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案:婚礼前夜

死前留言  作者:埃勒里·奎因

麦肯齐与法纳姆两家喜结良缘——据一位权威人士透露(此人的权威性堪比莱特镇大事记公司的社会学版编辑维奥莉塔·比尔科克斯)——这可是今年夏天社交界的一件大事。莫莉·麦肯齐要嫁给康克林·法纳姆医生,就下半年来看,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轰动的了。

准新娘是唐纳德·麦肯齐(此人掌管着莱特镇私人金融公司、乡村俱乐部、艺术博物馆学会等机构)的女儿,而年轻的康克林·法纳姆则是莱特镇一位前途无量的外科医生,也是新英格兰内科名医法纳姆的儿子。老法纳姆是县医学协会主席,也是莱特镇综合医院的董事会主席。这对新人的结合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邻人爱情”,因为麦肯齐家那栋弗吉尼亚殖民地时期风格的房子(建于1946年)离法纳姆家红木搭配玻璃的牧场式现代宅院仅一家之隔,两家后院的草坪中间只隔着哈勒姆·拉克斯家那不足1英亩[英制中的面积单位。1英亩合4046.86平方米。]的宅院,可谓对望相拥。

当然了,这是一场幸福的婚礼,要由主教大人来亲自见证。为参加此次婚礼,这位知名人士将专程从波士顿赶来。为此,欧内斯特·海蒙特牧师的心里暗自有些失望,他还指望着麦肯齐家能够赏光让当地的青年才俊施展一下身手呢。其实,海蒙特牧师眼看就要说服唐纳德·麦肯齐了,可比伊·麦肯齐却像马霍加尼的花岗岩石头一样坚硬难搞。莫莉是比伊唯一的孩子,她筹划、渴望了这么久,事情要办得完满,绝不容许有任何瑕疵,所以这件事必须由主教大人亲自上阵。婚礼结束之后,会办一场草坪接待会,接待156位精心筛选过的座上宾客,酒席的操办由康恩海文的德尔·莫妮卡家负责。

“康恩海文!比伊,我的生意都在莱特镇,”唐纳德·麦肯齐义正词严地说道,“利兹·琼斯哪里不好了?过去的35年里,这个镇上凡是重要的场合,都是由利兹家提供酒席服务。”

“没错,”比伊拍了拍丈夫的手说道,“可你知道这样有多俗气吗?现在不用你插手这件事,唐纳德。你只需要出钱,其他一应事宜就由我来操心吧。”

社交上的“问题”都是由比伊来解决的。康克[康克林的昵称。]是个万人迷,可与此同时也招惹了很多麻烦,比如米莉·伯内特家的桑德拉——这姑娘长着一副大身板,总是气喘吁吁的,性情与头脑都是那种粗线条型的。桑德拉喜欢户外活动,康克穿高领毛衣的时候经常在户外见到她。一来二去,桑德拉就喜欢上了他,米莉还给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康克却明确表示,自己从未承诺过桑德拉什么,他也不可能做这种事。可直到今天,米莉·伯内特依旧会冷冰冰地聊起他。

还有芙洛·佩蒂格鲁,这姑娘是J. C.家的小女儿。康克林·法纳姆在博德山学完滑雪后,转而去奎托诺基斯湖周围的松树林跟大家学起了诗,那时芙洛就接替了桑德拉原先的位置,成了康克林的爱慕者。芙洛面色苍白,表情严肃,发型和年轻时候的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Edna St. Vincent Millay, 1892—1950),美国诗人兼剧作家。]差不多,据说大事记中的爱情诗主要是她写的。后来,康克毁了与她的婚约,她失魂落魄得像一枝打蔫儿了的百合花,还用激烈的言辞写了死亡主题的诗。问题在于,莫莉的婚礼还必须邀请伯内特家族与佩蒂格鲁家族的人。更糟糕的是,桑德拉和芙洛是莫莉最要好的朋友。

了不起的比伊是这样解决问题的:她劝莫莉说,最明智的办法就是假装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而继承了母亲智慧与父亲俊美容貌的莫莉在心底对此感到怀疑。不过,她还是邀请桑德拉·伯内特和芙洛·佩蒂格鲁做她的伴娘。两人欣然同意——桑德拉兴奋得直叫,而芙洛则表现得十分安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除了康克林·法纳姆。

接下来,比伊还要面对另一个难题,那就是珍。照理讲,远在英国的亲友赶来莱特镇参加婚礼本应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但珍妮弗[即珍。“珍”是珍妮弗的昵称。]·雷诺兹是比伊的表姐,因此她于比伊而言也是一个负担,这个人整天愁眉苦脸地在麦肯齐家里晃荡,注定会严重影响到莫莉婚礼的喜庆氛围。

针对珍的问题,比伊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最后,她表示:“可怜的珍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男人。”

“哦,妈妈,”莫莉说道,“我把所有男嘉宾都跟她细数了一遍。谁都入不了珍的眼。”

“谁都不行?”母亲哼了一声,说道,“你说的是弗拉克医生,还是亨利·格兰戎?沃尔特·弗拉克对女人的了解仅限于他在月子中心知道的那些。而亨利呢,跟妈妈打一晚上桥牌游戏就算是度过美好时光了。”比伊皱了皱那短而扁的鼻子,像在动什么脑筋:“老天,就以珍的心意来说,恐怕整个莱特镇都找不到她觉得有意思的人……”

“那谁适合当这个受害者呢?”莫莉咯咯地笑道。

“嗯,”当妈妈的有些防备地说道,“我一直都在想办法,把埃勒里·奎因从纽约请过来,参加婚礼……”

埃勒里遥想上一次见到这对新人,还是在莫莉上莱特镇高中的时候,当时她还是个害羞的小女孩儿,而年轻的康克林·法纳姆还是个勤奋努力的医学专业学生,喜欢看相对严肃的肥皂剧。埃勒里这次也只发现他们一个已经长成了光芒四射的年轻女性,一个成了头脑冷静的外科医生,此外就再也没有进一步的接触,原因在于麦肯齐家总是有各路说话含混不清的妇人,乱哄哄的,电话铃和门铃响个不停,不是送包裹的就是送箱子的。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后,总是有人聚在里面窃窃私语,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在这众多的声音中,莫莉、桑德拉·伯内特和芙洛·佩蒂格鲁那阴诡的笑声尤其突出。在这种意义非凡的时刻,准新娘和伴娘们总是有着无限的精力七嘴八舌地聊些事情。莫莉的新郎偶尔会像一把飞快的手术刀一样嗖的一下进来,带着医用杀菌剂的味道,找个隐蔽的地方跟新娘亲热一番,随后赶紧消失。唐纳德·麦肯齐则很少露面,即使露面也是被派去跑腿或完成其他任务。至于邀请埃勒里前来的女主人,也只有在用餐的时候才能见到她。

“不好意思,我们怠慢了您,奎因先生,”比伊面带歉意地说道,“不过,得知有珍妮弗陪您,我们也就安心了,她太像您了——安静又深沉——而且,她还对艺术之类的领域感兴趣。您会发现你们有很多相似之处。”然后她就快速离开了,还不忘帮他们把门关上。

珍妮弗·雷诺兹今年34岁,浅金色的头发,原本姣好的面容像遭受了强烈的摧残,皱纹悄然爬上面颊。她不知为何事所困扰,她的问题似乎是不可解的。

麦肯齐夫人这位英国表姐身上的那种脆弱无助令埃勒里有些手足无措。康克林·法纳姆办公室里有一位同事,名叫沃尔特·弗拉克,据说他在为这位英国表姐看病,得知此事的埃勒里并不觉得惊讶。不过,她的脆弱无助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她整个人就像破旧得快要磨没了的丝织品,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成为碎片。

一天下午,屋子里格外喧闹混乱,埃勒里就开车带珍妮弗·雷诺兹来到湖上泛舟,阳光明媚,松树成荫,湖水静静地拍打着他们漂浮着的小舟,借此美景,两人聊了起来。

他们聊到了莫莉和她的外科医生准新郎,埃勒里感叹说两人看起来那么幸福甜蜜,可惜,这段感情就像所有感情一样,今后注定要受到摧残。

“注定?摧残?”英国女人正看着湖上的水波若有所思,听了他的话猛地抬起头,吃惊地问道。

“雷诺兹小姐,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婚姻或许是上天缔造的,可到了现实中是个什么样子呢?”

“你这个单身汉。”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往后一仰,躺在小舟里。随后,她又不安地坐起来:“你这话说得不对。莫莉和她的康克林是很幸运的。奎因先生,你信命吗?”

“信,不过只在极为有限的范围内。”

“所有事情都是看命的。”珍妮弗抱起膝盖,就在这时,一片云彩把太阳遮住了,天一下子凉下来,“有些人生来就是幸运的,有些人不是。生活中会遇到什么,跟我们自身没有关系,跟成长经历也没有关系,跟我们在生活中的努力程度也没有关系。”

“现代的观念可跟你的不一样。”埃勒里笑着说道。

“是吗?”她盯着泛起涟漪的水面说道,“我14岁开始就已经在灰暗的生活中挣扎了。我从来没拥有过什么正经东西,甚至都吃不饱,也从不曾打扮得那么迷人。我没有抱怨,依旧努力地生活。即便再艰难,我也一直自学知识。我猜,比伊应该跟你提起过吧,我平时写一些评论,主要是在美术领域……战争时期,我恋爱了。他是一名海军。后来,他所在的战舰在北海遭遇鱼雷袭击,船上所有人都遇难了。我们原本打算在他下一次休假期间结婚的……我收拾好破碎的生活,继续前行。那时,我有自己的工作,也有家庭——非常穷困的家庭,奎因先生——父母生病,还有弟弟妹妹……但是我们都深爱彼此,认真地生活……去年2月发了一次洪水,英格兰东南海岸都被冲垮了,我全家都被洪水冲走了。我是唯一幸存下来的,我当时正在伦敦。所以你看,连这种倒霉事都能发生在我身上。”

她说着,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眉头皱起。埃勒里移开视线,说道:“好吧!”随后他拿起桨:“是积雨云。让我们领略一下海华沙[海华沙(Hiawatha),美国诗人朗费罗所作长诗《海华沙之歌》的主人公,原型为印第安人的民族英雄。]曾见识过的意境吧,怎么样,雷诺兹小姐?”

他不得不承认,珍妮弗·雷诺兹的身世的确特别。

至于桑德拉·伯内特和芙洛·佩蒂格鲁,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随着婚礼时间在吵吵闹闹中越来越近,她们的笑声与莫莉的笑声相互呼应,已经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就在那天晚上,雷诺兹小姐将心中的秘密讲给埃勒里听,他这才明白其中的原委。

比伊和唐纳德·麦肯齐去高村与莱特镇花店的阿弗多·比罗巴蒂安见面,据说栀子花的生意有些吃紧;康克和莫莉两人开车约会去了;珍妮弗很早就回去休息了;埃茜·汉克尔洗完碗后就上床了;埃勒里把自己关在房里,因为纽约那边还有些工作要他做。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了,他忘我地工作着,以至于后来听到嘈杂声时他一看手表,吃惊地发现已经过去了1个小时。

那嘈杂声是从卧室那一层传来的,埃勒里打开房门往走廊里张望了一下。莫莉的房门是开着的,灯也亮着。

“这么快就回来了,莫莉?”他站在莫莉房门口,笑着说道。只见莫莉正穿着婚纱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调整头纱,埃勒里说:“我看出来了,你一定是迫不及待了。”

紧接着,那人转过身来,他一看,根本就不是莫莉·麦肯齐,而是桑德拉·伯内特。“抱歉!”埃勒里说道。

桑德拉原本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死灰色。“我……只是路过,”她说道,“我以为家里没人,我是想说——”紧接着,这个大块头姑娘一下子扑到莫莉的梳妆台上大哭起来。

“发现莫莉不在,你就忍不住试穿了她的婚纱?”

“真是太丢脸了,”姑娘抽泣道,“我总以为康克和我会……哦,你是不会理解的!”那礼服穿在她身上太小了,埃勒里发现衔接缝都险些要裂开。“我再也不会跟别人结婚了——永远不会,永远不会了……”

“你当然会了,”埃勒里说道,“得等你找到那个对的人,不过,那个人肯定不是康克。咱们都别把这件事说出去,桑德拉,我们俩都别说。你现在是不是应该把这身衣服脱下来——趁莫莉还没回来?”

10分钟后,他听到那姑娘离开了。伯内特家离这里不远,桑德拉的平底鞋踏在路面上,听起来她像是在跑。

那是那天晚上发生的第一个意外事件。第二件事发生在很久之后——半夜后很久。比伊和唐纳德·麦肯齐从花商那里回来,事情办得很成功,随后两人就睡下了。夜晚天气和暖,埃勒里下了楼,悄声穿过黑黢黢的屋子和敞开的前门来到游廊上。他坐在一张柳条椅上,脚放在门廊栏杆上,沉浸在凉爽的夜色中。

后来,康克林·法纳姆开着敞篷车拐到车道上,朝游廊这边开来。车熄了火,灭了灯,埃勒里刚想过去打招呼。突然听到莫莉一阵闷闷的大笑声,还有康克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过来吧你!”于是他觉得,这突然安静下来一定是有事,还是不要去打扰为好。好长时间之后,只听莫莉喘着粗气说道:“不,亲爱的,今晚就到这里吧——已经很晚了。”紧接着,埃勒里听见她跳下车,从马路上跑过来,进了侧门。

莫莉刚把侧门关上,还没等康克把车打着火,车道另一边的杜鹃花花丛中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康克!等等。”

年轻的外科医生吓了一跳:“谁?是谁在那儿?”

“是我。”

“芙洛,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得跟你聊聊。我已经在花丛里等你几个小时了。先让我上车,康克。带我去别的地方。”

随即两人停顿了一下,随后康克慢慢地说道:“不,芙洛,我不能带你去别的地方。我得回家了。早上8点我还有手术。”

“你一直在躲着我,”芙洛·佩蒂格鲁的声音有些哽咽,“现在也是在躲我——”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埃勒里听康克这样说道,“我之所以悔婚是因为我觉得这一切都是错的。芙洛,我都这样想了,你不希望我尽快把这件事翻篇儿吗?总之,都是些小儿科的事情,为什么现在还要重提呢?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我还爱着你。”她哽咽道。

“芙洛,够了,这样对莫莉不公平,”他的声调异常尖锐,“如果你不介意——”

“康克,你从来没给过我们俩机会!我们有那么多在一起的回忆……在湖边那些有萤火虫的夜晚,我们的音乐,还有诗……记得吗,我跟你说过,那首关于米莱的诗是我自己写的?诗里写道:‘我就知道,那年的夏天只会在我心里吟唱片刻,便再不会存在。’竟然一语成谶!我恨你!”

“芙洛,你快把人家家里人吵醒了。请你把手从我的车上拿开!我要回去休息了。”

“你这个笨蛋!傻瓜!你真以为像莫莉那么幼稚的人——”呼啸的汽车引擎声盖过了她的后半句话。敞篷车快速倒回到马路上,车灯的强光扫过,埃勒里看到了芙洛·佩蒂格鲁那张消瘦而苍白的脸。紧接着,灯光消失了,埃勒里加重步伐往屋里走去,心里倒是希望那个站在马路上的姑娘能够听到他的脚步声。

婚礼前一天,莫莉邀请桑德拉、芙洛以及其他五个女孩儿过来参加早午餐派对。“这是最后一场休闲派对了。”莫莉哈哈大笑道。休闲派对办得很热闹——莫莉的爸爸回来跟埃勒里在侧面的门廊里用午餐时评价说,这派对看起来倒是跟老汉克尔家在农仓给牲畜喂食差不多。

莫莉非要把朋友们拉到门廊那里见见这位纽约来的作家。埃勒里花了5分钟时间把这些好奇的家伙应付走,与此同时也关注了一下芙洛·佩蒂格鲁和桑德拉·伯内特脸上的表情。可惜,女诗人和户外型女孩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两人都默不作声,仅此而已。如果说有人紧张的话,那也就是准新娘了。莫莉看上去有些紧张,有些心不在焉。埃勒里猜想,她是不是听到了前一天晚上那两人在马路上那段不愉快的对话。之后他才想起来,其实从前一天的下午开始莫莉就一直很紧张。

“到时间了!”莫莉叫道,“姑娘们,请允许我们先走一步。因为我们要去教堂跟康克碰面——海蒙特牧师要在主教大人在场的时候帮我们来一遍彩排。桑德拉、芙洛,帮我送送大家,好吗,亲爱的姐妹们?我这就去换衣服,你们一会儿上楼来找我。对了,爸爸,你可不能回办公室了,妈妈说的!”

说完,莫莉就赶紧跑了。

桑德拉和芙洛送姑娘们上了车,其间埃勒里和男主人用完了午餐。埃茜·汉克尔正在给大家上咖啡,此时却发生了一件事。

珍妮弗·雷诺兹出现在门廊口,脸色像桌布一样苍白:“唐纳德,莫莉刚刚在楼上又哭又笑,恐怕还出现了晕厥的迹象。你快点儿过去看看吧。”

“莫莉吗?”

紧接着,莫莉的爸爸赶紧跑了过去,珍妮弗跟在他后面。

埃勒里站在门廊里,看见两位伴娘正挥手送走最后一辆车,他上前一把抓住桑德拉的胳膊:“给康克·法纳姆打电话——他马上要出门了,是不是?此刻他一定还在家里,为一会儿的彩排做准备。告诉他立马过来。莫莉那边出事了。”

“出事了!”

他见芙洛·佩蒂格鲁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随后赶紧跑进屋子,上了楼。等他到了莫莉卧室门口,只听桑德拉正激动地在前厅打电话。

莫莉正躺在更衣室地板上的一堆衣服中间,双目紧闭,两颊没有了血色。比伊和唐纳德·麦肯齐正跪在旁边,尝试唤醒她。比伊揉搓着姑娘的左手。

“帮她搓另一只手,唐纳德!别像个蛤蟆一样蹲在那里!”

“我掰不开她的拳头。”莫莉爸爸抱怨道,接着,他轻轻地揉搓着莫莉的右拳,“莫莉——孩子——”

“醒醒啊,莫莉!”比伊哀号道,“都是因为今天太兴奋了,我就说过,不要叫那些蠢丫头过来——”

“医生在哪儿?快叫医生!”唐纳德说道。

珍妮弗慌慌张张地从卫生间拿了杯水出来。

“已经叫医生了,”埃勒里爽朗地说了一句,“来,先让我把她弄到床上去。你们两个傻瓜父母,快躲开。麦肯齐夫人,把窗户都打开。雷诺兹小姐,水就算了吧——她会被呛死的。我抱起她的时候你把住她的头往后仰。就这样……”

康克·法纳姆冲进来的时候埃勒里还在抢救莫莉,不过没什么效果,只见康克·法纳姆领带耷拉着,脸上还沾着刮胡泡沫。

“出去,”他吼道,“所有人都出去!”

“可是亲爱的,你?”比伊伤心地说道,“康克,你不能——在婚礼前一天——”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他就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了。

10分钟后,康克出来了:“没事了,没事了,比伊,她没有事。她现在醒过来了,只是受了点儿惊吓。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我要去看看我的孩子!”比伊说道。

“进来吧,不过,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千万不要让她激动。”

此时的莫莉正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颏那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她脸颊上多少恢复了一些血色,只是那双呆滞的棕褐色眼睛里依旧透着恐惧。

“亲爱的,发生了什么?我的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妈妈。我猜,只是兴奋过度而已……”

比伊低声哄着女儿。

“唐纳德,”康克说,“家里有镇静类的药吗?”

“嗯,我的药箱子里有点儿安眠药。几个星期前我失眠,沃尔特·弗拉克给我的。”随后,他说了药的名字。

“那再好不过了。热点儿牛奶,化两片药进去。”唐纳德·麦肯齐赶紧去办,康克走到床边,抚摸着莫莉那光亮的头发,“这位年轻的女士,我给你吃点儿安眠药,你吃下去,感觉会好些的。”

“哦,不,康克,”莫莉小声嘟囔道,“那彩排怎么办……”

“先不用管彩排的事,现在你要是不好好休息,可能明天就办不了婚礼了。难道你不想明天被正式宣布成为康克林·法纳姆夫人吗?”

“别说了!”莫莉蜷缩起身子,把头埋进枕头里,抽泣着。

康克低头看着她,眉头皱起。随后,他语气轻快地说:“比伊,我猜办酒席的人此刻正在楼下等你——我来的时候遇见他们了。我在这儿陪着病人,等唐纳德把牛奶拿上来。其余的人——你们不会介意吧?”

唐纳德·麦肯齐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从楼上下来,珍妮弗·雷诺兹跟在他后面,此时的埃勒里正在前厅来回踱着步子。

“她怎么样了?”

“她刚喝了牛奶——我就是想不明白。”莫莉爸爸一屁股坐在前厅桌子旁一把带挂毯的椅子上。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没有。奎因先生,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很严重的问题。可为什么莫莉不告诉我们呢?”

“没有什么问题,唐纳德,”这位英国女士紧张地说道,“别那么说。”

埃勒里走到前门往外望了望。比伊·麦肯齐正在跟酒席承办方的装饰工们沟通,时不时还忧心忡忡地朝莫莉的窗口望望。芙洛·佩蒂格鲁和桑德拉·伯内特在门廊里,双手放在腿上。随后,他转回身来:“我不同意你的说法,雷诺兹小姐。我觉得麦肯齐先生说得对。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导致她受到了惊吓,不仅仅是兴奋那么简单。”

“可莫莉是个幸运的孩子。”珍妮弗不禁喊道,仿佛埃勒里打破了她心中神圣的准则。

莫莉爸爸咬着牙说:“从她在楼下跟姑娘们道别,到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其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珍,你当时就在楼上,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唐纳德,我当时在房间里,听见莫莉又哭又笑,声音极其怪异,我就知道这些。接着我就跑了出去,在大厅遇到了比伊——她也听到了。我们便一起跑过去,发现莫莉在更衣室里。当时,她正一阵狂笑,随后就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唐纳德·麦肯齐看了看埃勒里。“我可不喜欢这样,”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或许我这是在给您找麻烦,但是奎因先生,您觉得能找到这件事背后的原因吗?”

“你确定,”埃勒里问道,“要我调查吗?”

“是的。”莫莉的爸爸说道,表情很严肃。

埃勒里转过身对珍妮弗·雷诺兹说:“你和麦肯齐夫人发现莫莉的时候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吗?”

“没有,奎因先生。”

“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她只是躺在地上?”

“我不记得有什么异常。”

“她打过什么电话吗?”

“我并没有听到电话铃声,奎因先生。”

“几分钟前我倒是接到过一通电话,”麦肯齐说道,“但我只知道这一通。”

“或许是信息之类的。莫莉今早收到过什么邮件吗?也可能是她到了楼上才打开的邮件?”

“对了,”莫莉爸爸突然说道,“我回家吃午饭的时候看到一个信封,收信人是莫莉,当时就放在托盘里。”

埃勒里瞥了一眼前厅桌上的托盘,里面什么都没有:“她上楼的时候顺便拿走的。或许就是这样,麦肯齐先生。你记得寄件人是谁吗?”

“我当时没注意看。”

“什么信?”康克·法纳姆一边从楼上下来,一边系着衣领。

麦肯齐将缘由讲给他听。康克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

“莫莉怎么样了?”珍妮弗问道。

“睡了。很快就睡过去了。”康克走到门口,望着窗外的那两个姑娘。

“我认为,”埃勒里说道,“我们最好找到那封信。”

后来,他在莫莉更衣室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信封,就在一堆垃圾上面,甚至还是平整的。但里面是空的。

埃勒里仔细查看了一下,原本瘦长的脸拉得更长了。

“怎么样?”唐纳德·麦肯齐舔了舔嘴唇。

“是一封匿名信,”埃勒里嘟囔着,“用铅笔写的印刷体地址,小商品店里买来的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邮寄日期是昨天。可是里面的信呢?”

埃勒里把莫莉垃圾桶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然后动手开始翻找,麦肯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找到一半,埃勒里突然站起身来:“我才想起来,我们发现莫莉的时候,她的一只手是紧紧攥着的,你当时都没有掰开。我在想……”

“我猜一定是!”

麦肯齐轻轻打开莫莉卧室的房门。康克之前把窗帘拉上了。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看了看那个正在熟睡的姑娘。她的右手依旧攥着拳头。

“千万不能把她吵醒了。”麦肯齐小声说道。

埃勒里俯下身来,贴在莫莉胸口听了听。紧接着,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和眼皮。随后,他一个箭步冲到更衣室门口。“康克!”他喊道,“康克,上来——快!”

“到底怎么回事?”麦肯齐惊慌失措地问道。

埃勒里没有管他,赶紧回到姑娘床边。走廊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康克·法纳姆冲进来,姑娘们和比伊紧随其后。

“怎么回事?”康克疯了一样地问道。

“她的呼吸和心跳不对劲儿。”埃勒里说道。

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之后,康克怒视着自己未来的岳父:“你到底往牛奶里放了什么?”

“就两片安眠药。”莫莉爸爸结结巴巴地说道。

“她服用了过量的药物!比伊和珍——我需要你们两个过来一下。其他人出去!”

“我是按照你说的做的!”唐纳德·麦肯齐哀号道。

埃勒里不得不强行把他拉走。

“听我说,麦肯齐先生!”到了走廊里,埃勒里将这个不知所措的男人按在墙上,“你现在受了惊吓——莫莉也因为惊吓而晕了过去。”说着,他拿出来一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破白纸:“这是我从莫莉的拳头里拿出来的。”

莱特镇的这位生意人死死地盯着纸上的字。一共有十五个字,同样是用铅笔写的印刷体字,跟信封上的一样:

“你竟敢不顾我的警告,今天必须死。”

事后,比伊提到,要不是珍,恐怕他们全家都要完蛋了。珍仿佛是一座坚强的高塔,哪里需要就立即到哪里去庇护大家——安抚比伊的情绪,帮助康克忙活,当桑德拉这个姑娘像头驴子一样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时赶紧给她一巴掌,芙洛泪水止不住的时候帮忙缓解她的情绪,埃茜·汉克尔吓得把围裙往头上一盖,浑身瑟瑟发抖,像个女鬼一样坐在厨房里,珍就下楼来照顾她。

“我生来就是为了解决困难的。”珍骄傲地说道,说完继续去照顾大家。

埃勒里过去问了一些问题,然后悄悄地回来了。回来时,他从康克那里得知莫莉脱离了生命危险,已经恢复了意识,依旧不太舒服,头晕,但会好起来的。康克说除非他召唤,任何人不许上楼。

于是,大家挤在客厅里,草坪那边传来一阵阵热闹的声音,是酒席承办方的人在挂日式灯笼、亮晶晶的饰物和一串串常青植物。

“既然一定要在这里等,”埃勒里说道,“我们不如让这段时间发挥一下它的价值,看看能不能找到事情的真相。”

“麦肯齐先生,康克让你把安眠药放到牛奶里,于是你就把药瓶带到楼下厨房,然后把牛奶放在炉灶上加热。你打开药瓶,刚想拿两片药出来,这时,埃茜喊你过去接电话,是牧师询问彩排的事。于是,你便去书房接电话,一应物品都放在厨房里。埃茜当时正在打扫餐厅和门廊,你跟海蒙特牧师说莫莉晕倒这件事时,她一直都没在厨房。之后,你回来了,关掉火,将两片药放到牛奶里,药溶化之后,你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再将杯子端上楼。康克把杯子拿到莫莉嘴边,她饮下牛奶,当时你就站在一旁。不多时,莫莉就中毒了。”

“看来,”埃勒里静静地说道,“那人是想通过别的方式进行谋杀,可是当你离开厨房去接电话的时候,那人觉得这是一次更好的机会,于是便趁你不在的时候溜进厨房,从桌上拿起药瓶,往牛奶里倒了大量的药片。你回来之后只不过是又倒进去了两片。”

“都是我的错。”莫莉的爸爸呆呆地说道,“我都没注意,药瓶原来几乎是满的,等我回来时半瓶都空了。我当时一心想着莫莉……”

比伊抚摸着丈夫的手,眼睛却一直盯着桑德拉·伯内特和芙洛·佩蒂格鲁,放着凶光。

“问题是,”埃勒里说道,“这里有人想要害死莫莉,可能是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你是在看我吗?”芙洛·佩蒂格鲁尖叫道,“你觉得我会做出那种事吗?”

“没错。”比伊·麦肯齐说道。

“比伊!”珍妮弗喊道。

芙洛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步,浑身颤抖。桑德拉·伯内特坐在那里,表情傻乎乎的,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事。

“我还是无法相信,”麦肯齐嘟囔道,“居然会是莫莉闺蜜干的……”

“谋杀行为本身就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麦肯齐先生。”

“警察——婚礼……现在都被毁了。”

“这还不好说。现在没有必要叫戴金局长过来。对了,我又有了个新发现。”

“什么发现?”大家听了,都抬起头来。

“根据信上所说,之前还有一次警告。意图犯罪的人往往都会遵循一定的行为模式。所以,我就去找另一封信,结果在莫莉的外套口袋中找到了,就是她前天穿的那件外套的口袋中。”

“快——给——我!”唐纳德·麦肯齐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张纸跟之前在莫莉手中找到的那张是一样的,没有信封,上面同样是用铅笔写的印刷体。麦肯齐逐字逐句地大声读起来:“取消你和你的良配法纳姆先生的婚礼,否则你会后悔的。想想勃朗宁的实验室吧!”

“所以她昨天才会那么紧张,”珍感叹道,“可怜,可怜的宝贝。”

“勃朗宁的实验室!”莫莉的爸爸抬起头看着埃勒里,眉头紧锁,“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还指望你来告诉我呢。”

“勃朗宁的实验室……”他转身问妻子,“我们认识名叫勃朗宁的人吗?”

“不认识,唐纳德。”她似乎没在听他说话,眼睛一直盯着莫莉的两个伴娘,放着凶光。

“那莫莉呢?”埃勒里问道,“或许是高中时候的老师——在化学实验室里的那种。你们几个闺蜜知道吗?”他突然转过身去问桑德拉和芙洛。

两人被吓得一哆嗦。“不,”桑德拉说,“不知道!”

芙洛·佩蒂格鲁使劲儿摇了摇头,脸色惨白。

“我觉得,莱特镇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麦肯齐操着沙哑的声音说道,“林普斯科特倒是有一家勃朗宁牙科实验室,但那不可能……”

“太好了!”康克·法纳姆的声音像节日庆钟的钟声一样从楼上传遍了整间屋子。

大家一窝蜂地跑过去,留下埃勒里一个人在客厅里。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纸条。坐了好久之后,他起身去了麦肯齐家的书房。

“嗯,我们是不会取消婚礼的,”埃勒里走进莫莉卧室时康克林·法纳姆正在跟大家宣布这一决定,“你说是不是,亲爱的?”

莫莉虚弱地抬起头,笑着看他。“决不取消,”她的声音虽然很低,却很清晰,“我再也不会害怕了。”

“婚礼明天如期举行,什么谋杀恐吓,都阻挡不了我们。”说着,康克瞥了一眼莫莉畏缩在窗口的两个闺蜜。

“我可以……我们可以回家了吗?”芙洛弱弱地问道。

“拜托了……”桑德拉啜泣着央求道。

“不可以!”康克吼道,“因为现在——哦,埃勒里,你从‘勃朗宁实验室’这个词中得出什么线索没有?我觉得有线索可循。”

“当然,”埃勒里笑着说道,“嗯,莫莉,看来你恢复过来了。”

“谢谢你,奎因先生,”莫莉小声说道,“谢谢你及时救了我……”

“为新郎解救新娘是我的专长。哦,对了,”埃勒里举起手中的大绿皮书,“关于信中的隐语,答案就在这里。”

比伊·麦肯齐瞪大眼睛:“是我那本罗伯特·勃朗宁诗集,当初加入罗伯特·勃朗宁社团的时候我们几个姐妹都有。奎因先生,难道信里说的是我这本书?”

“确实是你这本书,”埃勒里说道,“不过具体是指这位作者的一首诗,《实验室》是他写的一首诗的名字。写纸条的人想要莫莉谨记这首具有特别寓意的诗,让我来告诉你诗中都讲了什么吧。”说着,他和善地看了看周围的人。“这是关于一个女人的故事,她发现自己所爱的人爱上了别的女人,便设计毒杀了那个上位的情敌。里面的情节就是这样……那些纸条意在警告,嗯——来自一个女人的警告,她觉得自己爱上了康克,于是要试图杀掉你,莫莉,为了阻止你和他结婚。纯粹的嫉妒,演变成了后来的杀人动机。要不要我告诉你,”埃勒里说道,“那个女人是谁呢?”

“等等!”莫莉一下子坐起来,“等等,奎因先生,拜托了!你是否要给我……给我一份结婚礼物呢?”

埃勒里哈哈大笑,双手握着莫莉那只冰凉的小手:“我确有此意。为什么有这种要求呢,莫莉?”

“因为我只想要一件礼物,”莫莉大声说道,“请不要把那个人说出来,好吗?”

埃勒里低着头看了她好久,然后捏了捏她的手。“你确实是医生的妻子。”他说道。

天色很晚了。月亮落了下去,在夜晚的微风中,草坪上是黑黢黢的一片。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都没有了光亮。大家累了一天,都睡下了。沿路往前走,那边法纳姆家也熄了灯。

“我猜,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埃勒里对坐在另一张草坪躺椅上的人小声说道,“但我还是要说。”

“你不会再有机会伤害莫莉了——我会盯紧你的。既然莫莉不想把这件事声张出去,我建议你最好等明天婚礼一结束就立即离开莱特镇。我们可以同行。你觉得怎么样?”

椅子上的那个人没有作声。

“做出你这种行为的人往往心理都不太健康。我可以把你介绍给纽约的朋友,他很擅长帮人疏解这种病态的心理。你还是有机会康复的,我强烈建议你抓住这次机会。”

那人在椅子上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幽灵般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人说道。

“嗯,这就要追溯到好久之前了,”埃勒里说,“中世纪的时候,甚至更早,公元5世纪的时候吧。这就要提到那个时候的罗马理发师。”

“理发师?”那人不解地问道。

“是啊。因为近代之前,都是理发师给人做外科手术。美国独立战争爆发前不久,伦敦的理发师和外科医生才正式分成两种独立的职业,而在法国、德国以及其他欧洲国家,禁止理发师做外科手术的法律规定都是在很久之后才出台的。

“所以说,数世纪以来,外科医生都被看成一种卑微的职业,卑微到连正式的职业名称都没有。而且在有些国家,这种歧视一直延续到现代社会。就算到了今天,英国顶级医院里最有名的外科医生也不能像其他医疗领域的从业人员那样被称为‘医生’,而是被称为‘先生’。”

“所以,”埃勒里说道,“当我想到那张便条上将康克林·法纳姆这名外科医生称为‘良配法纳姆先生’时,我就想到,这个家里——甚至包括整个莱特镇在内——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称呼他,那就是从英国来访的贵妇。就是你,雷诺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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