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会发生的

死前留言  作者:埃勒里·奎因

那晚,亨利只在她脸上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一下,克莱尔就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不过,她只是问了些身为妻子应该问的问题:“今天上班怎么样,亲爱的?”

“还好。”亨利·威特说道。克莱尔知道,应该不是工作上的事。亨利说:“乔迪今天怎么样?”

“还和往常一样,亲爱的。”

亨利把外套、帽子和橡胶鞋放到大厅壁橱里,这时,另外三个孩子一窝蜂地跑过来,在他口袋里翻找糖果。因为每到发工资的日子,他都会给孩子们买些糖果带回家。

“又是这么小的一块。”小萨尔愤愤不平又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想要大的!”5岁的皮特吵嚷道。

10岁的艾迪了解家里的经济状况,只是不声不响地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你们两个不觉得羞愧吗?”克莱尔对萨尔和皮特说道。

没想到亨利却用一种异常的语调说道:“为什么要羞愧?事实就是如此。”说完,他回到卧室里去看乔迪,乔迪今年8岁了,自打5岁之后就一直卧病在床。

晚饭过后(他们的晚饭是斯科尔特先生家最便宜、最小份的排骨,周围点缀些青豆),克莱尔哄睡了萨尔和皮特,让艾迪去看电视,又安顿好乔迪,之后赶紧回到厨房。她帮亨利收拾好餐具,接下来,威特夫妻二人坐在厨房的案桌上开始了每周例行的家庭会议——克莱尔拿着账本,亨利拿好纸和笔,中间放着他的工资。

克莱尔大声而随便地读着消费的款项,亨利在账本上记下来。定额花销:房租、煤气费、电费、电话费、电视机分期付款、人寿保险费、医保费,还有个人贷款。日常花销:食品、洗衣费、亨利的零用钱。“额外花销”一栏:给皮特买新鞋,给艾迪买作业本,修理吸尘器。再往后,有一栏是独立出来的,表头写的是“乔迪”,看着就令人触目惊心:药费、诊疗费、上一次手术费的分期付款……

亨利又默默地在后面加了两栏。

“花销一共是89.61美元,工资收入是82.25美元。差额是7.36美元。”亨利脸上的肌肉又开始抽搐。

克莱尔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又是有关乔迪那一栏花销的事。要是没有这项花销,他们手里会有盈余,有些小存款,孩子们也能穿上梦寐以求的衣服……克莱尔立即打消了这些念头。

亨利清了清喉咙。“克莱尔。”他开口道。

“不,”克莱尔叫道,“不,亨利!或许你已经不再对乔迪抱希望,但是我没有。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把我的孩子送去国有的福利机构的。她需要家人——需要我们给予她爱与帮助——或许有一天……亨利,我们会不得已把电话拆掉,或者是把电视机送走。过几个月,你不是要涨工资了吗?我们一定能挺住。”

“谁说要把乔迪送走了?”亨利怪里怪气地说道,克莱尔听了打了一阵寒战。他继续说:“不是的,克莱尔。”

“那是怎么了?我知道,从你一进家门我就觉得你哪里不对劲儿。”

“是塔利那边。今天下午在单位,他给我打了通电话。”

“塔利。”克莱尔静静地坐着。去年,乔迪需要第二次手术,可他们已经把当年的健康保险金花光了,无奈之下,亨利只好去借高利贷。“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亨利伸手去掏烟。可他突然想起来今天已经把每天定额的烟都抽完了,只好又把烟盒放回到口袋里:“他只是跟我说明天晚上去他办公室一趟,7点钟。”

“你上个月已经把贷款利息还给他了呀。还是——你还了吧,亨利?”

“当然还了。”

“那为什么——”

“我都跟你说了,不知道!”

老天呀,克莱尔心想,如今请不要再出什么事了。想到这儿,她起身坐到亨利身边,将那发红开裂的手放到他那瘦弱的肩膀上。

“亲爱的……别担心。”

亨利说:“谁担心了?”此时的他,真希望自己脸上的肌肉不要再跳了。

“请坐吧,威特。”塔利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屋子里只有两把椅子,他示意威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然后把亨利的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翻阅着。

亨利坐下来。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一把转椅、一个档案柜、一个大的金属纸篓、一名客户,以及一把“客户坐的椅子”,然而往来这个办公室的人似乎总是川流不息。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廉价,破旧,脏兮兮的,就像塔利本人一样。这个放高利贷的人长得很瘦,一双眼睛犹如生了锈的刀片。

“你的案卷很干净。”塔利将文件夹扔到一旁,说道。

“我一直都在努力地按时还钱。”说着,亨利想起自己那些不吃午饭饿肚子的日子,想起每天给自己限定的吸烟的数量,想起过分节衣缩食的克莱尔,想起孩子们身上那带着补丁的衣服,想到这些,他不禁气愤地说道,“您到底有何贵干,塔利先生?”

“本金的事。”塔利冷冷地说道。

“本——”亨利不自觉地要站起来。

只见高利贷放款人往椅子上一靠,转椅转动了一下,发出吱吱的响声,亨利听了脊背发凉。“这么说吧,我最近资金周转有些紧张。放出去的款太多了,能明白我的意思吧?所以,不好意思,我得回笼点儿资金。”

“可是塔利先生,我当初借款的时候,您跟我保证说——”

“现在别跟我说这些。”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随意翻了翻文件夹里的几张纸。他那原本吃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急切起来:“朋友,协议中有一条即期偿还条款[一种合同条款,允许放贷人在任一时间无条件要求贷款人支付全部欠款。],想看看吗?”

亨利想都不用想,他知道那些晦涩难懂的条文都说了些什么。然而就去年的情况而言,不管是什么条款他都得签,因为他在合法借贷公司的借款已经达到了最高限额,塔利是他最后的选择。

塔利点燃一支大雪茄:“我给你48小时的时间,通过有效的付款方式向我支付490美元。”

亨利用手指摸了摸自己脸上抽搐的肌肉:“我没有钱,塔利先生。”

“那就去借。”

“不行。我已经不能再贷款了。我还有一个残疾孩子——她要做手术,每天都要请诊疗师来给她诊疗。”

高利贷放款人拿起一把开信刀,用锋利的刀尖清理指甲:“听着,威特,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难处。星期四晚上9点,把资金票据带来,否则我可就要采取行动了。”

亨利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星期四晚上,埃勒里正在家中看电视,播放的节目是《深夜秀》,这时门铃响了。他打开门,一个女人穿着家居服,外面套着一件破旧的外衣,一下子倒在他的怀里,看眼神已经陷入了狂乱。

“您是奎因先生吗?我是克莱尔·威特,是亨利·威特的妻子。我就住在这片街区——邻居在家帮我照看孩子——我一路跑过来。人们都说您能帮助有困难的人——”

“别着急,威特夫人,”埃勒里将她扶起来,说道,“您有什么困难?”

“我丈夫刚刚被警察带走了,我知道负责人是奎因探长。我听说了,他是您的父亲。可是奎因先生,那不是亨利干的。”

“什么不是他干的?”埃勒里问道。

“他没杀那个放高利贷的人!他们把亨利带到了塔利尸体所在的办公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克莱尔·威特像个小姑娘一样呜呜大哭。

“走,这就走,”埃勒里说道,“我去拿帽子。”

10:30的时候探长为凶杀案的事给儿子打过电话,要他过去,他推托说太累了,没有去。可还没过两小时,老人就看见儿子出现在案发现场,着实有些吃惊。

“我代表克莱尔·威特夫人问一下,”埃勒里跟老人说,“她丈夫是以什么罪名被指控的?”

“凶杀案嫌疑人。”

“就这么定性了吗,爸爸?”埃勒里瞥了一眼闹哄哄的办公室,他把克莱尔·威特安置在大厅里了,交由巡警照管,“那位就是我的委托人吗?”

一位面色苍白的男人正靠墙站着,肩膀塌了下去,闭着眼睛。窗户似掩非掩的,在他与窗户之间立着韦利警佐硕大的身躯。不远处有一个脏兮兮的老太婆、一个身穿精致正装的胖墩墩的女人,还有一个像意大利人的男性,他长着一脸灰白色的络腮胡子。三个人挤在一起。

奎因探长点点头:“就是挨着韦利的那个人。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威特看着不像杀人犯吧。”

“他的确不像。”

“会有证据表明他是的。总之,那个人就是威特。”

这时,负责运送尸体的工作人员正在把塔利先生的遗体装箱。埃勒里瞥了一眼那件棕色夹克衫的后片,上面沾着血迹。

“怎么不见凶器?是刀吗?”

“凶器是塔利的开信刀。肉眼是看不到指纹的,所以把它送到实验室去了。”

埃勒里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和光秃秃的地板:“桌子上是空的,空抽屉都是敞开的,你们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吗?”

“除了开信刀被挪了地方,别的都没动。对了,塔利放高利贷,最近风头有些紧,他一定是觉察到了什么。所以,他准备逃走。总之,大概就是这样吧。普劳蒂说塔利是今晚8:30—9:30被杀的。”

探长停顿了一下。塔利先生要被抬出去了。埃勒里猜想,尸体被抬过大厅时,克莱尔·威特一定会伏在巡警的肩膀上尖叫一番。尸体上沾有血迹。

“那个时间段里,有三个人进过他办公室。”探长继续说道,“第一个来的是站在大胡子男人身边的矮胖女人——她是莱斯特夫人。大胡子先生是第二个到他办公室的——他是一名理发师,名叫多米尼尼。最后来的是威特。”

“莱斯特夫人旁边的那个老妇人是谁?”

“是这栋楼的清洁工。就是她发现的尸体。”探长抬高声调说,“博根夫人?”

只见那老妇人趿着一双不成形的鞋子走过来,身上依旧穿着工作服,死气沉沉的白发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防尘头巾。

“跟我们讲讲事情的经过吧,博根夫人。”

“10点刚过了几分钟,我来这里打扫。”她口中的假牙不怎么合适,所以说话时会发出咝咝声和气泡声,就像水从生了锈的水龙头里流出来时一样,“我只看见塔利头朝下趴在办公桌上,一把刀插在他的背上。都是血……”她骨碌着那泪汪汪的眼珠子。不过此刻,办公桌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动过这里的东西吗,博根夫人?”埃勒里问道。

“我?我赶紧头也不回地一边喊一边跑出去了,还好在街上看到一名警察。我就知道这些,先生,恐怕今晚做梦都会梦到那把插在他背上的刀。”

“你没听到什么声响吗——打架、争执——在晚上8:30—9:30?”

“那个时间段我不在这层楼,在下面两层打扫楼道。”

“莱斯特夫人。”奎因探长朝那边喊道。

紧接着,那位身穿精致正装的胖墩墩的女人过来了,能够看出,她浓妆之下的脸色是苍白的。她已经近50岁了,头发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上半身的衣服是紧身的。只见她一个劲儿地咬嘴唇,看上去有些紧张,埃勒里觉得,通常来讲,没什么活儿可干的女人往往会陷入长期的焦虑不安中。

“你也是塔利的受害者之一吗?”他问道。

“请不要告诉我的丈夫,”莱斯特夫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声音高得变成了假声,“他会不要我的,没有开玩笑。我是迫不得已才偷偷去借高利贷的。是这样的,因为……嗯,我们几个闺蜜组建了一个小型的午后牌局,原本只是玩玩而已,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弄得越来越离谱……问题是,我输了很多钱,绝大多数是被卡森夫人赢去的。如果我丈夫菲尔知道了这件事——他是一个十分痛恨赌博的人……总之,她说,如果我不还钱,就把这件事告诉菲尔。所以,我从这个放高利贷的老手这里借了600美元。”

“塔利要求还钱,是不是,莱斯特夫人?”

那女人戴着手套的双手开始揉搓起来:“他说截至今晚8:30,我必须把所有钱都还清。可与此同时我输了更多的钱——我敢说,一定是那些老太婆出老千!所以,今晚8:30的时候我来到这里,给了塔利200美元——这是我能凑到的全部。我把家里的钱都拿来了,还当了一枚戒指,跟菲尔谎称戒指丢了,这才凑到这么多钱。可那个家伙,他说什么也要我还完所有的钱。于是我开始乞求他再给我点儿时间,但他这个浑蛋只是坐在那里把书桌的抽屉都倒空了,纸扔得到处都是,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仿佛我就是个垃圾!”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莱斯特夫人?”

“我怎么知道?他收了我的钱,说明天早上必须把剩下的400美元都交给他,否则就去找我丈夫。我离开时,他还在撕文件。”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他还活着。”埃勒里笑着说道。

“你是在开玩笑吗?哦,你们该不会是以为——”说着,她那原本哭得发肿的眼睛里露出了受到惊吓的神情。

“多米尼尼先生。”奎因探长喊道。

只见理发师既痛苦又激动,一个箭步冲过来。他惊呼着说,为了让他那十个孩子吃上意大利面,穿上皮鞋,他要理很多发,剃很多须。他在一个小街坊开了一家小店,为数量有限的住户提供日常服务。后来街区发展越来越差,很多穷人搬到这里来,多米尼尼先生说,即便是抬高理发的价钱,也无法供应日常的开销,日子越来越难过。最后,他的小店面临倒闭。

“我去了银行,银行说,多米尼尼,你已经无法承担任何风险了。”理发师一边挥舞着他那双毛发浓密的干净的双手一边吼道,“我能怎么办?这才去找塔利,这个吸血鬼!”

一年以来,他一直都在努力偿还塔利那高昂的高利贷利息。后来,星期二的时候,那个放高利贷的人给他打电话,要他在周四晚上之前把所有的债务都还清,说时间截止到8:45。

“多米尼尼要去哪里筹到1500美元?”大胡子理发师尖叫道,“我给了他565美元,那是我的极限了。他却说,多米尼尼,这怎么够呢。我说:‘好吧,塔利先生,你去开一家理发店,我给你打工。’他骂了我一句,拿起钱,让我滚,还说要起诉我。几个小时之后,警察就找到了我。这是为什么?我妻子在家哭,孩子们在床下乱跑……我没有杀塔利!”

“也就是说,你今晚离开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他还活着,是吗,多米尼尼先生?”埃勒里说道,“你知道的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是吗?”

“千真万确!”

“让莱斯特夫人走吧。”奎因探长小声说道。

埃勒里皱了皱眉。“那你在场的时候,”他问理发师道,“塔利在干什么?”

“就像那位女士说的那样。他从文件柜里往外掏东西,然后把文件和文件夹都撕毁了。”

“让我们见一见,”探长说道,“那位亨利·威特吧。”

韦利警佐不得不过去扶着亨利上前。只见这名会计正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跳了很久依旧不停。突然,他鼻孔张大,抬起头来看了看。原来是埃勒里正在点烟。

“能给我一支吗?”亨利问道,“我的抽没了。”

“当然可以。没有关系的。这一盒都给你了。”

“哦,不——”

“我还有一盒,威特先生。”

“谢谢。非常感谢。”亨利如饥似渴地吸了一口,“很久之前我就该把烟戒了。”说着,他又赶紧抽了两口。

“威特先生,你9点钟见到塔利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吗?”

“哦,是的。”亨利说道。

“还是活着的,自己一个人?”

亨利点点头。

“让多米尼尼走吧。”探长小声说道,“他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甚至可以说是一清二白。”埃勒里小声回答道,“威特先生,告诉我你来到这里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亨利用旧烟烟头点了一支新烟,他看了看周围,犹豫了一下,把那个没有掐灭的烟头扔到垃圾筐里。

“我告诉塔利说筹不到钱。我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塔利先生,去起诉我,逮捕我,打我一顿,甚至把我杀了,那样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从我这种人身上你已经榨取不到任何利益了。’他就一直坐在办公桌后面撕文件或协议之类的东西,就像没听到我说话一样。不过我知道,他是在听的。”亨利抽了一大口烟,“因为我一把话说完,他就立即火了。他说我——”

说到这儿,亨利被烟呛了一下。片刻之后,埃勒里说:“说你什么,威特先生?”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在气头上跟人动过手。可塔利说的那些话实在令人无法忍受。很肮脏的话。他说的时候,我感到越来越生气。”亨利脸上的肌肉开始像跳蚤一样到处乱蹦起来,“我想到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一分一分地省下来付给他那么多钱,同时还要支付我小女儿乔迪的医药费,希望有一天她能重新站起来走路。我想到妻子连袜子都不舍得买,艾迪连棒球卡都搜集不了,也不能跟卫生部门反映公寓里的蟑螂问题,因为一旦反映了,房东会非常不乐意,甚至会把我们赶出去,那样一来我们就得去租更贵的房子……想到这些事情,我就俯身到他办公桌那边给了塔利一下。”

“用开信刀吗?”埃勒里轻声问道。

“嗯?”亨利·威特回过神来,“不,用这个。”亨利一边说,一边举起他那瘦骨嶙峋的拳头看了看:“我就这样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下。砰!”想到这儿,他脸上闪过一丝畅快之情,眼睛里闪现出生命的活力:“我也没想到那一拳会那么狠。他一下子就倒下了。”

“是怎么倒下的,威特先生?”

“脸贴在办公桌上。我当时吃了一惊。不过心里也舒服多了。后来,我就走了。”

“塔利当时只是昏过去了,但依旧活着?”

“当然。他呼吸得像一头海象一样。”

“那你在走廊里或者楼下注意到什么人没有?”

“只看到在大厅里拖地的夜间清洁员。”

“好吧,我们知道了,”奎因探长对儿子说道,“从威特离开到博根夫人发现死者尸体,其间再没有任何人进到这栋楼里。门卫说看到威特来了又走了,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守在大厅里。是不是,韦利?”

警官刚才被叫到大厅那边,回来时到探长身旁耳语了几句。

“不错。”探长高声说道,“实验室那边传来消息说,在塔利的开信刀上检测到三个指纹,尽管已经不那么完整清晰了。一个是塔利的。另外两个,威特,是你的。”

亨利·威特坐在那里,嘴巴大张着。直到被烟头烧到了手指,他才叫了一声。紧接着,他赶紧把烟头扔到垃圾筐里,随后用双手捧起脸。埃勒里担心起火,便走到垃圾筐那边,结果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烟头。

“所以,威特——”奎因探长开口说道。

“等一下,爸爸。”埃勒里弯下腰来对亨利说,“威特先生,在你隔着这张办公桌跟塔利相对而坐的时候,你碰过那把开信刀吗?”

亨利呆呆地抬起头:“一定是碰过,否则上面怎么会有我的指纹呢?我不记得了。但是我真没有用刀捅过塔利。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老天,这是事实。您会相信我吗,探长?”

“不会,”奎因探长说道,“不会,威特,我不相信。听我的建议,坦白交代吧。或许检察院会允许你为自己稍微辩护一下,然后以一个稍微轻点儿的罪名起诉你——”

“检察院或许会那么干,但我不用听你辩护,”埃勒里说道,“因为我的当事人是无罪的。”

韦利警佐听了,无意地怨叹了一句:“太好了,有人又要开始大展身手了。”

探长狠狠地瞥了一眼警官:“怎么回事,埃勒里?”

“因为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埃勒里轻轻挥了挥手,说道。

“什么东西不见了?”

“那些文件。”

“什么文件?”

“喏,”埃勒里说道,“莱斯特夫人、多米尼尼还有威特——三个人都说塔利当时正在清理自己的办公桌和文件,还说把纸或协议之类的东西都扔了。爸爸,你还告诉我,除了塔利那把开信刀,这间办公室里的任何东西都没有被动过。可是文件夹和办公桌抽屉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地上也什么都没有,办公桌上也是——垃圾筐也是空的。我要问的是:塔利扔掉的文件和协议都到哪儿去了?”

他爸爸一听,恍然大悟,刚想转身朝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清洁工老太太走去,可惜被埃勒里抢先了一步。“博根夫人,其实你早就在这间办公室里了吧,”埃勒里说道,“威特一走,你就进来了。你发现被威特一拳打倒的塔利正在慢慢苏醒。”

老太太眨巴了两下眼睛。

“你也欠塔利的钱,是不是,博根夫人?你在打扫他办公室的时候,他也逼你今天晚上把钱还上——是不是?你杀他的时候,已经把垃圾筐里的东西收拾好拿去外面了吧。对了,你为什么会欠塔利的钱?”

老太太眨巴了两下眼睛。终于,她用自己干瘪的舌头舔了舔那猪肝色的嘴唇,说道:“我儿子吉米已经坐过三次牢了,接下来这次要是被判了刑,会是终身的。但他还是从自己工作的那家车库的收银机里偷了钱出来。老板说,只要把钱还回去,他就不会送吉米进监狱,我这才来找塔利……我很准时地还利息。”

“可塔利说今晚他就要收回全款,否则就要报警抓我。我自己倒是无所谓,怎么样都认了,可如果没有人照管吉米的话……我当时戴着清洁手套……看见塔利办公桌上的刀……我跟在他后面……”从老人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的波动,很难说那到底是悔恨、顺从,还是冷漠,不过后来她又说道,“谁能帮我救救吉米呢?”

奎因探长生气地说:“或许是你自己吧。去跟你的陪审团解释这一切吧。”

带老妇人出来时,埃勒里用胳膊戳了戳亨利·威特,只见他张着嘴。埃勒里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不知道有位女士一直在大厅里等你吗?”

“克莱尔。”亨利嗖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哦,看来你是想起来了,”埃勒里一脸庄重地说道,“说到你那个小女儿,威特先生——我觉得,奇迹会发生的。”

亨利抖了抖身子,像一只刚从泥洞里钻出来的狗一样。“说得对,奎因先生。”他说道,“谢谢你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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