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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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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三个孩子稚气未脱,我们的对立便不显端倪,如同一潭死水。只要你对我漠不关心,漠视一切关于我的事,家里的氛围就不会让你觉得煎熬。你甚至察觉不到它的存在,更何况我成天不着家。为了正午赶去法院,我十一点就会独自用餐。我通宵达旦地忙于诉讼,所剩无几的时间本可以陪伴家人,你也能猜出后来我把它们用在了哪里。为何我要堕入这纯粹无耻的荒淫中呢?抛弃了粉饰太平的惯用伎俩,简单粗暴,全然不谈感情,甚至连虚情假意都说不上。我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收获几段世人欣羡的情事:我这个年龄的律师,怎可能没几个人投怀送抱呢?许多年轻女人跃跃欲试,她们看重的不仅是我的事业,也想撩拨我这个男人……然而,我早已不信女人,更确切地说,我不相信自己还有讨人喜欢的能力。初见时,我便能察觉她们的意图,知道她们对我有兴趣,明白她们在引诱我。一想到她们全是为了牟利,我便心灰意懒。我悲凉地坚信没人会爱我,作为一个疑神疑鬼的有钱人,我还害怕被欺骗、被利用。没必要不承认吧?对你,我发放了“津贴”。你很了解我,所以不期待在固定金额外我会多给一分钱。这笔费用绰绰有余,你从未超支,在这一点上我有信心。可其他女人就难说了!我是个傻子,自欺欺人地相信世上存在一些无私的有情人,而剩下的全是唯利是图的妖精。在我看来,似乎大多数的女人,若不是真爱至上,就是需要得到抚养、保护与娇惯,这两者是无法并行的。 六十八岁了!我拒绝情事,并非出于德行,而是因为多疑与吝啬。有时,我会因这样清醒的认知而怨怒难抑。我有过几段戛然落幕的暧昧,或许是我杯弓蛇影地误会了对方再正当不过的要求,又或许是我那些惹人讨厌的癖好使然。对此你再清楚不过,为了一点小费,我经常与车夫或餐馆服务员争执不休。我喜欢预先了解应付的酬劳,钟情一切都公开标明价格。我敢坦言自己恬不知耻的心态吗?我属意眠花宿柳,大抵是因为明码标价。于我而言,内心的渴求与肉体的欢愉有何关联?灵魂的渴望,在我有生之年都不指望填上了。这样的心绪一萌芽便会被掐灭。每当需要凭借自我意愿在情感中生死抉择的那一刻,每当我们直面情欲,尚可以把持耽溺爱河或者悬崖勒马的时刻,我都会化成断情绝爱的能手。我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实价获取。我讨厌被玩弄,但该给的,我都会付。你们怪我吝啬,但我从不赊欠,一贯现金结款。了解情况的供应商都交口称赞。就算只欠别人一小笔钱我都受不了。这就是我对“爱”的理解:有来有往的交易……肮脏至极! 为了自我贬低,我过于上纲上线了。不,我爱过,或许也被人爱过……就在1919年,我的风华即将燃尽之时。何必对那段情事讳莫如深呢?你早已知晓,当初逼我决策时,你就提及过此事。 我在预审时救过一名小学女教师(她因一起杀婴案而面临起诉)。起初,她是因感激才献身于我的,后来……是,没错,那一年我也徜徉过情海。但我的贪得无厌让我失去了一切。因我之故,她不仅落入了近乎凄惨的窘境,还要随时听我传唤。她离群索居地生活,我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在我难得的公余之暇,她时刻得应付我的心血来潮。她成了我的私有物。我对物品的控制、使用和挥霍,也沿袭到了对人的态度上。我想要的应该是奴隶。这是唯一一次,我觉得自己找到了符合条件的祭品。我甚至还会监视她眼神的变化……差点忘了,我答应过你不提这些事。后来她忍无可忍,去了巴黎…… 你常对我说:“要是你只跟我们有矛盾也就罢了,但路易,所有人都怕你,躲着你,你要看清现实!”是的,我看得出来……在法院,我也一直孤身一人。他们拖到最后才把我选入律师公会理事会,宁可选一群傻子也不选我当会长。这样的会长我也不想当。说白了,我又何尝渴望这种荣誉呢?作为会长必须代表公会,对外交际应酬,都是些花销极大的虚名,得不偿失。而你,为了孩子,期待我当选。你从没考虑过我本人的意愿。“为了孩子们,加把劲儿!” 我们婚后次年,你的父亲第一次发病,从此瑟农城堡就对我们关上了大门。很快,你便扎根在卡莱斯。在我身上,你真正看中的只有这座墟落。你扎根在我的土地上,但我们的根须没有相连。你的孩子在这栋宅邸、这座院落里度过了所有假日,我们的小玛丽也是在这里夭折的。她的死非但没有使你惊魂丧魄,你还给她受难的房间赋予了神圣色彩。你在这里毓子孕孙;你在这里照料病中的孩子,一夜十往地守护摇篮;你也在这里与保姆及家庭教师唇枪舌剑。你把几根绳子系在苹果树间,在上面挂着玛丽那些洗涤干净的小罩衣。也是在这间客厅里,阿尔杜安神甫把孩子聚在一起,围着钢琴合唱。为了避免激怒我,他们并非总唱圣歌。 夏夜,我在门前抽烟,耳畔传来澄净的乐音,是吕利[让·巴普蒂斯特·吕利,法国作曲家。]的曲子。“啊!这树林,这峭壁,这清泉……”我清楚,那恬静如水的喜乐,是将我排除在外的;那澄澈的幻境,是我无法抵达的禁区。静谧的爱潮与柔缓的波澜一齐向我涌来,却在离我脚下的礁石几步之遥之地消失无踪。 我步入客厅,声音骤停。我一走近,所有的交谈都被打断。热娜维耶芙拿起一本书走开了。只有玛丽不惧我,我一唤,她便来。我是强行把她抱起来的,可她也乐意窝在我怀里。我听见她的心跳如雀跃的小鸟,我一放开,她便飞入花园……玛丽啊! 很早以前,我不参加弥撒和周五吃肉排的行为就让孩子们惶惶了,但他们鲜少目睹我们战火迸发,通常我是落败方。每回战败,战役还会延宕成一场地下战。卡莱斯是我们的主战场,因为我从不去城区的寓所。法院的假期与中学放假的日子恰好都在8、9月,所以我们相聚在了卡莱斯。 我还记得咱们正面交锋的那一天(起因是我在热娜维耶芙朗诵“圣史”时开了个玩笑)。我表示自己享有维护孩子思想健康的权利,你反驳说自己有义务让他们的灵魂免受侵害。第一回落败时,我曾答应让于贝尔接受耶稣会神甫的教导,也把两个女儿托付给了圣心会的修女。我让步是因为封多黛热家族的传统在我眼里还有几分威望。但我渴望一雪前耻。更重要的是,那一天我找到了让你怒火中烧、让你必须抛却冷漠面具的话题,我吸引了你的注意,哪怕它的表现是恨意。我终于找到了决斗场,还是逼你出手了。不久前,没有宗教信仰于我而言还只是空洞的形式,它是由富裕的小农子弟受到资产阶级同学歧视后产生的屈辱所铸就的。如今,这个空洞的形式里还注入了失意的爱恋与几近无穷的愤懑。 午餐时,战火再次燃起(我质问你,若是上帝看到你吃了虹鳟而非清炖牛肉,该多高兴)。你离开了餐桌,我还记得孩子们看我的眼神。我跟着你进了房间,你双目干涩,与我讲话的口气冷硬至极。那一天我才明白,你并非如我所想那般对我的生活满不在乎:你手上有几封信件,足以获准我们分居。 “我是为了孩子才继续跟你过的,但如果你的存在危害了他们的灵魂,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是的,你绝不会因抛弃我而有所犹豫。不管是我,还是我的钱。即便你自己也有私心,但为了让那堆教义、礼仪、用语和这份迷狂在孩子们心中完好地流传下去,你不惜牺牲一切。 彼时,我还没拿到玛丽死后你给我写的那封谩骂信,形势对你非常有利。若打官司,我的地位将岌岌可危。那个时代,外省圈层对这类话题噤若寒蝉。外界早有传言我是共济会会员,我的理念让我处于社会的边缘。没了你家族威望的扶持,这些想法会让我损失惨重。尤其……一旦分居,我就得退还你嫁妆中苏伊士运河公司的股权,可我早已习惯将它们当作私产。一想到得放弃这些股权,我就坐立难安(还没算上你父亲给我们的年金……)。 我从风而服,对你百依百顺,但我决心利用闲暇把孩子们抢回来。1896年8月初,我下了这个决定。在我的脑海里,往昔那些带着悲凉灼意的夏日影影绰绰地混在了一起。我同你追忆的这些往事大约都发生在这五年之间(1895年—1900年)。 我没把赢回孩子当作一件难事,依仗的是作为父亲的威望与才智。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和两个小女孩,蛊惑他们在我眼里十拿九稳。我还记得当初约他们和爸爸一起出门遛弯儿时他们眼中的错愕与忐忑。你坐在院中的银毛椴下,他们用目光征询你的意见。 “宝贝们,你们不需要征得我同意。” 我们出发了。可是该如何同孩子交流呢?我常年与检察官对抗,若我是原告代理律师,与我对峙的就是辩护人。我在剑拔弩张的法庭上冲锋陷阵,连重罪法庭的审判长也对我心怀忌惮。可我却害怕孩子,面对孩童和平民,甚至生养我的农民时,我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清楚。 孩子们对我还算友好,但始终忐忑。你早已占据这三颗心灵,在关隘处严防死守。没有你的允许,我无法攻入半分。你步步为营,虽没在他们面前贬低我,却堂而皇之地要他们多为“不幸的爸爸”祷告。无论我做什么,在他们的世界体系里,对我已早有决断:这是不幸的爸爸,得多为他祷告,让他皈依上帝。我谈论或影射任何的宗教话题,都夯实了他们对我的天真看法。 他们活在一个奇妙的世界里,用一个个虔诚庆祝的节日勾勒着生活的面貌。你只消聊起他们即将投入或准备参加的初领圣体仪式,便能让他们帖服。夜晚,他们在卡莱斯门前的台阶上吟唱,并非全是吕利的作品,还有一些圣歌。我远远望见这群模糊的身影,皎皎月色下,我认出三张朝天仰望的小脸。而我迈入砂石小路的脚步声,往往令歌声骤停。 每个周日,我都会被你们出门做弥撒的噪声吵醒。你总担心错过弥撒;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有人在呼喊迟迟未到的女厨师;一个孩子忘带了祈祷书;还有一声尖锐的喊叫:“今天是圣灵降临节后的第几个周五?” 弥撒归来,他们前来拥抱我时,发现我还躺在床上。小玛丽为我念诵了她学过的所有祷词,然后专心致志地望着我,大概期待着我的心灵境界略有提升吧。 只有玛丽不会令我烦腻。两个大点的孩子早已深扎在你信奉的宗教中,同时仍保有资产阶级追求安逸的本能。不久后,这种本能让他们远离了所有英勇的美德和所有激荡的宗教狂热。而玛丽则相反,她对宗教有着令人动容的热忱,无论对仆从、佃农,还是穷人,她都无比温柔。人们形容说:“她给出了一切,手里存不住钱。她太善良了,得多看着点……”他们还说:“没人能抗拒她,即使她的父亲。”夜里,她主动在我膝下承欢。还有一次,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一头小鬈毛蹭得我脸颊发痒。我受不了静坐,抽烟的冲动时不时冒出头来,即便如此我还是忍着没动。九点,保姆来寻她时,我直接将她抱回了卧室。这一幕让你们目瞪口呆,仿佛我是舔舐殉难孩童双脚的兽。几天后,也就是8月14日早晨,玛丽对我说(你知道的,孩子都爱这么干): “我求你做件事儿……你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你……” 她说你要在明日十一点的弥撒中献唱,若我能去旁听便再好不过了。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她亲着我,反复念叨,“咱们说定了!” 她把我的回吻当作了承诺。全家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令我如芒在背。明日,这个从未踏入过教堂半步的男子就要去参加弥撒了!这可是件惊天大事。 晚上,我坐在餐桌边,怒形于色。于贝尔向你询问了德雷福斯[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是一名法国犹太裔军官。19世纪90年代被诬叛国,社会各界反响剧烈,要求重审,甚至分裂出德雷福斯派和反德雷福斯派两个阵营。]的问题,我已记不清具体内容,只记得自己愤然反驳了你的答复。我逃离了餐桌,再也没有出现。8月15日拂晓,我整装待发,搭乘了六点的火车,在荒寂的波尔多度过了沉闷的一天。 之后,你们在卡莱斯再次见到我,就显得有些怪异了。为何我总与你们一起度假,而从不外出旅行呢?我可以给出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真实原因是我不愿两头花钱。在我看来,大手大脚地花钱外出旅行,家里却没关门、没清灶,是绝无可能的事。我清楚家里的开销不菲,所以不喜外出,情愿待在家中与你们同食共灶。卡莱斯已备好三餐,我又何必外出觅食呢?这省吃俭用的品德遗传自我的母亲,我亦将之奉为圭臬。 我还是回家了,但始终心怀怅恨,玛丽也无法令我释怀。我又发明了对付你的新策略:不再正面抨击你的信仰,而是逮住一切机会对你穷追猛打,让你与自己的信仰产生冲突。可怜的伊莎,不管你是多虔诚的基督教徒,都得承认我确实技高一筹。慈善是爱的同义词,就算你曾经明白,也早已忘却。这个名词意味着,为了得到永生,你对穷人负有某些需要用心履行的职责。我承认,这一点上你已脱胎换骨。千真万确!如今的你还会去照顾癌症女病患。但彼时,你之所以救济穷人——救济你周遭的穷人——是为了更心安理得地向那些靠你过活的人索债。家庭主妇的职责在于花最少的钱获取最大利益,对于这一点你义不容辞。每日清晨,都有个穷苦老妪推着卖菜车路过家门。若她伸手向你乞讨,你定会慷慨解囊。但此后你每回买菜,为了颜面也会从她微薄的利润中克扣少许。 仆从和工人战战兢兢地提出涨工资的请求时,你先是吃惊,而后震怒。怒火给了你力量,总能让你占据道德高地。你有一种能论证他人应有尽有的天赋。在你口中,他们享有的优待不胜枚举。“这里包住,酒也管够。我们地里的土豆喂肥的猪也都分你们一半,还有一片可以自给自足的菜园。”这些可怜虫都不敢相信自己竟这么富足。你言之凿凿,你的贴身女佣能把每月拿到的四十法郎一分不少地存进银行。“我的旧裙子、衬裙和皮鞋都给她了。她根本没有花钱的地方。这些钱还不是给家里人花……” 此外,若有人生病,你还会竭力照看他们,绝不会弃之不顾。我承认你赢得了这群欺软怕硬之辈的尊重,甚至爱戴。在这类问题上,你主张的是你那个阶层和时代之人的观点。但你从不会承认,福音书所斥责的正是这些观点。“瞧!”我说,“我还以为基督说过……”你缄口不言,且无地自容,因孩子们在场而恼火,但最终还是跳入了圈套,模棱两可道:“不应只看字面意思……”这一役于我而言不费吹灰之力。为了攻讦你,我列举了无数事例来论证所谓“神圣”恰恰就是按福音书字面所述立身行事。如果你不幸地反驳说自己并非圣人,我便会引用训词:“所以你们要完全,与你们的天父完全一样。[出自《马太福音》第5章第48节。]” 可怜的伊莎,承认吧,我的方法对你大有裨益。你如今去看顾癌症病患,也少不了我的一份功劳。从前,母爱占据了你的全部,在你身上,仁慈与奉献的品质已被吞噬殆尽,孩子遮蔽了你观察世人的双眼。你忽视的不仅是我,还有整个世界。即使向上帝祷告时,你关注的也只有孩子的健康和未来。针对这一点,我又有了可乘之机,向你质询:“从基督徒的角度来看,不是应当渴望背负一切苦难、贫穷与病痛吗?”你立刻打断我:“我不会再回答你了。你对此一无所知,却要高谈阔论……” 但你运气不好,家里请了一位二十三岁的神学院修士来当孩子们的家庭教师,也就是阿尔杜安神甫。我刻薄地请他主持公道,这令他颇为尴尬。当然,我也只在理直气壮时才会把他拉入战火。在此类争辩中,他无所遁形,只能直言不讳地表达观点。随着“德雷福斯事件”的发酵,我又找到层出不穷的话题可以让这个可怜的神甫跟你唱反调。你说:“为了一个无耻的犹太人,不惜扰乱军方……”听到这番论调,我装作大发雷霆,直到阿尔杜安神甫被迫发声才罢休。他表示,即便是为国家安全考虑,作为基督教徒也不会认同去给一名无辜者定罪。 我无意说服你们,你和孩子了解此事的渠道仅仅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刊物上歪曲事实的报道。你们紧密团结,即便我言之成理,你们也坚信我在强词夺理。此后,你们在我面前越发缄默,到了今天依然如此,只要我靠近,讨论便会停止。也有时候,我隐在灌木丛后,你们并不知道。我突然冒出来,打得你们措手不及,逼着你们应战。 “这是个圣洁的小伙。”你这样评价阿尔杜安神甫,“但他不相信世间还有恶徒。他还是个孩子呢。我丈夫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就跟猫逗老鼠一样。怪不得我那厌恶神职人员的丈夫对他却不反感。” 事实上,我最初答应聘请教会人士担任家庭教师,只是因为任何普通人都不会接受一整个假期只收一百五十法郎的薪酬。一开始,这个一身黑袍、近视且低眉垂眼的高个青年,在我眼里同家里一件不起眼的家具一样微不足道。他负责教孩子学习,带他们散步,吃得极少,又寡言少语,用餐完毕就回房间。有时,若家里没人,他便去弹琴。我对音乐一无所知,但也赞同你说的话:“他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人。” 或许你还记得一个小插曲,但也绝不敢相信,它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与阿尔杜安神甫之间生出了相惜之感。有一日,孩子们向我示意本堂神甫[宗教中,在一个堂区中的主任司铎。]来了,我习惯性地朝葡萄园躲去。然而,你又派于贝尔前来寻我,说本堂神甫有急事找我商量。我很怕见到这个小老头,唉声叹气地走回屋里。本堂神甫表示,来找我是因为良心不安。他把阿尔杜安神甫当作一个优秀的神学院学生推荐过来,一直以为只是出于健康原因才会推迟授予他副助祭的职务。然而,他在避静期间得知,推迟授予职务竟然是出于惩戒。阿尔杜安神甫十分虔诚,但痴迷音乐。他曾在某个同学的煽动下,前去大剧院听了一场慈善音乐会,进而夜不归宿。尽管他们穿着便服,还是被人认出且告发了。最糟的是,《苔依丝》[根据法国作家阿纳托尔·法朗士的《苔依丝》改编的歌剧,是一部反基督教的作品。]女主角的扮演者乔洁特·勒布伦女士也在当天的演出之列。她赤足穿了一件古希腊式的丘尼卡[一种古希腊常见的女士长衣,十分轻薄。],只在腋下绑了根银色系带(有传言说,她就穿了这些,连细肩带都没有!)。“噢!”有人愤慨地吼叫。在同盟包厢里,有位老先生大喊:“这未免太过了……我们这是到哪里来了?”这就是阿尔杜安神甫和他同学的经历。其中一位罪人当下就被逐出了神学院,另一位则得到了宽恕:上级决定推迟两年给这位出类拔萃的学生进行授职。 我们一致表达了对阿尔杜安神甫的信任。但此后,自觉遭到欺骗的本堂神甫还是对他极为冷漠。你应是记得此事的,但绝不会注意到,那一晚在露台抽烟的我,看着这个戴罪之人——这个瘦削的黑色身影——在皎皎月色下朝我走来。他笨拙地与我攀谈,为自己没在到来前就向我知会失格之举而致歉。我让他放心,表示他的出格行为反而让我心生好感,他却突然坚决地反对,并自我谴责起来。他说我无法明了他的过错有多深重:他违反了教规,辜负了神职,也背离了道德,他的罪孽引发了丑闻,终其一生也难以补救……我至今仍记得他佝偻着颀长的身躯,在明净的月光下,他的影子被露台的栏杆截成了两段。 尽管我对他们这类人早有成见,然而看着他羞愧和悲痛的样子,却丝毫感觉不到虚伪。他为在我们面前隐瞒了真相而道歉,若不这么做,他就得靠母亲接济才能度过两个月的假期了。他那可怜的母亲寡居在利布尔讷,靠打零工度日。我回答说,在我看来,他并没必要把一件涉及神学院纪律的小事告知我们。他执起我的手,向我倾诉了我闻所未闻的话,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让我惊惶。 “您太好心了。” 你了解我的笑声,即便在我们共同生活的初期,这样的笑声也让人恼火,可以说毫无感染力可言。在我年轻时,这笑声还能毁灭我周遭的一切欢愉。那一夜,在这个被褫夺职务的神学院高个修士面前,我笑到浑身颤抖。最终,我说道: “神甫先生,您可能还不知道刚才的话有多可笑。问问那些了解我的人,我到底好不好心?问问我的家人和同僚,恶毒才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局促地说,真正的恶人是不会说自己恶毒的。 我补充道:“我打赌,您在我的生活里是找不出任何一桩善举的。” 于是他引用了基督的话,还影射了我的职业:“我在监狱里,你们来看我……[出自《马太福音》第25章第36节。这里表达的是无论在任何领域,从事任何工作,世人只要开展行动,善恶报应终有一日会到来。]” “神甫先生,无利可图我也不会去监狱,我这么做是出于工作考虑。前不久,为了让我的名字悄悄传入罪犯那里,我还向狱卒行贿呢……所以,您该明白了吧!” 我已记不清他的回答。我们在椴树下慢慢走着。如果我当时告诉你,与这个教会人士待在一起让我感到颇有意趣,你定会大吃一惊。然而,这都是真的。 我在日出时分起床,去楼下呼吸拂晓清冷的空气。我望见神甫步履匆匆地去做弥撒。他十分专注,就算有时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经过,也不会留意到我。正是那段时间,我对你极尽讽刺、百般刁难,为了证明你的行为与信念自相矛盾,对你穷追猛打。尽管如此,我的内心也并非那么坚定。每当你的悭吝和冷酷被我抓个现行时,我都假装相信在你们这些人身上基督精神早已消失。然而我也清楚,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有一个人在践行着这种精神,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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