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11：55。安吉走进自己家那条小巷，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曼哈顿最东面的地方有一些死胡同，这便是其中的一条。跟其他小巷一样，这里也满是仓库、车库，还有1901年前建成，之后又翻新的公寓楼，黑咕隆咚的。周围一片都是黑咕隆咚的。

今晚，这条小巷给人的感觉比以往要瘆人，安吉觉得是因为自己刚刚看的第二场电影——全彩电影颜色分明，一直在播放凶残怪兽追击烈胆女英雄的画面。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如此勇敢呢？安吉心想。想到这儿，她有些害怕，快走几步进入门厅，门厅里没有开灯。

她发出了尖叫声。

那是一种嘴巴被堵住时发出的尖叫声，断断续续的，因为一只肥厚的大手从黑暗中突然伸出来，堵住了她的嘴巴，那只手上有一股须后乳液掺枪油的味道。紧接着，又有两只大手伸过来——看来是两只怪兽，她大脑中负责计数的部分自动地完成了这个加法——把她的双手拧到背后，使劲儿推她。

“嚯，嗯。”那人一边往前推她，一边嘟囔道，喘气都带着浓浓的大蒜味。

“嗯，嗯。”安吉疼得直叫嚷，她想把钱包里的9.63美元拿出来给他们。然而这两个家伙看上去并不像是冲着钱来的，因为那个喘气带大蒜味的家伙问了一句：“你确定她就是那个劳顿小娘们儿吗？”这时，一道光线出现在她眼前，那个手上带着丁香花味乳液和枪油味道的家伙说道：“我确定，我在报纸上仔细看过这个小贱人。”那个喘气带大蒜味的家伙用令人脊背发凉的阴险语调说道：“那我们就动手吧！”随后，光线就消失了，安吉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不同色调的黑影。而且令她不安的是，这明显不是普通的抢劫。

安吉的按键式机械计算器上的齿轮在不停地转动，就在那时，那两个怪兽般的家伙把她拖到一辆打着火的汽车上，先是把她的头按到车里，然后用闻着像擦鞋布的东西蒙住了她的眼睛，之后将她脸朝下扔到车厢地面上。紧接着，其中一个人上了车，坐在她身体上方，用脚踩在她关键部位的骨头上，另一个人进到驾驶室里将车开走了。

此刻，安吉弄明白了。这一定跟城市证照发放机构的贿赂丑闻有关。周一上午就要开始对被起诉的专员进行审判。

此时的她，心中掠过一丝祈盼，希望自己能像电影中那个超凡的女主角一样勇敢——然而作为一个纯粹的人类，安吉知道，她只具备人类普遍拥有的那点儿勇气。但与此同时——就像所有簿记员会做的那样——她发现自己还在数数。

星期日上午9：10。“他们到底把那姑娘打得有多严重？”埃勒里问奎因探长，此时两人正在医院病房外面等地方检察官出来。

“没那么夸张，不过，足以向她表明他们的目的了。”父亲低吼道，“都是职业打手，埃勒里。那姑娘现在害怕极了，恐怕很难再出庭做证了。或许你能做些什么。”

从探长的简报当中可以得知，城市证照发放机构的文员安吉拉[指安吉。“安吉”是安吉拉的昵称。]·劳顿，担任打字员和簿记员，今年23岁，一位金发美女——纽约市方面将以她的证词为主要依据，来给那个搞腐败的专员定罪——昨夜遭遇两名匪徒的劫持，被蒙着眼睛载到一处公寓，遭遇了专业打手的毒打。她还被威胁说如果星期一她出庭做证，就用硫酸将她毁容。之后，即星期天凌晨，匪徒将失去意识的她扔到她家门口的台阶上，路过的巡逻车发现了她。

很明显，这一看就是被告雇打手干的，可那姑娘并没有看到匪徒的脸。所以说，要想将这次殴打事件与即将被庭审的被告联系到一起，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件案子就得转移到地方检察官那里。”奎因探长说道。“除非，我们能让她改变主意。有收获吗，赫尔曼？”看到那名地方检察官从病房出来，他问道。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拖着沉闷的步伐走开了。

“那么，该我们去试试看了。”埃勒里说道，随后便进了病房。

那姑娘正躺在病床上，像个植物人一样。

“我们已经掌握了情况，劳顿小姐，这一点儿都不怪你。”埃勒里语气柔和地说道，随之握住她的手，“被职业打手毒打这理由已经足够充分了，我们很难再要求你做什么。可是，如果我们把那些人抓住——让他们老实交代，然后将其逮捕，从今往后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那样的话，你还是可以出庭做证的，对吗？”

那只冰冷的小手努力地想缩回去，埃勒里温柔地将它握住。“奎因先生，这种假设太缥缈了。你要怎么抓住他们？我连当时他们带我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只知道——”

安吉疼得龇牙咧嘴，她缓过来后，埃勒里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浑身都是伤，你刚才说只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哪儿，但街道对面的一扇窗户里有霓虹灯。他们毒打我的时候蒙在我眼睛上的布掉了一次，他们再次系紧之前我看到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只是一处霓虹灯——整个纽约城都有！”

“找到的概率还真不小，”奎因探长说道，露出了微笑，把假牙也露了出来，“对了，是什么形状的霓虹灯，劳顿小姐？嗯，还有，是什么颜色的？”

“粉红色的，拼成的字母组合是EAT，大写字母。你觉得这种霓虹灯有多少？”

“成千，上万，”埃勒里说道，“不过安吉，霓虹灯经常坏——我叫你安吉你应该不会介意吧？你有没有注意到，霓虹灯上有没有坏掉的字母？”

安吉没太走心地说了句：“有一个坏了，字母T上有一处不亮了，大概是这样。是T那条竖线中间的一个地方。”

“E-A-坏掉的T。”埃勒里笑着说道，“你说是在街对面。那，开车这一路呢？他们开得很快吗？”

安吉噘起嘴巴：“你觉得他们会冒这个险，违反交规被截住吗？我特别注意了一下这件事。他们一次都没有超速。可以凭借感觉判断出来——至少我能。”

“我相信你有这能力，”埃勒里诚恳地说道，“可惜，你无法估算他们开了多长时间。”

“哦，是吗？”安吉咬着牙说道，“我还真知道。车一开我就开始在心里默数时间，以秒为单位。我很擅长这个——我平时练习这个打发时间。等红灯的时候我就停下来。”

“那是自然。”埃勒里说道，他爸爸一句话也没说，“那你们……嗯……中途停下来交过什么费用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

埃勒里清了清嗓子：“所以，你一路数着秒数。那到底有多少秒呢，安吉？”

“整个途中我数了417秒。但是得允许有误差——嗯，7分钟的车程吧。”

埃勒里抓过安吉的手，虔诚地放到嘴边吻了一下，这次她的手暖和了许多：“老天保佑你有个擅长计数的大脑。没有别的线索了，是吗，安吉？”

安吉皱了皱眉：“嗯，是的。他们把我的手绑到椅子两边，每一边我都尝试着用指甲划了个X。可这有什么用呢？你们得找到那间屋子才行。”

埃勒里在走廊里哈哈大笑道：“真是个了不起的姑娘！爸爸，这样这件事就好办了。嗯，以最快的平均速度来计算，每小时30英里[1英里合1.609千米。]，1分钟就是半英里。车程是7分钟。所以最远的路程是3.5英里——”

“有可能是任何一个方向，”他的爸爸冷冷地说道，“也有可能是绕圈回来。也就是说，你计算的3.5英里有可能就隔了一个街区。”

“我说的是最远距离，爸爸。也就是说，那间屋子和安吉家的距离在3.5英里之内。那么，按每英里覆盖20个街区来算，半径也就是70个街区。”

“也就是说，东西向从东河到哈得孙河之间，还有……嗯……南北向从休斯敦街到哈勒姆河之间，这片区域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探长反应平平地说道，“如果那位小姐脑子稍有差错，就有可能变成整个曼哈顿岛。这也能算是线索，也能算吧。”

“至少我们知道是在曼哈顿，爸爸——安吉说，他们没有交过过路费。我们还知道那间公寓面朝一家餐厅或者咖啡厅。那个粉红色的EAT形霓虹灯是可以从公寓窗户向外望到的，几乎可以肯定的是，那间公寓是在一楼。一旦锁定一间公寓，我们就可以通过安吉在椅子上划的X记号来判断是不是这间。就这样。”

“你说得轻巧。”老人哼哼着说，“好吧，埃勒里，我会把能派去的人都派到附近的街道去寻找那家餐厅或者咖啡厅。可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星期日下午6：15。探长的预测应验了。最后一份报告到达总部时，他语气平和地说了句：“在曼哈顿没有找到带有EAT形霓虹灯且字母T坏掉的餐厅或是咖啡厅。现在怎么办，我的孩子？”

“时间，”埃勒里一边嘟囔，一边在探长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时间！离审判开始还有不到16小时……霓虹灯，其中有一个字母坏掉了——”

只听他爸爸说道：“怎么了？”

“怎么了？”埃勒里喊道，“我就是个傻子！连做人家姑娘的书童都不配！爸爸，你这么做……”

星期一早上5：02。探长成功了。奎因父子在仅仅1小时之内就火速赶到了曼哈顿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上，盯着平板玻璃窗后面忽闪忽闪的粉红色EAT形霓虹灯，它是24小时亮着的——T那一竖有个部分坏掉了，正如安吉·劳顿描述的那样。

从街对面望过来，有几条可能的视线路径。奎因探长的手下也的确定位到了一楼的一个房间，从那里能看到EAT形霓虹灯。他们发现里面有人，正在睡觉，手上一股丁香花味乳液掺杂枪油的味道，也发现了椅子上划的两个X，此外，还有当时用来蒙安吉·劳顿眼睛的擦鞋布。他们劝导这家伙招供，几番鼓励之后，他招了，而且到了凌晨5：37，他们又找到了那个喘气带大蒜味的家伙，经确认，他就是那晚的另一个绑匪。

探长和埃勒里兴高采烈地开着车去医院见了安吉，之后又去了地方检察官办公室，两个绑匪在那里坦白交代了自己的罪行。案件的处理结果尽如人意，只是，那个贪污受贿的公职人员这回麻烦可大了。

当时，埃勒里让奎因探长叫停搜寻餐厅或咖啡厅的行动，而是……算了，还是让埃勒里自己说吧：

“在划定的范围内，所有餐饮店铺都看过了，并没有发现安吉描述的那种EAT形霓虹灯。有没有可能那个标志代表的不是餐饮类店铺？——原本的单词也不是EAT，而是其他单词？

“根据安吉提供的线索，那个字母T有一处坏掉了。有没有可能坏掉的不止这一处？比如，大家经常能见到整个字母都坏掉的霓虹灯。由于当时是深夜，安吉只能看到亮着的部分。猜想一下，EAT前后会不会有别的字母？！

“从E-A-T这种组合来看，若有缺失的字母，那最有可能是在前面的位置。翻一翻单词表就会发现，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个字母能和EAT组成一个单词，那就是M。所以，我建议他们搜寻窗户上带有坏掉的MEAT形霓虹灯的肉铺，他们就找到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