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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我对你的恨意并非那个灾难夜后瞬息形成的,而是在察觉你对我的冷漠后,在看清你的眼里只有啼哭、吵闹和贪食的孩子后,才一点点滋生的。你甚至没留意到,我不到三十岁就成了一位任劳任怨的商务律师,被誉为该领域杰出的青年才俊,名气在全法仅次于巴黎的一位同行。尤其在1893年的维尔纳夫案之后,我还表现出刑事辩护律师的卓越才能(在这两个赛道都成绩斐然十分难得),而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当时轰动一时的辩护无动于衷的人。也正是那一年,你我之间的不睦发展成了公然对立。

这起家喻户晓的维尔纳夫案让我声名大噪,却也像收紧的虎钳一样,夹得我难以喘息。过去我的心中或许尚存希望,但这起案件让我彻底认清:在你眼中没有我。

维尔纳夫这对夫妇的故事,你还有印象吗?这对夫妇结婚二十载依然情深,成为一时美谈,当时还有种说法叫“维尔纳夫式的恩爱”。当年,这对夫妻与年约十五岁的独子一起生活在奥尔农城关附近的一座城堡里,几乎避世而居,悠然自得。你母亲形容这是“书本里才能看到的爱情”,她的外孙女热娜维耶芙继承了她的衣钵,这类漂亮话也能信手拈来。我敢肯定,你早就忘记这桩悲剧了。若我讲出来,还会被你嘲讽,如同昔日我在饭桌上提起自己的考试和竞赛一样……但无所谓了!某日早晨,仆人在楼下打扫房间时,听到二楼传来一声枪响,伴随着一声惶恐的尖叫。他冲上楼,主人的房门紧闭。他无意间听到轻微的说话声、家具挪动的沉闷骚动声,以及洗手间里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闩在他不断晃动中掉落下来,门打开了,只见满身是血的维尔纳夫穿着衬衣,躺在床上;穿着晨袍的维尔纳夫太太站在床尾,头发散乱,手里举着一把左轮手枪。她说:“我打伤了维尔纳夫,赶紧把医生、外科大夫和警长叫过来,我就等在这里。”从她口中得到的供词只有“我打伤了丈夫”。维尔纳夫先生能开口说话时,也证实了这一说辞,并拒绝提供其他信息。

被告不想请律师。作为他们一位友人的女婿,我被法院指定为她辩护。我每日去探监,可从这个固执的女人嘴里撬不出任何线索。满城都流传着她的流言,简直荒诞至极。但我从第一天起就相信她是无辜的。她自愿担罪,那位珍爱她的丈夫也附和了她的说辞。像我这样没人爱的男人在面对他人的情爱时,嗅觉异常灵敏!这个女人全身心地爱着伴侣,她没对丈夫开枪。难道她是想用身体做掩护,由此防止某个被拒的爱慕者袭击丈夫吗?可此前一天,没人进入过这栋宅邸,家中也没有常来常往的访客……算了,我就不跟你复述这桩旧事了。

直到出庭辩护的当天早上,我还打算采取消极态度,只表明维尔纳夫太太不可能实施她认下的罪行。转折就在庭审的最后一刻,她儿子小伊夫的证词,更确切地说(证词本身没什么意义,无法让真相浮出水面),是这位母亲仓促间向儿子投去的哀求目光,以及儿子离开证人席时,母亲如释重负的神情,这才赫然揭开了真相。我指控了他们的儿子,这个因父亲得到太多关爱而心生妒忌的病态少年。我慷慨激昂地展开了一番即兴推理,如今这段演说早已脍炙人口。连F教授都曾坦言,自己理论体系的要点也是受此启发;它还让青少年心理学和神经症治疗学这两门学科焕然一新。

亲爱的伊莎,我追忆这段往事并非是在四十年后还一心唤起你的仰慕。在我当年志得意满之时,在东方和西方的报纸都挂满我的肖像之时,你都没流露过这种神情。恰恰相反,在我职业生涯的鼎盛时刻,你的漠然让我体会到了被人厌弃的孤寂。而在那几周里,在四壁紧锁的铁窗之内,我见到了一个自我牺牲的女人:她并非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而是为了救赎丈夫的孩子,是为了给爱人留下一丝血脉。是那个受了伤的人在苦苦哀求她:“你来认罪吧……”她把爱情演绎到了极致,甚至甘愿让世人相信她是罪犯,一个谋害自己唯一挚爱的凶手。她的动机是男女之爱,而非母爱……(后续发展也证实了这点:她与儿子分道扬镳,以各种借口永久远离了他。)我本来可以像维尔纳夫一样成为一个被爱的男人。在案件受理期间,我经常见到他。与我相比,他有何优越呢?也许更俊朗、更有教养吧,但并不是特别聪明,官司过后他对我的敌意便是明证。我拥有某种天赋,如果彼时有个深爱我的妻子,还有什么高度是我无法攀登的呢?怀抱自信不是独自一人能达成的事。我们的能力需要有人来见证,得有人计数,有人打分,有人在领奖那天为我们加冕。就像旧时在学校的颁奖仪式上,我抱着一堆书本,在人海中搜索母亲的视线,而她会在军乐声中将金色的桂冠戴在我新剃的头上。

就在维尔纳夫案审理期间,我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也是渐渐发觉的。她对一条小黑狗产生了兴趣,只要我靠近,小狗便狂吠不止。这是她健康衰退的第一个征兆。每次去看她,我们聊的话题都围着这条小狗,对我的事她已不再关心。

更何况,在我生命的拐点,母爱也无法代替本可以拯救我的情爱。母亲把耽溺金钱的毛病传给了我,我的血液中流淌着对金钱的迷狂。母亲竭尽全力让我在她所谓“赚翻”的事业中大展手脚。我对文学颇有兴趣,还收到过各大报纸和杂志期刊抛来的橄榄枝,更有左翼党人推荐我作为巴斯蒂德市的候选人参加选举(后来代替我参选之人轻而易举地获选了)。但我压抑了这些野心,只因不想放弃这份“赚翻”的事业。

这也是你的愿望。你曾拐弯抹角地透露自己不去外省的决心。一个女人若爱我,必定珍视我的羽毛。她会劝我,生活的艺术是放下低俗的欲望,追求高尚的趣味。愚蠢的记者会因某位当上议员或部长的律师滥用职权、谋取蝇头小利而义愤填膺,却十分钦佩那些明确了解如何为欲望理性分级的人,以及那些重政绩、轻商业利益的人。你若爱我,理应治愈我。我把眼前利益看得高于一切,不会为了追逐权力的幻影而放弃微末的律师酬金。在我看来,脱离了实际,这些虚无缥缈的权力根本抓不住。可是,有影子的东西定是有实体的。而我,与街角杂货商的追求一样,聊以慰藉的只有“赚翻”而已。

在那些难熬的年岁里赚取的钱财,是我身上仅剩的物什。你们竟还妄想我会将之丢弃。一想到在我死后你们便能坐享其成,便让我窒息。起笔时我曾告诉你,我已做好让你们一无所获的准备,也表明后来又抛却了那个计划……但我小看了萦绕心头那起伏涨落的恨意。它落下去时,我的心变得柔软;它涌上来时,奔腾的浊浪便吞没了我。

今天,复活节这天,经历了这波为菲力而对我采取的财产攻势后,我回想着当时在门前齐齐围坐成一圈的所谓家人,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窥伺着我。那一刻,你们瓜分财产的场景便闪入了我的脑海,届时你们定会斗得你死我活,会跟恶狗似的,为了我的土地与证券互相残杀。土地留给你们,证券就别想了。信件开头我跟你提到的证券,上周涨到最高价时已被我抛售,此后就在逐日下跌。我甫一退场,所有的船都沉了。我从不会出错。数百万的现金,也留给你们。只要我点头,便是你们的。也有时候,我又决心让你们分文不获……

我听见你们上楼时的轻声细语。你们停下脚步,也不担心交谈会打扰我(以为我已经聋了)。烛火的微光从房门下方的缝隙涌了进来。我认出菲力尖细的嗓音(听上去还在变声期似的),忽而又传来姑娘们刻意压低的一阵笑声。你呵斥了她们,随即说道:“我敢担保,他还没睡……”你靠近房门,侧耳倾听,透过锁眼望了进来。灯光出卖了我。你又走向那伙人,低声说道:“他还醒着,正听着你们讲话呢……”

众人蹑手蹑脚地走远了,楼梯吱嘎作响,房门一扇接一扇地关上了。在这复活节的夜晚,屋里皆是成双成对的夫妻。而我,本可以成为撑起这些柔枝的坚韧树干。大多数父亲是受人爱戴的。然而,你是我的敌人,我的孩子都投到了敌对阵营之中。

现在该面对这场战役了。我已无力写下去。可我讨厌睡觉,讨厌卧躺,即便我的心脏需要我这么做。到了这个年龄,沉睡会招来死神的垂目。似乎只要我站着,死神就不会前来。我为何畏惧死亡呢?是生理上的恐惧吗?是惧怕弥留之际的痛楚吗?不,我只是害怕一切都不复存在,死亡意味着虚无——这是它唯一的存在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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