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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雅妮娜从疗养院出逃已有月余,其间一直是我在收留她。她依然病着,幻想自己是一场阴谋的受害者。她认为自己被囚是因拒绝控诉菲力,是因她不愿意离婚、不同意解除婚姻关系所致。其他人都以为是我煽动了她的情绪,我在教唆她与家人作对。然而,在卡莱斯的漫漫长日里,我对她循循善诱,为的就是打破她的虚妄与幻梦。屋外,树叶被雨丝卷落,堕入一摊污浊之中,碾作了尘泥。笨重的木鞋踩在砂石路上,一个男子头上顶着包袋在院中穿行。花园里木叶凋零,所剩无几的意趣都成了强弩之末:在无尽缠绵的雨帘中,光秃秃的千金榆和稀疏的灌木丛已摇摇欲坠。潮湿的夜里,房中枕冷衾寒,我们没有勇气远离客厅燃烧的热源。午夜的钟声响起,我们仍不愿上楼,那些被耐心垒起的柴堆也在灰烬中坍陷了。我还在不厌其烦地劝慰这个孩子,说她的双亲、手足和舅舅对她不会有半分恶意。我尽可能避免让她想起疗养院的事。话题总会回到菲力身上:“您无法想象他是个怎样的人……您无法知晓他的为人……”单凭这些话,我无法分辨她对他是非难还是赏识,只有透过语调才能猜出她是在颂扬还是贬损。然而,不管是赞美还是谴责,她罗列的那些事实在我看来都不值一提。这个缺乏想象力的女人,在爱情的熏染下,奇迹般地拥有了指鹿为马夸大其词的能力。我了解你的菲力——不过是个在浮光掠影的青春里蹿起过一息焰火的人,实际上什么也不是。他像孩童一样,骄纵任性,养尊处优,无忧无虑。你说他光风霁月也好,心术不正也罢,又或者说他居心叵测也行。然而,他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这样的人,只有觉得自己是强势的一方时,才能畅快呼吸。你们无法理解这一点。吊他胃口是行不通的。他这样的恶犬并不会因为吊起的“诱饵”而奋起直追,反而会投向被随意扔在地上的口粮。

即使这么远远地观望,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是没能读懂菲力。除了盼他归来的忐忑,除了眷恋遥遥无期的怀抱,除了满腹醋意和失去的惶恐,菲力对她而言,还意味着什么呢?她看不到,闻不到,也触不到,只能慌乱地在他身后追逐。然而,对自己一心追寻的这个对象,她却一无所知……世上确实存在盲目的父亲吧?雅妮娜是我的孙辈。然而,即便她是我的女儿,我对她也不会改观:她无法从他人身上汲取任何东西。这个女人五官端正,体态臃肿,举止蠢笨,声音憨傻。别人一看便知,这是个既无法洞察秋毫,也无法澄思寂虑的人。然而,在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长夜里,我却觉得她美极了。这奇异的美感,伴随自她的绝望而来。难道这世上再没有一个男子会被这团炽焰吸引了吗?这个不幸的女人在黑暗中、在荒漠里寂寥地燃烧,除了我这个老朽,再无一人可以见证……

在那些悠长的围炉夜话中,出于对她的怜惜,我总是忍不住拿菲力跟世间的万千男子作比较。他与别人没什么两样,这只白蝶与凡尘中形形色色的白蝶并无二致。然而,只有他能激起雅妮娜的疯魔。因为他,她的世界已灰飞烟灭,不管是周遭世界还是内心世界。在雅妮娜眼中,在她一片荒芜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男子:他已不复年少,除了好酒贪杯别无他好,还把爱情当作一件活计、一项负担和一场苦役……何其可悲!

薄暮时分,看到溜进来的女儿,雅妮娜依然无动于衷,只是偶尔用双唇亲吻她的鬈发。她并非不在意这个孩子,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雅妮娜才无法不顾一切地去追逐菲力(她本身是个会骚扰和挑衅丈夫的女人,也不怕跟他公然闹翻)。不,靠我是留不住她的,她留下来是为了孩子,可孩子并不能慰藉她的灵魂。夜晚,在等待开饭的时候,这个孩子常常会躲在我的怀里和膝头。在她的发间,我闻到了鸟巢的气味,这令我忆起了玛丽。我闭上眼睛,嘴唇贴着她的脑袋,苦苦忍耐着拥紧她的冲动。我在心中呼喊着我那死去的孩子。此刻,我又觉得自己拥抱的人是吕克。因为每次玩久了,她的身上总是咸咸的,就跟吕克脸颊上的气味一模一样。彼时,吕克要是跑累了,还会趴在桌上打盹……他总是等不及上甜点就要离席,满脸困倦地凑过来跟我们一一道别……我这样浮想联翩的时候,雅妮娜也在屋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她来来回回地走着,徘徊在情爱的歧路之中。

有一日夜里,我记得她问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那么痛苦呢?……您觉得这一切会过去吗?”那是个霜冻的夜晚。她打开了窗,推开百叶窗的窗板,额头和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浸浴在冻白的月光之下。我把她拉回了炉火旁。素来不懂何为温存的我,笨拙地靠坐于她的身侧,单手搂住她的肩膀。我问她是否穷极了救赎之法:

“你有信仰吗?”

她似乎没理解我的意思,漫不经心地说道:“信仰?”

“没错,”我继续道,“对上帝的信仰。”

她抬起头,脸上泛着灼意,狐疑地瞧了我一阵,最终表示不明白其中有何关联。在我再三的坚持下,她才说道:

“当然,我是个教徒,也尽到了本分。为什么问我这些?您在戏弄我吗?”

“你认为,”我继续道,“菲力配得上你的付出吗?”

她望着我,神色既阴郁又恼怒。每当热娜维耶芙不理解别人话中的含义时,或者因害怕坠入圈套而不知如何作答时,也会露出一样的神情。最后,她还是冒险地说道:“所有这些都毫不相干……”她不爱把宗教与这些事混为一谈。她一向遵循教规,正因如此,才更反感这种欠妥的对照。所有教徒的本分她都已尽到。若再说下去,她定会用同样的语调表示自己还正常捐了税。

我毕生最厌恶的便是这个,只有这个。为了问心无愧地仇视宗教,我装傻充愣,把那些粗俗又可笑的行为和教徒庸常的琐事直接看作了这份信仰本身。生而为人,应敢于直面自己所憎之物。而我呢,我扪心自问,而我呢……在上个世纪末的那个夜晚,在卡莱斯的露台之上,当阿尔杜安神甫对我说出“您太好心了”的时候,我不就已然知晓我在自欺欺人了吗?再后来,我对玛丽弥留之际的话语充耳不闻。然而,恰恰是在她的床前,我窥见了死亡与生命的奥义……一个小女孩为了我而死去了……我却想将之忘却。我千方百计地丢弃这把解密的钥匙,可每当我遭遇人生的转折之时,总有一只神秘的手将之交还于我:就如,周日清晨,第一声蝉鸣响起之时,吕克弥撒归来后的眼眸……又如,那个下着冰雹的春夜……

那一晚,我思绪万千。我记得起身推开椅子时,因为用力过猛,雅妮娜都惊颤了。夜阑人静,卡莱斯一片沉寂。此刻的寂寥是那般浓稠,几近凝冻,麻痹了她的痛苦,也遏止了她的心伤。炉火将灭,她也毫不在意。屋里的温度骤降,她把椅子拉近炉膛,双脚几乎挨到了灰烬之中。那濒死之际将熄未熄的火焰诱惑着她的双手和额头。炉台上的一盏灯照亮了这个蜷缩成一团的滞笨女人。而我,就在她的身边,在这片明灭的火光里,在这个堆满桃花心木与檀木家具的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我围着这么一具人类的皮囊,这么一副黯晦消沉的身躯,万般无奈地徘徊着。“孩子啊……”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今夜,我写下这些文字之时,我感到一阵窒息,我的心如碎裂般难耐,全是因为这份爱意使然。而此刻,我终于知道了它的名字是多么沁人[原文为“ador…”并未拼写完全。此处应为“adorable”,意为“令人喜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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