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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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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场比苍穹还要清澄;大地沁着雨露,雾气升腾;车辙中填满雨水,荡着一汪摇曳的碧落。一切都令我着迷,如同卡莱斯还属于我的那些日子一样。我已一无所有,却并不觉得困顿。在这葡萄收成的季节里,夜雨中隐隐传来果实腐烂的气息,这一幕依然令我惆怅,这份怅然之感并不比我还是这片葡萄园的主人时来得轻微。作为农人和农人之子,数百年来,我的祖先都在焦灼地观问天象,这份对田地的执念是刻在我体内的本能。每月应收的地租,都存在了公证人那里。我什么都不缺。我的一生都困在自己从未真正拥有的迷狂里。如对月狂吠的家犬,我迷醉的不过是一抹幻梦。在六十八岁这一年才终于梦醒!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愿我还能多活几年,几月也好,几周也罢…… 护士走了,我觉得舒服多了。埃梅丽和欧内斯特以前是照顾伊莎的,现在留下来照顾我。他们会打针。吗啡和亚硝酸盐安瓿这些药物我手头一直备着。孩子们很忙,除非遇到需财产估算的情况,他们鲜少离开波尔多……一切都好,没发生太多矛盾。因为担心“吃亏”,他们还想了个可笑的法子:把整套的缎纹衾褥和玻璃摆件拆分开来。他们宁可把一幅挂毯切成两半,也不愿让其中一方独享;宁可拆散所有成套的物件,也不愿让某一方分得更多。这便是他们所谓的追求公平。他们此生都将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粉饰内心的龌龊……不,这一句不该保留。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与我一样,深陷于并非心之所向的迷狂中呢? 他们是如何看待我的呢?或许会觉得我失败了、让步了,觉得击溃了我。可他们每次来访,又表现出了十足的尊敬与感激。当然,他们还是不太信我。尤其是于贝尔,他经常观察我,心中依然存疑。他不敢相信我就这么缴械投降了。放心吧,可怜的孩子。从我回卡莱斯调养那日起,便已不再那般骇人。现在嘛…… 道旁的榆木林与草场的杨树林相映生辉,勾勒出一幅辽阔无垠的画卷。那错落黯淡的笔触间,雾霭沉沉:那是云霭,是草木燃烧的烟尘,也是酣饮甘霖的大地氤氲的水雾。此时,秋色潋滟,葡萄上挂满晶亮的雨露。8月那一场场骤雨中冲走的损失,已然无可挽回。然而,对我们来说,或许永远不算太迟。我需要反复告诉自己一切还不算太晚。 回到这里的第二天,我便踏入了伊莎的卧房。这并非出于思恋,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这种无拘无束的乡间生活,我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正因如此,我上楼后才推开了楼道左边虚掩的第一扇门。屋里窗户大开,衣橱和五斗柜也都敞着。仆役已做完清扫,阳光涌满房间,连最微末的角落也没放过,那抹魂灵残存的气息已被它吞噬殆尽。9月的午后,睡醒的苍蝇在耳畔嗡嗡乱舞。椴树葱茏浑圆的冠顶,仿若一颗颗随风拂动的果实。青冥浩荡,深幽的蓝纹染透了九霄。在睡意蒙眬的峰峦尽处,天色却转而淡薄。在我瞧不见的地方,传来一阵少女的嬉笑。葡萄园里影影绰绰地晃着几顶遮阳帽:葡萄采摘季开始了。 然而,在伊莎的房间里,生命的昳艳早已褪去。衣橱里摆着一双手套和一把小阳伞,看上去了无生气。我看向屋里的石雕老壁炉:炉架上刻着一柄草耙、一杆铁锹、一把镰刀和一捆麦穗。过去,粗壮的树枝都能放进这些壁炉里烧。夏日,炉口会用巨幅的布艺彩绘屏风遮住。屋里的这扇屏风上绘着一对耕牛,幼时有一回我还因赌气在上面刺了数刀。屏风随意地搭在炉边,我想把它摆正,没想到它直接倒了,露出满是黑灰的方形炉膛。我突然想起孩子们对我说过伊莎在卡莱斯的最后一天。 “她烧了一大堆的信件。我们还以为壁炉什么时候生了火呢……” 我知道,正是那一刻她预感到了大限将至。我们无法既要挂心自身安危,还要关注他人的生死。在我确信自己再过不久就要离世时,又怎会在意伊莎的血压呢?“无关其他,就是年龄大了。”愚蠢的孩子们总这样说。然而,在她燃起烈焰的那一天,便已知晓死期不远了。她想要彻彻底底地消逝,连最琐屑的痕迹也被抹去了。风微微扬起炉膛里灰色的碎屑。火钳依然放在壁炉和墙面的缝隙中,我把它拿了起来,在这堆灰烬之中,在这片死寂之下,翻搅了起来。 我就这么找着,仿佛此间藏着我生命的秘密一般,也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随着火钳的深探,灰烬越发浓厚。我找到了几张残存的碎纸,都是因纸页太厚而幸免于难的。但也不过是些难以识别的断句残章罢了。这些文字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笔迹颇为陌生。我的手因激动而颤抖。在一张沾满黑灰的小碎片上,我认出了“安宁”[此处原文为拉丁文“PAX”。]两个字,上方还画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架,标注日期为“1913年2月23日”,此外还有“亲爱的女儿”这些字眼。其他碎纸上的文字,我也用心辨认了一番,想在这些焚毁碎片的边缘之上重构几个字符,却只得到了这么一段话: “您对这个孩子心生恨意,并不是您的错。只有当您被恨意支配时,才是戴罪之人。然而恰好相反,此时您抵御着……” 经过多番尝试,我又得出了这些话: “……贸然评判死者……他对吕克的爱并不意味着……” 剩下的文字都被煤灰沾污了,只能看到一句: “原谅吧,即便您不知该原谅什么。赐予他吧,把您的……” 这些文字的内涵,我以后有时间会去思考,此刻我只想找出更多内容。我弓着背继续搜寻,这个糟糕的姿势十分有碍呼吸。忽然间,我发现了一本人造革封皮的记事簿,初初望去完好无损,这令我心潮澎湃。可打开一看,里面所有内容无一幸免。在封皮的背页,只有几个伊莎手写的文字:心灵的花束。下面还有一行字:我的名字不叫审判者,我的名字叫耶稣(《耶稣基督对圣方济各·沙雷氏说》)。 下面还有一些摘录的文字,但已很难辨认。我弯腰屈背,无论对着这堆灰烬搜索多久都是枉然,再也找不出别的了。我起身,盯着这双脏污的手。在镜子里,我瞧见额头上染上了黑灰的痕迹。突然,我想同年轻时那样,下楼散散步。我飞快地下了楼,甚至忘了自己还有心脏病。 这是几周来我第一次踏入这片岑寂的葡萄园,果实早已毁去大半。眼前的景致轻盈、澄澈而丰稔,与过去玛丽用麦秆吹出的柔蓝气泡一般无二。在日炙风吹下,车辙与耕牛深踩的蹄印都干裂发硬了。我散着步,伊莎陌生的面目在我心间挥散不去。原来,她也曾受困于澎湃起伏的心潮,只有上帝方能救赎。这个忙碌于柴米油盐之中的女人竟是个翻滚在醋海之中的信徒。小吕克也曾惹她不快……这个女人竟会憎恨一个孩子……是为了自己的子女而嫉恨他吗?因为我更偏爱吕克?可她也厌恶玛丽奈特……是了,没错,她是因为我而煎熬的。我竟也能令她痛苦?简直荒唐至极!玛丽奈特死了,吕克死了,伊莎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消逝了!而我,这么一个老叟,却依然活着。我半个身子已湮没于他们的坟冢之侧,却还能因某个女人对我并非漠然而心醉不已。原来我也曾吹皱过她的一池心湖。 这着实可笑。事实上,我确实靠着一截缠着葡萄藤的木桩,独自笑了起来,胸腔微微起伏。高耸着教堂的村庄与种满杨木的小道皆笼罩于眼前这片苍茫的雾霭中。落日的浮光在这片微茫混沌的天地中凿出了一条金色的光路。我感受到了,看到了,也触摸到了我的罪业。这罪业并非全然源于那万恶的蛇巢:对孩子的恨意、对复仇的渴望和对金钱的痴迷。我的罪业还在于我拒绝在这团缠绕的蝰蛇之外找寻别的可能。我囿于这团阴毒的蛇结之中,将它视作我的心脏。我已无法分辨体内律动的声响,是我心房的泵动,还是那团蠕窜的长虫。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我所了解的自己皆非真实的自己。不仅如此,我还以己度人。我眼里看到的,唯有孩子脸上那点拙劣的贪婪。罗贝尔给我的愚钝印象,也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从未想过,要撕开面目,要透过人的表象去触摸他们的内心。这本该是在我而立之年或不惑之年就悟出的道理。如今的我垂垂老矣,只有一颗沧桑老迈的心,在人生最后的秋日里,我眼睁睁地看着烟霭中微光浮动的葡萄园渐渐沉寂,眼见着它沉沉睡去了。我爱的人都已死去,能爱我的人也已消散。而活着的那些人,我既没有时间向他们奔赴,也没有气力再重新探索了。我身上的一切,我的声音、举止和笑容,无一不是为了创造这头抵御外敌的怪物而存在的。我的名字已然是它的象征。 洒金的落日下,我站在葡萄垄的尽头,靠在一截木桩边,面前是滴金庄园溢彩流光的草场。此时,我脑海中盘旋的就是这么些想法吗?我还要再提一桩插曲,或许正是这件事让上述的想法变得更为澄清。但在此之前,那晚回屋的路上,天地间的静谧祥和已然沁润我的肺腑。影子越拖越长,世间万物皆在吐纳自然的馈赠。远处,溟蒙的山峦,仿若蜷伏的肩膀。待夜雾弥漫之时,它们或许便会卧倒在地,伸展四肢,像人类一样酣然入梦。 我原本盼着回到家中便能见到热娜维耶芙和于贝尔。他们说好了要与我共进晚餐。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期盼他们的到来,第一次为他们的到来而感到欢欣。我迫不及待地要跟他们分享我的新生。我想了解他们,也想让他们了解我,连一刻都不想浪费了。在我有生之年,是否还有时间验证自己的发现呢?我要争分夺秒地奔向孩子的内心,我要跨越分离我们的一切障碍。这团蛇结终是斩断了。我要日行千里,瞬息破开他们的心门,让他们潸然地为我阖上双眼。 他们还未抵达。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细听汽车发动机的声响。他们来得越迟,我对他们到来的期许便越深。我的宿怨又冒出头来:他们全然不在乎让我久等!我因他们而备受煎熬,他们却无动于衷,是故意的……我冷静了下来。他们未能如期而至,可能是因为某个我不了解的原因;若说他们的迟到恰好出于让我怨怼的那些原因,也太过荒谬了。餐铃响起,该吃晚饭了。我走进厨房,通知埃梅丽等一会儿再开餐。我坐在炉火旁的蒲草椅上,这些悬着火腿的黑色房梁下极少出现我的身影。一路走来时,埃梅丽和她的丈夫以及管家卡佐的大笑声大老远就传入了我耳中。待我进门之时,笑声却戛然而止了。他们对我的敬畏肉眼可见。我从不跟仆役说话,并非出于挑剔和严苛,而是因为我的眼里没有他们,我根本看不到他们。可今日,他们的存在让我觉得安稳了些。因为孩子没来,我想在厨娘平时剁肉的这张桌子的角落用餐了事。 卡佐溜走了。欧内斯特套上了白色上衣前来侍餐。他的沉默令我压抑。我想说点什么,但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半句话来。对这两位在家中服务了二十年的忠仆,我一无所知。最终,我想起了他们那位嫁去索沃泰尔——德——吉耶讷的女儿。她以前常来看望他们,还会捎带一只兔肉。因为她在家中用餐的次数颇多,伊莎就把本应付给她的兔肉钱抵作餐费了。 我没有回头,急急地脱口而出: “对了,埃梅丽,你的女儿还好吗?还待在索沃泰尔吗?” 她面色铁青,低下头转向我,睨了我好一阵后,说道: “先生知道的,她早就去世了……到29号圣米歇尔节那天,就整整十年了。先生想起来了吗?” 她的丈夫依旧缄默,可投向我的目光是那般森冷。他以为我是佯装失忆。我支支吾吾地解释:“对不起……我老糊涂了……”然而,同以往惊慌失措时一样,我笑了出来,情不自禁地讪笑了一声。这个男人开腔了,声音跟以往没有两样: “先生,可以用餐了。” 我立即站了起来,前往昏暗的餐厅落座,对面仿佛坐着伊莎的亡灵。我现在的座位本是热娜维耶芙的,边上坐着阿尔杜安神甫,再旁边是于贝尔……我的目光在窗户和餐台之间游移,搜寻着玛丽坐过的高脚椅。这把椅子雅妮娜和她女儿后来也用过。我假装吃了几口饭。那个侍奉我的男人,他的眸色令我心惊。 客厅里已用葡萄枝条生起了火。与退潮时遗下的海贝一样,每代人消逝时都会在这个空间里留下些画册、匣子、银版相片和卡索油灯[9世纪法国工程师贝努瓦·卡索发明的一种发条式油灯。]之类的物什。壁桌上堆满了各种无人问津的摆件。夜色中传来一阵沉郁的马蹄声,宅邸旁是葡萄压榨机的响动,此情此景令我心伤。“孩子,你们为什么没来呢?”这脱口而出的怀伤之语,若是被门外的仆役听到,定会以为客厅来了生人。因为无论是声音还是话语,这个人都与那位佯装不知他们的女儿已然离世的卑劣老叟大相径庭。 不管是妇孺还是主仆,所有人都联合了起来,与我的灵魂殊死搏斗。他们赋予了我阴狠的面目。我残忍地将自己困守在他们期待的姿态之中,裹挟于他们因仇恨而予以我的面貌之下。然而,到了六十八岁这一年,我却心生痴念,妄图逆水行舟,试图在他们眼中强行植入一个与我现在及过去都截然不同的新形象!我们只能看见自己习以为常的物事。可怜的孩子,在你们身上,我也只看得到这些。若是我还年轻,就不会有那么显而易见的褶皱,不会有那么根深蒂固的习惯。然而,即便身处青年时代,我也不认为靠自己便能打破这个魔咒——还需要一种力量的加持,我思忖着。一种怎样的力量呢?那是某个人的援手。是的,他得把我们所有人聚集起来,在我的家人面前为我灵魂的升华而正名;他需要为我做证,替我卸下和承受这份不洁的重担…… 纵然是超群绝伦之人也无法独自学会如何去爱。要想不计他人的荒唐可笑、恶习缠身和蠢话连篇,就得习得爱的奥义,可它在世间早已失传。只要这个奥义未被寻回,所有改变人类境况的尝试都是徒劳。我原以为自己对经济与社会问题全都无感,是出于自私。实际上,我这头怪物虽然孤僻又冷漠,可心间仍存着一丝恍惚的信念:变革世界的面貌无济于事,直击灵魂方能成事。我寻寻觅觅,唯有一人可以帮我达成所愿。此人应是所有灵魂的归处,所有热灼爱意的焰心。希冀,或许已是一种祷告。这一夜,我差点就手撑躺椅、跪倒在地了。从前的夏夜,伊莎会做一样的动作。她的裙裾之侧,还匍匐着三个孩子。而我正从露台折回,蹑手蹑脚地走向灯火灼烁的窗口。我隐在黑沉沉的花园里,望着这群祈告的人。“上帝啊!我跪倒在您身前,”这是伊莎的祷词,“感谢您赐予我一颗识您、爱您的心……” 我静立于厅堂之中,心就像被击中一般,摇曳沉浮。我忆起我的一生,回望我的一生。不,面对如斯浊川,无人可以溯流而上。我心狠手辣,甚至寻不到半个挚友。但我暗自思量,这不恰好证明了我不是伪善之人吗?若是人人都同我一样,五十年如一日的率直,可能大家就会惊讶地发现,人与人之间其实相差无几。事实上,没有人立身处世时不戴面具,大家都一样。大多数人道貌岸然,佯装磊落,不知不觉间,会按照文艺作品中的经典形象或其他形式的典范来要求自己。圣人们知晓这个道理,因为了解自己,所以厌恶自己,也鄙视自己。若我不是那么肆意、那么坦率,从不加掩饰,也不会被人轻视至此。 这便是我那一夜的心绪。我在阴郁的客厅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时,撞在了一套笨重的桃花心木和檀木的组合家具上。这些家具如同搁浅在家族历史沙洲中的一艘沉船,无数的躯体曾在这里倚靠和舒展,现如今,他们都已随风而逝了。孩子们缩在沙发上翻阅1870年的《世界画报》时,身下的布料被他们的靴子染脏了,有几块地方反复出现黑色的印痕,到现在都清晰可见。宅邸四周狂风大作,椴树的落木飞扬翻滚,某间卧房的百叶窗忘记关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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