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这一角色阻碍了奎因新著小说的进展，这一天下来，埃勒里无数次尝试将这一角色写得生动起来。

在14个小时努力无果的情况下，埃勒里察觉到了其中的难点所在：现实生活中管家绝迹已久，因此，塑活这一角色就像还原雷龙的形象一样。

很明显，这是需要一番研究的：要先在头脑中勾勒出大概的轮廓，再开始寻找原型——假如这种人还存在的话。埃勒里简直要崩溃了。

貌似他刚闭上眼睛，铃声就响了起来。他吓了一跳，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早上8：07。闹钟是关掉的，他得出结论：刚刚响的是门铃。于是，他踉踉跄跄地来到大门口，打开门发现一个姑娘站在眼前，目测一下三围大概是38、23、36英寸，她还有一双蓝眼睛，红头发。哦，老天！

“是奎因先生吗？”那姑娘打量了一下奎因凌乱的造型，心里有些纳闷儿，于是用神庙钟声般的声音问道，“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虽然我只睡了2小时11分钟，不过没关系，”奎因一边说，一边赶紧让她进来，“请问，眼前这位我有幸结识的小姐是？”

“伊迪·博勒斯，”美女脸一红，难掩心中的喜悦，用那铃声般的声音回答道，“我遇到了麻烦。”

“大家不是都一样吗？我也遇到了麻烦，是关于一名管家的。”

“哦，这就奇了！”她尖叫道，“我的也是。严格来讲，是关于两个管家的。您听说过管家俱乐部吗？”

“先别急，我们是否可以先把事情说清楚，博勒斯小姐？”埃勒里请求道，同时拉了把椅子过来，“两个管家？管家俱乐部？在哪里？什么时间？总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后，这位女神不慌不忙地做了番解释。如同美神阿芙洛狄忒从海水泡沫中诞生那样，管家俱乐部崛起于20世纪20年代的黄金泡沫时代，比工会俱乐部、世纪俱乐部或大都会俱乐部还要火，俱乐部会员仅三十名最为有名的男管家。当时，会员们将他们手中的大笔资源集中在一起，在第六十大道租了一栋高大的褐色砂石建筑作为俱乐部根据地，就在第五大道边上。

1939年发生的经济大萧条再加上自然灾害使会员数量减少到十几名。但俱乐部的资产值却飞涨起来，因为幸存下来的会员——掌握着千万富翁雇主们的私人财务状况的管家们——以低于5美元1股的价格投资了普通股，结果到了1963年，俱乐部不仅把那栋建筑买了下来，还拥有了价值300万美元的蓝筹股[指在某一行业内占有重要支配地位、业绩优良的大公司发行的普通股票。]证券。

现如今，俱乐部只剩下两名会员，他们已经长久不做管家了。两人都八十几岁了——威廉·贾维斯（他有个讨厌的孙子，名叫本泽尔·贾维斯），还有彼得·博勒斯，也就是伊迪的爷爷。两人目前都住在俱乐部里。

“本[本泽尔的昵称。]·贾维斯和我都在别处生活，”博勒斯小姐严肃地强调道，“谢天谢地我和他不在一起。可是根据俱乐部的规定，会员必须住在俱乐部，否则就会被取消生存者获得权。”

“生存者获得权？”奎因先生如同一只着了魔的猎犬般嗅到了线索，“你是想说这个自创的管家俱乐部建立了一套养老金制度？据说，这个愚蠢至极的制度规定谁活到最后谁就拥有所有财产，是吗？”

“是的，奎因先生。”

“真是稀罕。我本以为管家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保守的群体。”

“看来您还不太了解所谓的管家，”博勒斯小姐插话道，“他们是天生的投机者。总之，到目前为止，那两个老管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把对方踢出去，好让自己继承俱乐部的财产。这一切都很愚蠢，不过也很搞笑，若不是因为……”她欲言又止。

“若不是因为什么？”

“嗯，这也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奎因先生。昨晚我按照每周的惯例去祖父那里拜访……”

伊迪在那间用橡木和皮革装饰的“静默室”里找到了两位耄耋老人，两人正因为一些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场面着实有些不体面，但在管家之间还挺正常的。

“你，贾维斯，”伊迪听见祖父压低声音说，“正在打馊主意！”彼得·博勒斯像一截枯树根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没有什么体面的形象了，此时仿佛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得摇摇欲坠。

“真的吗，博勒斯？”威廉·贾维斯冷笑道，他身材矮小，秃头，面色铁青，那冷笑声听起来很邪恶，“你难道不想把我踢出局，然后把俱乐部财产留给你孙女吗，嗯？”

“没有，贾维斯。我确实没有这种想法！”

“说真的，贾维斯先生，”伊迪一脸惊讶地说道，“没有人想要把你踢出去。”

“事实恰恰相反，你个老不死的，”老博勒斯对老贾维斯阴阳怪气地吼道，“有这种想法的是你！你想杀了我，然后把养老的钱都交给你那个花心大萝卜孙子。”

两人吵闹不休，对彼此虎视眈眈，随时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幸好这时本泽尔·贾维斯出现了，他也是每周都会过来，而且似乎总是能碰巧遇见伊迪，只见他站在这两个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老人中间。伊迪第一次觉得见到他挺开心（在别人面前，年轻的贾维斯拥有着杰基尔博士一般的形象，可每每单独遇见伊迪就立马变成了邪恶的海德先生。[杰基尔博士和海德先生为英国小说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所著的小说《化身博士》中的两个人物形象，他们是同一个人的双重人格。]）

“这样，伊迪，”本·贾维斯说道，他跟他爷爷一样，身材矮小，秃头，“你拉住你家的那位老家伙，我拉住我家的，把他们分开——希望他们的房间都有门锁，到时候……你和我再……？”

“……但是奎因先生。我现在担心得要死，”伊迪直接跳到结尾，没有提自己是如何像使出了柔术中的手刀那一招般从年轻的贾维斯那里逃脱的，“两个人都以为对方要杀了自己，若是他们俩臆想着做自我防卫的话，恐怕两个人真的会伤到彼此。去警察局报警还不太妥当，因为又没有事情发生——我应该怎么办呢？”

“他们没雇个人来照顾自己吗？”

“勤杂工和厨师都只是下午才来，而且晚上都不在那里过夜。如果他们一方打什么糊涂主意的话，晚上是没有人在那儿的。”

“就目前这种紧急的情况来看，”埃勒里严肃地说道，“需要一名权威人士以非官方的名义出面解决一下，博勒斯小姐。我爸爸是警察局的探长，他很喜欢做这种预防犯罪的工作。我这就给他打个电话，失陪一下。”

不一会儿，对于像奎因探长这种喜欢防犯罪于未然的人来讲，这次特别的机会却似乎并不让他很感兴趣。奎因探长父子俩和伊迪·博勒斯在管家俱乐部门前的路边等本·贾维斯，探长怒气冲冲地盯着儿子（探长之前坚持要先打电话让贾维斯过来）。贾维斯摇摇晃晃地从出租车上爬下来，一看就是宿醉未醒，探长见了他更是气得火冒三丈。随后，一行人上了棕褐色的石头台阶，探长对埃勒里耳语道：“是哪个家伙出的这个主意？”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上前按了门铃。接着他按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是聋子还是傻瓜？”探长吼道。

“门铃声很大的，”伊迪·博勒斯紧张地说道，“哦，您觉得——？”

“让我来看看。”说着，埃勒里抽出自己那把牢靠的开锁枪。他打开门，感觉自己像乘坐了时间机器一样，眼前的一切都是过去的样子——暗色的木头家具、高耸的屋顶、硕大的彩色玻璃吊灯、铜制的柴架，还有很多画着管家的油画，令人难以置信。

而且奇怪的是，耳边一直有颤音传来。

“是爷爷的闹钟，”伊迪叫道，“在他的卧室。他为什么不把闹钟关掉呢？”

于是，她像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一样朝一楼后面蹿去，一边飞快地跑，一边解释说，她爷爷已经爬不了楼梯了。她冲进老管家的卧室，随后传来一声哀号。她停在那里，转过身来。等奎因父子俩跑到铜制床前俯身检查彼得·博勒斯的状况时，床头上放的那只老式指针闹钟也像他的主人一样最后尖叫了一声，随后就永远地消停了。

老博勒斯穿得规规整整的，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在他那树皮一样的脸上有几道难看的抓痕，此外并没有其他被暴力攻击的迹象。

“从尸体的状况来看，他是昨晚死的。”奎因探长检查了一番说道，“你们俩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他脸上有这些抓痕吗？”

“没有，”本·贾维斯一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抱着伊迪，“亲爱的，情况真是太糟糕了，节哀吧。”

“谢谢你，本，”伊迪说道，“可是，你的手不要乱摸可以吗？拜托了。”

“我觉得，贾维斯，”埃勒里冷冷地看着本说道，“我们最好也去看看你爷爷。他的卧室在哪儿，楼上吗？不，博勒斯小姐，你还是在楼下这里等我们吧。”

后来，他们发现那个身材矮小的老威廉·贾维斯蜷缩在卧室地板上，身上的衣服也是规规整整的。他的脸上有着很严重的抓伤，跟楼下他那位管家伙计一样，死掉了。

“他是，”年轻的贾维斯疯了一样地问道，“什么时候死的？”

探长起身说：“也是昨晚。”

“7：46。”埃勒里一边点头，一边指着旁边的电子钟说道。在倒下的瞬间，老人的身体把墙壁插座口上的电线蹭了下来，钟才停了。“你和博勒斯小姐昨晚什么时候从这里离开的，贾维斯？”

“不到7：30。”

大家发现伊迪正在楼下的俱乐部会议室里，悄悄地抹眼泪。她抬起头说道：“我的老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觉得他们是等你们离开了之后，”奎因探长说道，“大打出手。虽然他们对彼此造成的伤害只是抓伤，但是情绪激动和体力消耗对两人的伤害太大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卧室，接着他们就晕倒，死去了。我打赌，尸检结果会是两者都是死于心脏衰竭。”

“好了，好了，”埃勒里柔声安慰着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蓝眼睛姑娘，“伊迪，他们年纪都很大了。”

“管家俱乐部的生命就此结束了，也是时候结束了，”本泽尔·贾维斯说道，“我现在只想知道，是谁先死的？或者换一种说法，是谁后死的？”

“尸检是查不出具体死亡时间的，”探长说道，感觉这家伙就是个怪人，“不过我觉得他们的死亡时间差不多。说到这里，埃勒里，现在涉及一个有趣的问题。”

“什么问题，爸爸？”埃勒里说道，“哦！对了，是啊。确实是。”

“你们说得没错，就是这个问题！”贾维斯吼道，“如果是老博勒斯先死的，那栋房产就是我爷爷的，自然就由我来继承。如果是另一种情况，那就是由伊迪继承。一定能有法子弄清楚是哪一个后死的，哪怕是晚了10秒钟！”

“哦！”埃勒里说道，“有办法，贾维斯，有办法。”

埃勒里是这么解释的：“大家知道威廉·贾维斯是昨晚死的。他在倒地的瞬间将电线蹭掉，致使电子钟停住，钟上显示的时间是7： 46。”

“那么问题来了：彼得·博勒斯死亡的确切时间是什么时候？他的闹钟能给出答案。

“假如，你想让闹钟早上8：00响，就必须在头天晚上8：00之后定好。如果你在头天晚上8：00之前定，那闹钟就会在当晚8：00响，而不是在第二天早上响。

“伊迪·博勒斯今天早上来找我帮忙的时候是8点零几分。之后我给你打的电话，爸爸，你又给本·贾维斯打电话，我们大家又在第六十大道碰面——所以说，等我们到管家俱乐部的时候，一定是上午8：00之后很久了。进屋之后我们听到了什么呢？彼得·博勒斯的闹钟铃声。等我们赶到他卧室之后铃声才停下。

“也就是说，彼得·博勒斯是昨晚过了8点以后很长时间才定的闹钟。既然这样，他就得活过8点钟之后很久。

“贾维斯，你的爷爷是晚上7：46去世的。

“那么，博勒斯小姐，您就是我所认识的最美丽动人的大富豪了，能跟您握个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