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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翌日,我焦心地迎候信件的抵达,在小径上徘徊瞻眺,就跟伊莎当年担忧孩子晚归时如出一辙。他们闹矛盾了?还是有人生病了?我惴惴不安。那见风是雨的模样,和伊莎没有两样。我魂不守舍地走在葡萄园里,因为满腹心事而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其实,我也留意到了自己的转变,还因心生忧思而颇为快意。雾霭中的世界并非一片寂然,就算目不能视,也能听见原野上的声响。园中的葡萄尚未腐烂,鹡鸰与斑鸫的啼叫四散在垄间各处。吕克小时候,在假期结束前,最喜爱的便是这些易逝的晨光。

于贝尔从巴黎寄来的只言片语,并不能让我心安。他说有个棘手的问题亟待解决,因而不得不仓促离去,待他后天归来时再与我详谈。我猜测他是遇到了税务方面的纠纷。他莫不是违法了吧?

虽然我答应过再也不会独自外出了,但当天午后,我还是没忍住,让人开车把我送到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前往波尔多的车票。热娜维耶芙如今住在我们波尔多的旧寓里。我走进门廊时,见她正在送一位医生模样的陌生人离去。

“于贝尔没告诉你吗?”

她把我带到我葬礼那日昏迷时所处的接待室。当我听说此事与菲力的出逃相关时,才松了一口气。这至少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菲力和一个“拿捏住他”的女人私奔了。夫妻俩大闹了一场,雅妮娜已万念俱灰。这个小可怜深陷泥淖,难以自拔,连医生都无计可施。阿尔弗雷德和于贝尔一起去巴黎逮那个逃兵了。他们刚发回一封电报,说是已无力转圜。

“只要一想到我们答应了他那么大一笔生活费……当然,我们也留了后手,没有转给他本金,但定期转给他的生活费也相当可观了。上帝都知道雅妮娜在他面前有多卑微,他把她吃干榨尽了。我想到菲力曾断言你不会留给我们任何东西,他还就此威胁过要抛弃她。可现在你都把财产给我们了,他还是一走了之了。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她站定在我面前,眉头紧锁,双目圆睁。而后,她又靠向暖气片,双手交扣,揉搓着掌心。

“自然是因为,”我说,“他看上了一个十分富有的女人……”

“大错特错!她是个声乐老师……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那位维拉尔夫人。她年纪不小了,为人放浪,收入也只能勉强糊口。这又该如何解释呢?”她一再重复这个问题。

不等我回答,她又继续念叨起来。正在这时,雅妮娜走了进来。她裹了一件睡袍,把额头凑到了我面前,与我打招呼。她未见消瘦。沉郁又毫无美感可言的脸上写满了绝望,正因如此,这张面孔上曾让我反感的一切,在这一刻反而风流云散了。过去那个装模作样、虚伪造作的人,涤去了浮尘后,变得如此不染铅华。吊灯刺目的光照得她无所遁形,而她只是眨了眨眼,问我道:

“您都知道了?”而后,她坐在了躺椅上。

她是否听到了母亲的陈述呢?自从菲力走后,她是否一直这么听着热娜维耶芙这些没完没了的控诉呢?

“一想到……”

对于一个素来极少思考的人来说,如今的每段话都以“一想到”开场,着实让人愕然。热娜维耶芙说,菲力二十二岁那年继承了一笔不菲的遗产,但因为不学无术,这笔钱很快就被挥霍一空(作为一个遗孤,又没有近亲,所以无人能管束他)。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家里没人计较他的不羁……到头来,他就是这样回报的……

一股难抑的怒火在我心中升腾。我恶毒的老毛病又抬头了。她自己、阿尔弗雷德、伊莎以及所有的亲朋好友——这些人谁没对菲力死缠烂打过!谁没有千方百计地利诱过菲力!

“最稀奇的是,”我嘟囔道,“你竟然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你应该清楚,你们当时是在这个小伙身后,追着他跑……”

“父亲,瞧你说的,你不会是要为他辩护吧……”

我表示自己并非要为他申辩,但我们也歪曲了事实,把他说得过于无耻了。或许在财产落定后,大家对他表现得过于冷硬了。因为我们十分笃定,从此以后他只能忍辱负重,绝不会扬长而去了。但生而为人,并不会真如我们所料那般卑微。

“一想到你竟然替这么一个抛妻弃女的卑鄙小人开脱……”

“热娜维耶芙,”我怒气冲冲地喊道,“你没理解我的意思,努力想想吧。抛妻弃女固然可恨,这项罪业有可能源于丑恶的动机,但也有可能是出于高尚的目的……”

“这么说,”热娜维耶芙执拗地说道,“在你看来,抛弃幼女和二十二岁的妻子,这样的行为叫作‘高尚’……”

她走不出自己的逻辑,也完全理解不了。

“不,你简直无理取闹……要不就在装疯卖傻……在我看来,菲力反而显得没那么可鄙了,自打……”

热娜维耶芙喊叫着打断了我,说我是在借机羞辱雅妮娜,让我最好等她离去后再去为她的丈夫辩白。然而,这个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的孩子,用一种我所陌生的语调说道:

“妈妈,为什么要否认呢?菲力被我们踩到了尘埃里。你还记得吗?刚开始分家的时候,我们就把他制得死死的。没错,他成了一只任我驱使的宠物。哪怕他不爱我,我也不再觉得受伤了。我掌控了他,他是我的,成了我的所有物。只要我有钱,就可以吊着他的胃口。妈妈,这是你告诉我的。还记得吗?你说‘现在你可以吊着他了’。在我们眼里,他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也许他自己也这样想。然而,怒火和自尊还是将他压倒了。他其实并不爱那个从我手里抢走他的女人,他离开时跟我坦白过,还朝我说了许多阴狠难听的话,就为了要我相信他说的都是事实。那个女人不会小看他,也不会贬低他。她是主动献身于他,而不是抢走了他。而我,是花钱收买了他。”

她就像在抗争一样,反复咀嚼着最后几个字。她的母亲耸了耸肩膀,但看到她潸然泪下的模样,又感到一阵宽慰:“哭一场吧,可以畅快些……”她接着说道,“宝贝,别怕,他会回来的。狼饿了就得去觅食。待他吃够了苦头……”

我确信这样的言论只会让雅妮娜厌烦。我站了起来,拿起了帽子。因无法忍受和女儿像这样熬上一夜,我谎称已叫好了车,准备直接回卡莱斯。雅妮娜却突然说道:

“外公,带我走吧。”

她的母亲问她是否疯了,让她必须待在这里,因为执法人员还要找她处理一些事宜。再说,就算去卡莱斯她还是会“痛不欲生”。

热娜维耶芙跟着我走到了楼梯口,猛烈抨击了我,说我滋长了雅妮娜的痴情。

“承认吧,要是她能放下这个家伙,就大快人心了。我们迟早得想办法解除婚约。就凭她现在的身家,还怕找不到一桩好姻缘吗?但前提是,她得放下。你明明讨厌菲力,当着她的面怎么还赞赏起来了……啊!不行!她绝不能去卡莱斯!你再送她回来的时候,她肯定不像样了!在这边,至少我们还能替她排解一番。她会忘怀的……”

她至死也不会忘怀吧,我心想。或者她会永远带着这份不灭不减的痛苦,郁郁寡欢地活着。雅妮娜可能就属于我这位老律师颇为了解的那类女子:在她们身上,希望是一种沉疴,它无可救药,即便过了二十年,她们的目光依然如忠实的家畜一般定定地守着门口。

我回到了房间,雅妮娜还坐在那里。我对她说:

“孩子,只要你想来,随时欢迎……”

我看不出她是否听懂了我的话。热娜维耶芙也进来了,狐疑地问我:“你跟她说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她怪我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就让雅妮娜“回心转意”了,也怪我为了打发时间,就“害得她百感交集”。下楼的时候,我脑海里还盘旋着这个年轻女子对我呼喊的那句“带我走吧”。她求我带她离去。关于菲力,我不由自主地说了些她内心想听的言论。或许,我是第一个没有伤害过她的人。

这是假日后的第一天,我漫步在波尔多火树银花的街头。总督大道的人行道上水雾氤氲,碎金荡漾。南法口音的交谈声盖过了电车的喧嚣。我儿时的气息已然消散,但在大钟门和杜弗尔-杜贝吉尔路附近的那些晦暗的街区,仍能找到些许踪迹:在某条昏暗小道的一隅,或许还能见着某个老妪的怀里抱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里面装有飘着茴香味的栗子粥。不,我不觉得悲伤。有人倾听我,理解我,我们心照不宣,这也算是一次凯旋。但是面对热娜维耶芙时,我还是失利了。面对如斯蠢钝的一个人,我确实束手无策。人们可以轻易地穿透最阴暗的罪行与邪恶,接近一颗生机盎然的灵魂,却无法越过一堵卑俗的高墙。那便算了吧!我已死心。毕竟我们不可能把所有坟冢上的石块都一一凿穿。若在有生之年我还能成功地打动一颗灵魂,就已是上天格外的眷顾了。

我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返回卡莱斯。几天后,阿尔弗雷德来看我。我也由此得知,上次的拜访招致了灾祸。雅妮娜给菲力写了一封荒唐的信,她在信中独揽了所有过错,还自责不已,请求他的谅解。“女人干出来的事都一样……”这个肠肥脑满的小子对我不敢明言,但心里琢磨的一定是:“她重蹈了她外婆的覆辙。”

阿尔弗雷德暗示我说,这场官司输定了,热娜维耶芙还把责任推给了我,她认为我是在刻意怂恿雅妮娜。我笑问我的女婿,我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他表达了对妻子观点的不以为然,因为在他妻子看来,我这么做是出于算计与报复,又或许纯粹是出于歹毒。

孩子们再也没来看过我。两周后,我从热娜维耶芙给我寄来的一封信中得知,他们迫于无奈,把雅妮娜关进了一家疗养院。这显然跟她疯癫与否并无关系。大家对此次的隔离疗法期待颇高。

我也一样离群索居,但并不苦痛。我的心从未感受过如此长久的安宁。在这半个多月的时光里,明媚的秋色流连于世间,木叶不曾惊落,玫瑰再次盛放。孩子又与我离心了,我本该难过。于贝尔只在跟我商讨正事时才会现身。他凛若冰霜,不苟言笑,虽对我依然恭敬,但始终严阵以待。孩子们怨我影响了雅妮娜,我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在他们眼中,这个老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又变回了阴险的对手。那个唯一可能理解我的人,也被关了起来,与世隔绝。然而,我却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平静。我虽身无长物,孤苦伶仃,且大限将至,却依然从容自若,心无旁骛,心明眼亮。忆起这悲戚的一生,已不会让我喘不过气来;那些冷落荒凉的岁月,已不是我心头的重负……仿佛我不再是个病笃的老叟,仿佛我的面前还有悠悠韶光可以辜负,仿佛占据我心灵的这份祥和是某一个人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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