十佳歌手比赛非常鼓励原创,评委们都表示眼前一亮,和第一轮对我的评价完全不同,说旋律和歌词都很打动人。分数也很好。 第三轮是抽签歌曲,考验现场发挥,我抽到的歌曲是《那些花儿》,正好是我喜欢的一首歌。我还在现场即兴改了歌词,把其中一句改成了“在这听我唱歌的人你们都好吗”,观众的反响更加热烈起来。 后来我成为比赛的十佳歌手之一,也就是前十名。虽然不是冠军,但我已经非常知足。我是一个没有任何声乐训练基础的人,只是凭着感觉和本能,凭着一点点吉他技能和自己写的歌,走向这舞台。 当时台下的观众里,还有清华毕业的学长,他们正在创业做一家录音棚。他们邀请我去工作室,把这首《晴日共剪窗》完整录出来,而且免费。我欣然前往。在那里也认识了后来一起做音乐的很多朋友。回想起来也觉得,这都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在北大的生活,即将进入尾声。研三后半,毕业前夕,我把自己写的这些简单的歌,整理了一下,一并录了出来,共九首组成了一张小专辑,名字就叫《晴日共剪窗》。里面主要是由一把古典吉他伴奏,没有更多复杂编曲,这个创意也是来自我听到的东京独立音乐。 有了这张作品,我想举办一场小型的音乐会,也算是给我的大学生活画上句号。地点选在南锣鼓巷的69 Cafe。在东京实习的时候,我去了很多有趣的可以举办现场音乐会的咖啡厅。后来回到北京,我也开始寻找类似的地方。于是找到了69 Cafe的主理人蘑菇先生,他也曾经到访东京。 蘑菇先生真的留着蘑菇头。很多年以后他仍然是这个发型,像在致敬披头士一样,而他的模样也一直是少年。声音小小的,戴着黑框眼镜,喜欢音乐,喜欢美术,仿佛是学校里那种不爱说话但特别有自己一方天地的男生。 和蘑菇先生一番对话之后,确定了演出日期。那是一场非常温馨的小型弹唱会,也是我当众第一次把那么多我写的歌,唱给别人听。到场的有我的北大同学,还有隔壁清华的同学,还有后来认识的音乐人朋友们。现场同步录音还拍摄了视频,后来都上传到了互联网上。 现在当我再看那些青涩的画面,总会觉得汗颜。但那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完全不会害怕什么。 那种自由和成就感无与伦比。 4 可能有人好奇,为什么一边读研究生,一边有时间做这么多事情。其实这很正常。感觉每一个走在北大校园的人,都是三头六臂。保持学业的绩点,同时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搞社团,体验社会,轻松做到学业与爱好的平衡。 也许多亏了高考所打磨出的学习能力的支持吧,不说每一门获得高分,完成看得过去的绩点是轻轻松松。当你走进这里,会发现身边的人都那么闪光。这种闪光,不是“内卷”,不是说大家都是只会考试的书呆子。而是说整体素质,是不是一个学以致用的人,是不是一个综合能力强、全面靠谱的人。 “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蔡元培先生写下的八字校训,就这样刻在骨子里。 我切实体会到的北大神奇之处,就是当你有自己的热爱,你可以去各种讲座、社团充分体验和追求;当你在书上读到醍醐灌顶的话,那些写下这些话的闪光的名字,可以有一天直接在校园听到他的真人讲座。我在北大期间,听过诗人余光中的讲座,听过设计大师原研哉的讲座。原研哉后来对我的影响很大,并且给予我音乐创作最切实的支持和鼓励,具体细节我会写在后面章节中。 参加北京大学正式毕业典礼的那一天,我已经准备好了再次启程。在吉他社的经历告诉我,比起从事研究,我更热爱表达和创造。我没有选择继续读博士,而是庆幸终于可以告别校园生活。相比文化与美学的研究者,二十岁的我,更想成为美学的实践者。 下一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开校园,开始进入真实的社会和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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