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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星期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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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6日 星期六 我向神祈祷,庵道果然受到了惩罚。 这是真的吗? 不用怀疑,是真的,事实如此。 6月17日 星期日 是偶然,还是必然? 6月18日 星期一 庵道的座位还是空的。真的,那小子受了重伤,住院了。 6月22日 星期五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替我惩罚了庵道吗? 是真的吗? 谢谢您!奥依耐普基普特神! 6月23日 星期六 庵道头上缠着绷带,吊着胳膊,脸色苍白,面颊消瘦。 不过,他还活着。 我还以为他摔到了头,落个半身不遂,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没想到他还能像平时那样说话,还能自己去卫生间。我稍微松了口气。 死了才好呢!我曾经向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强烈要求过。但是当我听说他从台阶上滚下去,昏迷不醒被送进医院时,我也差点儿晕倒。要是他醒不过来,我该如何是好?我吓得好几天没睡好。 可是,在他病房里待了还没五分钟,我的心情就变了。我跟他打招呼,他根本不理我。看到久能呢,他害羞地挠挠头皮;看到是永呢,互相拍拍肩膀;看到女同学呢,嘿嘿地笑着,就像没看见我一样。 久能说什么全班都去更能给庵道鼓劲,他是怎么想的?合住病室里一下子进去三十多个人,多影响别人呀! 大迫同学没去,昨天放学后,是永和岸原截住她,反复跟她说,明天一定要去。大迫啪地站起来,碰倒的椅子连扶都不扶,大声说道:“一年级时我跟他不是一个班,二年级虽然调到一个班了,但到今天为止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只不过是在一个教室里上课,根本算不上认识,我有必要去医院看他吗?”她说了一通。 是永和岸原完全被她的气势压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昨天他们没把大迫怎么样,下星期肯定要找碴儿报复她。 我哪有替她担心的工夫,自己还不知道如何获得自由呢。 久能在班里说,大家都不要带东西,他来出钱买东西作为班主任和全体同学的礼物。昨天去医院时,还是有几个女同学给庵道买了鲜花。我也是空手去的,可是从家里出来时,我跟妈妈要了两千日元。 那是给是永上供的钱。他看着我手上的钱,说了声“才两千啊”,狠狠地拍了我的脑袋。 是永从不把我的钱直接拿走,我手上一有钱,他就带着我去购物中心或点心铺,让我买这买那,很快就把钱花光。在这方面,他跟庵道不一样。庵道还想夺权,做梦去吧!是永是干坏事又不露坏的天才,庵道不管怎么努力,也赢不了,只能永远当跟班! 我怎么表扬起是永来了? 6月25日 星期一 大迫同学并没有遭到报复。 6月26日 星期二 虽然没遭到报复,但她被排挤和孤立了。没人欺负她,也没人跟她说话。在我看来,这可够难受的。但是,大迫同学太了不起了,她不感到孤独,被人嘲讽也脸不变色心不跳,照样画她的漫画。中午一个人吃饭,午休一个人看漫画,上课铃响了就打开课本准备,下了课老师刚走出教室,她就打开笔记本画起来,一放学,她就第一个走出教室,简直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太厉害了!我也想做那样的人。 但是我没她那么坚强,我讨厌被人耍弄,也讨厌被排挤、被孤立。 我喜欢孤独。学校组织郊游时,我总盼望着下雨,一个人在家里看书,就算一个星期谁也不见,一句话也不说,都无所谓。 不过,我受不了在很多人都在的情况下被孤立。 周围有欢笑声,我会不由自主地转向那边。走进正在议论的人群里,问一句“你们在说什么呢”,如果没人回答,我会受到很大刺激。一个人看书时,我也会下意识地留意别人说话的声音和视线。 我不想被欺负。我用过裁纸刀或绳子尝试自杀,但又觉得受欺负能证明自己的存在被认可,一这么想,就没去自杀。 可被排挤被孤立,就等同于存在被否定。 所以,我即使被庵道耍弄,一边咒他死,一边却又去看望他,真是自相矛盾。 6月27日 星期三 我真没用!又去医院看庵道了,这回是跟是永那帮人一起去的。 是永问我:“今天跟你妈要了多少钱?”我勉强笑着回答他:“刚要过钱,今天没敢要。”是永狠狠拍我的头,骂道:“你小子不把我当朋友!”作为惩罚,是永让我背着他爬楼。刚爬了三个台阶我就瘫倒在地,又被他狠狠拍了头。 走出病房前,庵道对我说:“你这傻瓜,老子最讨厌玛德琳蛋糕了!” 什么意思?莫名其妙! 6月29日 星期五 是永收到庵道的短信,说是已经出院。本来应该星期一出院,但为了腾床位,提前出院了。庵道身体恢复了,我虽然没那么高兴,但也没有紧皱眉头。 7月2日 星期一 庵道没来学校,好像还要在家休养几天。 7月3日 星期二 期末考试开始了,第一天的科目都没考好。为了转换心情,我拿起一本《琪琪·斯托里克与谜一样的地下都市》,一口气从头读到尾,读后一直沉浸在冒险的兴奋之中,结果复习计划没完成。 7月4日 星期三 背着是永的书包跟他走在一起时,他说除了盂兰盆节那几天,其他时间都要去暑期补习班,从早到晚,仓内和武井也是,庵道也会去。那样就不会把我叫去干坏事了吧?但是我不懂他们为什么都去补习。是永成绩并不差,为什么暑假还要补习呢?对,他想掩盖自己丑恶的真实形象。大人一般都是根据成绩来判断一个孩子的好坏。 相反,成绩不好也不去补习班的学生,人们就会认为他是个坏孩子,很可能会去偷东西,例如大刀川照音。 我很想去补习班,因为大家都去,但是爸妈不让我去。 “跟别人做同样的事情,只能成为论堆卖的便宜货。”这就是丰彦不让我去的理由。上小学时我一直觉得他说得很对,甚至有些感动。 现在我已经不会再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你就痛痛快快说没钱,说不想把酒钱省下来不就得了? 跟别人做不一样的事情,造就了丰彦这样一事无成的人。我绝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7月5日 星期四 期末考试结束了,考得太差了,想死。这样下去,根本考不上好高中。放学后,是永说给我一个“期末考试结束纪念”,狠狠地打了我肩膀一拳。刚才洗澡时,我看见肩膀青紫了一大块。 7月6日 星期五 今天是永又打了我肩膀好几拳,现在还疼呢,胳膊都举不起来了。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脱臼甚至骨折的。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求求您,让是永老实点儿吧! 7月7日 星期六 一口气读完了《星之继承者》,还是读书能使人心情舒畅。 7月8日 星期日 妈妈星期天也没休息,去老板家院子里除草了。她一回家就跟丰彦吵架,说她有个同事看见丰彦从高速公路入口附近的情人旅馆里走了出来。 丰彦脸色大变,连声说,肯定是看错人了。妈妈质问道:“长头发,巴拿马帽,圆形墨镜,穿印着‘NEW YORK CITY’的T恤衫,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丰彦笑着说:“还有模仿我的人啊。”真是无稽之谈。他打算岔开话题,妈妈穷追不舍,问他是哪里的女人。丰彦拍着啤酒肚反问:“谁会找我这样的?”妈妈反驳道:“只要给钱。” 最后,丰彦大声发誓说自己是清白的,如果去搞女人了,他就把家里的吉他全都处理掉。后来两人虽然不再吵了,但妈妈还是一脸不相信的表情。这我能理解,从我记事起,到现在十多年,除了丰彦,我还没见过穿印着“NEW YORK CITY”T恤衫的人。 不,很可能是妈妈在报复丰彦。以前丰彦怀疑过她有外遇,这回是为了报复他,从情人旅馆出来是妈妈编的,目的是让丰彦惊慌失措。 就算是这样,她也应该照顾我的感受,不要当着孩子面说这种话。 7月9日 星期一 庵道来上学了,他一进来,教室就热闹起来,因为他剃了个光头。为了方便治疗,医生把他的长发剪了。在医院看到他时,因为头上缠着绷带,我没注意到。他那一向很得意的长发被剪光了,活该! 不过,期末考试结束了他才来上学,真是大赚特赚,因为有特殊情况不用补考,老师给他记成绩时也会加以照顾。他和是永都很狡猾。 7月11日 星期三 忽然想起来这三天没被是永攻击。星期一庵道来上学,是永跟他有说不完的话。昨天和今天的午休时间,是永和庵道、仓内、武井四个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是在楼顶上,不是看碟就是玩游戏机、玩手机。 7月12日 星期四 今天他们也没欺负我。大扫除时,他们让我把他们的部分也打扫了。被欺负当然不高兴,但安静得过分也让人害怕,也许是坏事要发生的前兆吧。 7月13日 星期五 我想错了,这是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在保佑我呀。我不是向他祈祷过,让是永老实点儿吗?实际上他真的老实多了。太厉害了!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谢谢您! 7月15日 星期日 我吃了一惊。 我大吃一惊! 以前,让我吃惊的事情太多了。游完泳回到教室,衣服找不到了;打开笔记本,里面被贴满粉色广告;背着书包回家,从包里跳出一只青蛙……还有,偷书时被女店员从身后拍肩膀。 我出生以来,几乎没有过正面意义的吃惊,这应该是第一次吧?奥依耐普基普特神显灵了,是永他们老实了。简直比买彩票中奖还令人高兴,当然我根本没买过彩票。 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明天接着写。 7月16日 星期一 接着昨天的写。 星期一是公休日“海之日”,加上星期六和星期天,是三连休。但跟以前一样,谁也不带我出去玩,我憋在房间继续读那本还没读完的《蔷薇的名字》。 但是到现在连三分之一都没读完,我是被书名吸引才把它借回来的,可这本书太难啃了。再加上天气热得要死,电风扇根本不起作用。头晕乎乎的,出汗的手指在书页上留下了波浪形痕迹。 楼下有空调,但丰彦四仰八叉地坐在电视前,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那样的环境根本无法看书。我下楼去拿冰镇大麦茶时对他说:“你不如去弹子房玩老虎机去。”他说:“你懂个屁!老虎机没调整时,不往外吐弹子!”我怎么会懂那个呀。这时电视上说,梅雨期过去了。 没办法,我吃了一碗泡坨的挂面后就去图书馆了。可进去一看,学习室和阅览室都坐满了人。三连休的第二天,人们怎么那么有闲工夫啊。我想去家庭餐厅,但一个人不好意思进去,而且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我没精打采地回到家,躲进二楼小房间里,把电风扇开到最大,继续看书。汗水滴在了借来的书上,对不起! 这时门铃响了,丰彦开门一看,大喊起来。 “照音!找你的!” 找我的?谁会来找我呢? 除了是永一伙没有别人,暑假期间他们不得不去补习班,假期结束前还不抓紧时间捞一把?这次他们打算偷哪家?饶了我吧!我已经被抓过一次了。 “照音!你朋友!” 见我磨磨蹭蹭不下楼,丰彦又大喊大叫起来。 我没有朋友,表面看是朋友,其实都是天敌。我真是个傻瓜,在图书馆站着看书也别回家呀! “你睡着啦!”丰彦好像要上楼来了。 “我听见了,这就下楼。”我一咬牙,走了出来。 “谁呀?”我问丰彦,他坏笑着朝大门那边看了一眼。 我闻到了啤酒的臭味,趁妈妈不在家,这家伙又喝啤酒了。 “问你呢,是谁呀?” 丰彦还是一个劲儿地坏笑。 我故意把头发弄得蓬乱不堪,走到门厅里,战战兢兢地推开大门。 门外没有是永,也没有庵道。 额前是垂直的刘海儿,两侧是齐肩的长发。上身穿一件V领短款无袖衫,露着肚脐。下身穿碎布和徽章拼接的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镶着金丝的白色凉鞋。斜背着一个粉色、白色和海蓝色相间的挎包。站在我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 “嗨——”她举起右手向我打招呼,不好意思地弯下身子笑着。 这是三十五摄氏度高温下的白日梦吗? “你还好吗?瞧我说的,前天咱们还在学校见过面呢。” 我站在门口,全身僵硬。 “今天真热呀!你看我,浑身是汗。” “……” “对不起,打扰到你了?”她歪着头问道。 你……你是……国府田同学吧? “什么?哪里哪里……怎么会是打扰呢……”我慌张地摆了摆手。 “也没事先给你打个招呼就来了。” “啊……嗯……” “因为大刀川同学没有手机……你没有吧?” “嗯……啊……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 “啊……嗯……对不起。” “真可爱!” “什么?” “刀川君这种时候特别可爱!”她双手放在嘴巴前合在一起。 国府田同学才可爱呢! 过了很久我才想到,应该在一秒内说出那句话。 “找我有什么事?” 失礼!简直就是嫌人家打扰了嘛!幸运的是国府田听完没有转身就走。 “有啊,有事想请你帮忙。”她有些忸怩地看着我。 “什么事?”口气还是很生硬。 “学习方面的事。” “学习?” “不行吗?” “你的学习成绩比我好多了……” “我语文不行,你的语文比我好多了。别说在班里了,在全年级都数一数二。” “没那么好……”我垂下眼皮,挠了挠头。 “这次期末考试让我发现,我根本就没弄懂语文,不管是语法还是阅读理解。所以,请你教教我。”她双手举到面前并向我靠近一步。 “请同学进家里来吧!”丰彦叫了一声。 我假装没听见,问国府田:“在我家?” “图书馆也可以,不过现在去,单间学习室肯定已经满了,大阅览室就算有座位,说话也影响别人。”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这个破家,怎么好请她进来呢?四十多年前的连排房,墙壁脏兮兮的,到处长着苔藓,有的地方还发了霉,绝对没脸让外人看。 “站在大太阳底下说话会中暑的。”丰彦在里边又说话了。 不等我同意,他敞开大门,对国府田说:“来!进来吧!” “那我就打扰了。”国府田微微一鞠躬,高兴地往里走。 “我家太小了……” 她一边脱凉鞋,一边左看右看。 求求你了,别到处看了。 “这边。”我跌跌撞撞地顺着楼梯上楼。 “上边太热了吧?”丰彦真饶舌。 我没理他。下边倒是凉快,可是有你这个多余的人啊! “地方太小了,对不起。”我把国府田带进房间,让她坐在了我的桌子前,把电风扇转向她并固定住,因为只有一把椅子,我站在了她的侧后方。 “我以为男孩子的房间会比这乱得多呢。”国府田左看看右看看,我都不好意思了。 “书不多呀,可真出乎我意料。”她看着稀稀拉拉的书架说道。 “语文你有哪些地方不懂?” 我又说了一句生硬的话。幸运的是,国府田并没有不高兴。她一边自言自语“对了对了”,一边从包里把课本、辅导书、练习册和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听见了上楼的声音,肯定是丰彦。 果然,他用托盘托着冰镇大麦茶进来了。进屋后,他对国府田说:“到楼下去吧,楼下有空调,凉快。” “不用,没关系的,我可怕吹空调了,在家也不怎么开空调。” 我越来越喜欢国府田了,她能这样为我着想,我很高兴。 我对丰彦说了声“感谢”,一手拿起一个装满大麦茶的玻璃杯,推着丰彦的肩膀把他推出门外,然后用脚关上了门。 “休息日来打扰你,真对不起。”国府田抱歉地说。 “不不不,没关系。” “过会儿也应该和你妈妈打个招呼。” “她出去了,买东西。” 我说谎了。 “你爸爸还是那么帅。”她看着门的方向笑着说。 “帅什么呀! “头发比我的还长。 “脏兮兮的。” “墨镜很配。” “在家戴墨镜,神经病!” 只要有人按门铃,丰彦肯定要戴上墨镜才去开门,哪怕来的是个快递员。真是神经病! “戴墨镜的人可不少呢,ATSUSHI、OZMA、滨崎步、田森,都戴墨镜。” “丰……我爸又不是艺人。” “但是很配呢。” “自以为潇洒而已。” “T恤衫也很帅。” “皱皱巴巴的。” “穿无袖T恤衫的大叔,街上能碰到几个?” “老大不小了还穿无袖T恤衫,而且每天都穿同一件,奇不奇怪呀?” “每天穿同一件?”她瞪大眼睛。 “相同的无袖T恤衫他有二十多件!” 为了父亲的名誉,姑且撒个谎。 “整天就知道模仿约翰·列侬,既然喜欢到这一步,就努力成为摇滚乐手吧,可他的爱好是去弹子房打老虎机!还有,大白天喝啤酒,喝得满脸通红,臭气熏天。真丢人!”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去年文化节的事了。” “啊……” “那时候你爸多帅呀!” “真对不起!”我低头道歉。 三冈中学运动会和文化节隔年举行一次,今年是运动会,明年就是文化节。去年举行的是文化节,家长不去也没关系,可丰彦竟然去了。盔式无檐帽,又大又圆的墨镜,印着“NEW YORK CITY”的无袖T恤衫,只这身穿戴就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如果来了只是看看,我还能忍受,谁叫他上台的?舞台是为学生们准备的!他倒好,随随便便就跑上去,把别人的吉他和麦克风夺过去演奏,哪来的疯子呀?后来丰彦被老师拽到舞台下面,台下的学生们兴奋得直拍手。谁都明白那不是喝彩。 我身体僵硬,低着头,四面八方的声音飞进耳朵里。 “那是谁的爸爸呀?”“一年级同学的!”“哪个班的?”“好像叫大刀川”…… 正是从那天起,是永一伙开始嘲弄我的。 “对不起什么呀,真的,那天你爸可帅了!碾压其他摇滚乐手!” “房间太小太热,对不起。”我转换了话题。 “这房子多时髦啊!” “什么?” “这就是双层公寓?虽然两边都有房子夹着,但跟一般的公寓不一样,家里有楼梯,一层、二层都能用。” “我可没觉得有那么好。” “虽然有点儿旧,但很时髦呀,很有昭和韵味。” 如果别人这样说,我会觉得是挖苦,但国府田说得很自然。 说着,国府田坐在了我的床上。 “你会生气吗?” “不生气……” “我妈特烦人,我坐自己的床她都不让。坐在床上多轻松啊,是吧?” 她双手撑在身后,上半身向后仰着。 “可是,学习的话还是……” “没问题!”她说着把练习册放在了大腿上。 啊!旁边还有空地方! 坐到她身边去吧——我想。可是,我动不了。 去!快去!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必须做点儿什么,可是我一点儿思考能力都没有。 这时,国府田从床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把椅子放在桌前,坐下了。 接下来就是学习。 我发现国府田的发型跟在学校时不一样,在学校时是从中间分开,用橡皮筋扎成两个小发髻。现在完全散开了,而且是大波浪。按照校规,学生是禁止烫发的。 我很想对她说:你现在的发型真好看,比扎起来好看多了。你的衣服是在哪儿买的?真可爱!你一般跟谁一起去买东西?买完东西去干什么?是吗?真有意思! 不断变换着话题,距离越来越近。可是,这些对话都是我在心里进行的。 我去了好几次卫生间。一个尿频的男中学生,太差劲了! 差不多两个小时后,国府田回家了。 我跟她说了些什么呢?好像都是一些为我的破家找理由的废话,太不会说话了。我真想回到昨天,再来一遍。 唉!当时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消极啊! 国府田到我家来啦!跟我一聊就是两个多小时!这可不是做梦!是现实! 这是我和她成为好朋友的契机,不,也许可以说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我们的关系已经超越了同学关系。 没说的话,可以下次说,一点一点地加深感情。 现在的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有美好的未来! 7月17日 星期二 国府田的头发果然扎起来了,我早想好了,在学校见到她,一定要微笑。 在铃响三分钟前,我走进教室。国府田已经在座位上了,我和她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互道早安。可是她的目光马上就转到别的方向去了,我受到打击,脸烧得发烫。 不过,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忽然跟我亲热起来肯定会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不要紧的,慢慢来。能互道早安,比起上星期,已经前进了一大步。 7月18日 星期三 是永从上星期以来一直很老实,今天也只是照着我的腹部打了一拳,只要在适当时机收紧腹肌就不会太疼,但在摸到这个窍门前我吃过不少苦。午休时的“西部电影”游戏也好多天不玩了。 这是我每天祈祷的结果,信仰是非常重要的。 最近大有一帆风顺的势头。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谢谢您! 7月19日 星期四 今天跟国府田打招呼,她还是置之不理,连续三天都是如此。上语文课前,我想把上次忘了的东西教给她,可是她却说现在很忙,根本不听我说。当时她确实在跟寺川和西乃同学聊天,虽然是我没找对时间和场合,但也很受伤。 那以后,总觉得同学们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在嗤笑。难道他们看出我和国府田关系不一般了吗? 7月20日 星期五 第一学期结束了,跟国府田的关系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但我还是觉得同学们在用异样的目光看我。 哪怕走在楼道里也能感觉到。其他班的同学应该不会知道我们的关系吧? 还有更奇怪的,是永从身后拍了一下我的后背,要是以前,肯定是被贴上纸条,遭到嘲笑。我赶紧去厕所照镜子,后背好像什么都没有。脱下衣服仔细查看,还是什么都没看到,裤子后边也没破口。 太不正常了! 7月25日 星期三 昨晚几乎一夜没睡,手里的书实在放不下,不看完不甘心。《奇术师》里的故事,有多少是现实,多少是幻想呢?我直到现在还晕乎乎的。最打动我的是结尾评论家的评论。 暑假开始后我每天读一本书。有书看,没有是永他们捣乱,够幸福啦。 不过,一放假就见不到国府田了,我悲伤不已。书店、CD租赁店、超市、快餐店、车站,凡是她可能去的地方都去看看?转上三天,说不定就会在哪里碰到。 那不成跟踪狂了吗? 7月26日 星期四 暑假期间不是有两个返校日吗? 7月29日 星期日 丰彦什么时候带我去不回转的寿司店?什么时候给我买游戏机?耍嘴皮子而已。他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去弹子房打老虎机和怎么通过不正当手段捞钱。傻瓜才信他的话,我被他骗了不知多少次,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8月1日 星期三 期末考试时,我总盼望着从天上掉下来一块巨大陨石把学校夷为平地,那样就永远不用上学了。 我现在想的是,为什么要有暑假?没有该多好!离返校日还有两天。国府田!我想马上见到你! 8月3日 星期五 说不出为什么,心里特别难受。 难受开始于国府田返校日没来学校。 除她以外,还有九个同学没来。也是,返校日不来不是什么大问题,老师也不会当回事。可没见到她,我还是感到很失望。 是永来学校了,我的小腹吃了他一拳。庵道、武井都没来,是永怎么这么守纪律啊?不对,他是为了给久能留下一个好印象。 学生们在体育馆里集合,听校长讲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回到各自教室,听班主任讲暑假注意事项,然后就是大扫除,回家。就为了这个让学生们过来?发个邮件不能确认吗!听说大城市的学校现在都没有返校日了,乡下就是落后! 我无精打采地回到教室,拿起书包要回家时,大迫同学从后门走了进来。我以为她把什么东西忘了,没想到她走到我身边,默默地看着我的脸。 “怎么了?” “大刀川君,最近没上网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从来都是这样,只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 “最近没上。” “在家没上网吗?” “我没电脑。” 我觉得自己很悲惨。 “你爸妈的电脑不让你用吗?” “我们家没有电脑。” 我很恼火,说话语速很快。大迫瞪大了眼睛。 “手机呢?” “我没手机。我爸妈有,但从来不让我用。” “你家管得真严啊。” “对对对,管得严,连游戏机都没有,我家只有我爸以前用过的老式任天堂。” “没电脑也没手机啊,那就没办法了……” 大迫表情忧郁,长叹一口气。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知道学校的地下网站吗?” “什么?” “在网上发布信息和聊天的地方。不是学校的网站,是在校生和毕业生自己搞的,每个学校都有。” “哦?” “三冈中学也有。” “是吗?” “在那个网站上,有人在嘲笑大刀川君。” “啊?” “有个你的视频被传上去了,评论几乎都是骂你的。” “我的视频?” “是的。” “我没上传过,根本不知道有那个网站。” “是别人录的你的视频。你被录下来了。” “我被录下来了?” “对!下面有很多评论,都是骂你的!” “什么?什么样的视频?” 我紧紧抓住桌子边,向前探着身子。 “你在摄像头前说话。” “说什么了?” “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在学校录的吗?什么时候?” “不是在学校,你穿的不是校服。好像是最近录的,你只穿着一件T恤衫。” “在什么地方?不记得谁录过我呀。评论怎么说的?” “那我不能说。” “告诉我吧。” “不能。” “为什么?” “太难听了,我说不出口。” “啊?” “好了,我说完了。” 大迫转身就走。 “等等!你得解释清楚,我的视频是什么呀?” 我一下子站起来,向大迫伸出手去。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说不出口。” “你骗我的吧!” “不,确实有你的视频,这是事实!” “我没电脑也没手机,拿什么看?” 我不由得长叹一声,同时忽然明白一件事。 我知道第一学期快结束时,同学们为什么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我了,一定是因为他们看了那个视频。 “对了!去电脑教室看!” “电脑教室的门锁着呢。” “那怎么办?你给我看!” 大迫表示不解。 “到你家去看!现在就去!” “不行!” “为什么?你也太小气了吧!” “我爸妈不允许我把男同学带回家。” “又不干坏事,怕什么?” 你先照照镜子吧。 “不行!” “求求你了。” 我合掌祈求,弯腰鞠躬,什么招数都使上了,可她就俩字:“不行!” “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大迫还是无动于衷。 “如果我也像其他同学那样冷冷地看着你,那样更坏吧?” 她甩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教室。 8月4日 星期六 从妈妈钱包里偷了一千日元,直奔一家网吧。 结果人家说,中学生一个人不许进网吧。 我该怎么办! 8月5日 星期日 我已经不能冷静地写日记了。 但我还是要冷静地写下去。 今天我去蜂谷电器商店了。我估计展示的电脑样机里也许会有联网的,我猜对了。 但我不知道地下网站的网址,输入“学校地下网站三冈中学”也搜不到。 大迫肯定知道,但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干吗非指望她呢?我知道庵道的手机号和他家地址,也知道是永和仓内的。不过不能问他们,因为视频很可能就是他们上传的,绝对是他们!虽然还不知道视频的具体内容,但既然是戏弄我的,肯定就是是永一伙干的。 到底是什么视频呢?我不记得他们给我录过像。偷录的?现在手机都能录像,偷着录很简单。 莫非……在高原塑胶模型店偷钱时,是永录下来了?那时他让我看的是照片,是不是也录像了?还有,第二天去岩上书店偷钱时,说不定是永也录像了。 那可就糟了!我在春日图书中心偷书,已经受过一次严重警告,如果别的罪行再被发现,就不是警告的问题了。 “大刀川?” 我正站在电脑陈列台前闷闷不乐时,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果然是你呀。买电脑?” 是来宫老师。他上身穿T恤衫,下身穿牛仔裤,跟在学校时穿的差不多。在他身后站着一位身材苗条的性感姐姐。女朋友?……不,是屋代老师?!衣服和发型跟在学校时完全不一样,眼镜也没戴,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看看啦。”我回答说。 屋代老师变化太大了,脖子上、手腕上都戴着闪闪发光的首饰,身上穿的是V领无袖衬衫,脚上穿着露着脚后跟的凉鞋,脚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来宫老师看着我的脸问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贫血吗?” “没有啊。老师再见!”我躲开他,绕过陈列台,直奔楼梯,下楼后跑到自行车棚,打开车锁,跨上去骑出没几米,忽然改变了主意。 我回到店里,走上二楼,两位老师正在打印机前,好像在商量买哪种纸。然后屋代老师拿着几包纸去了收款台,来宫老师则在摆着光盘的架子前看这看那。 我压低声音叫了来宫老师一声,一边环视四周,一边搜肠刮肚地找合适的词语时,屋代老师过来了。 “没事了,再见!”我转身就走。 “你怎么回事?站住!” 来宫老师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要回家了。盂兰盆节之前请教我……柔道。”我慌不择言。 这时,屋代老师向我们举起手,笑着说了声“再见”,转眼就下楼了。 “说吧,什么事?” 来宫老师双臂交叉在胸前,从上往下看着我。屋代老师一走,我觉得轻松多了,拉着他走到二楼和一楼之间拐角的平台上。 “老师,你知道学校地下网站吗?” 他吃惊地瞪大眼睛。 “咱们学校也有地下网站吧?” “大刀川经常看吗?” “没有。我没电脑,也没手机。”我怄着气回答,接着问道,“来宫老师常看吧?” “有时看上一眼。” “那个网站上传了一个我的视频,您看了吗?” “你的?最近没看。什么样的视频?” 我一咬牙继续说下去:“好像是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评论都是骂我的。” “你受到攻击了?” “好像是。” 他沉吟一阵,把手指插进头发,认真地说:“这种地下网站,有时候是无缘无故说人坏话、网络暴力横行的地方。” “也许是那样,也许是我不好……” 我偷过东西。 “我家没电脑。来宫老师求求你了,让我看看那个网站吧!”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除了来宫老师,没人会帮我。 来宫老师不会置我于死地,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这样觉得。 他沉默着,嘴唇紧闭,呼吸急促。 “听说用手机也能看。”我步步紧逼。 “好像能。不过,我的手机型号太老了,可能看不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满是划痕的翻盖手机,翻开按了几下又合上了,说了声“该买新手机了”,就把它装进了口袋。 “用这个店里的电脑看吧。” “被别人看到了不好吧?” “那请您带我去网吧。” “中学生进网吧……不太好。” 我不由得大声起来:“您经常说有为难的事就找老师,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向您求助,您就这个态度呀?原来只是说说而已!我居然当真了。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一对老夫妇走过,惊奇地看了我们一眼。来宫老师像哄小孩似的伸出双手对我说:“走!去老师家!” 我把自行车停在电器商店的停车场,坐上了他的车。 “对不起!”我缩着身子低头道歉。 “不必道歉。老师就要保护学生。” “可是正在放暑假。” “不用往心里去,我闲着也没事。” “打扰您和屋代老师约会了。” “约会?” “是啊,对不起。” 来宫老师笑了:“你误会了,屋代不是我女朋友。” “啊?” “她有男朋友,都快结婚了。” “脚踩两只船?” “说什么呢?屋代老师来买打印纸,我帮她看看买哪种,种类太多了。” “这样啊。你们看上去关系特别好,不像一般同事。” “屋代是我大学学姐,不是一个系,但是是一个俱乐部的。” “柔道俱乐部吗?” “壁球。” 来宫老师说,他是东京一个大学毕业的。 我也想去东京,去了东京,就能从黑暗中解放出来。 来宫老师的家是一座二层小公寓,各家各户都把洗衣机放在外廊楼道,任凭风吹雨打,密度板做的大门上到处是裂纹,我真没想到他会住在这种地方。房间里很窄,脱了鞋就是厨房,里边是两个连在一起的房间,前边这个只有四叠[1叠相当于1.62平方米。],后边那个有六叠,这就是全部,破烂不堪的样子跟我家差不多。不过,他家有一台大液晶电视,还有DVD,真叫人羡慕。 “您一个人住呀?” 我毫无根据地认为他住在高级独栋住宅里,跟父母和姐姐一起生活。 “哦,他们在壁橱里。” “啊?” “逗你玩呢。大热天的,喝凉的吧。” 来宫老师去厨房倒茶时,我观察起他的房间。 很像一个音乐老师的房间。一架电子钢琴,钢琴上放着一个细长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长笛。对面靠墙有两个书架,书架上几乎都是音乐方面的书,也有漫画。靠窗摆放着一张写字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对小音箱。没有柔道服,没有柔道比赛的奖杯,没有和井上康生[日本著名柔道运动员,2000年悉尼奥运会男子柔道100公斤级金牌得主。]的合影,没有屋代老师的照片,也没有别的女人的照片。 观察一通后,他还没回来。我还想拉开抽屉看看,最终忍住了。我冲着厨房问了一句:“老师是东京人吗?” “不是。” “啊?您是东京的大学毕业的,还以为您是东京人呢。” “我是本地人。” “真的吗?” “真的呀。” “哪个中学毕业的?难道是三冈中学?” “不是,在山京町那边。” 很多老师的家比山京町还远,每天开车来上班呢。 “不过,山京町那边的父母家早就没了。” “现在老师的父母家在哪儿?” “早就去世了。” “啊?” “父母不在,我也没结婚,一身轻。” “没有兄弟姐妹吗?” “有是有,不过早就不来往了。冰茶好了。”来宫老师端着冰茶回来了。 “对不起。问了很多不该问的,失礼了。”我怯生生地道歉。 “不知道不算失礼。来,趁凉喝。”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大刀川,你想去东京吗?”老师打开电脑,一边输入开机密码一边问道。 “想去,但是……没戏。” “为什么?” “我家……没钱。东京的大学,不可能……就是本地的大学也够呛。就算我家有钱,我这成绩……” “钱能想办法解决,可以申请助学金,还可以打工。” “哦。” “最重要的是意志,想干什么和一定要干成的意志。所以呢,先要把成绩搞上去。” “是。”我向前伸伸脖子。 他在书签里找到网址,点击进入。 “是这个吧?” 好像找到了,我站在他身后紧盯着屏幕。 “啊……这个嘛……” 画面中央的我正在说话,只有我的上半身,没有其他人。 “那个……” 我不由得一个劲眨眼睛,鼻头渗出细细的汗珠。 “这个嘛……” 真像是在偷收款机里的钱。看那极度紧张的神情,太可疑了。 不对!不像高原模型店。背景有白色推拉门,门上脏兮兮的,还有破裂的地方。这是我家?我房间?破裂的地方分明是我生气时用拳头打的,用手指戳的。不可能是在我家录的,我家根本没摄像机。 “这个嘛……”我又说话了,“这道题……问作者想说……说什么……这个嘛,那个,不过,这个你要是……认真地考虑……是不行的……” 什么呀?说话的人是我? 的确是我的声音,怎么那么结巴,声音怎么那么尖啊? 对了,这是国府田来我家时,她问我语文答题的窍门,我好像是这样回答的。 “嗯,这个问题好难啊。” 说话的声音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不是国府田的,比她的音调高得多。 “对……对不起……” 画面上的我缩成一团,尴尬地挠着头皮。 “大刀川君干吗要道歉呢?是我的理解能力太差,我就是个大傻瓜。” “不不不……不会……不会……国……怎么会是傻瓜呢?” 画面中的我仰着脸。我真想闭上眼睛不再看下去。 画面上的我睁大了眼睛,眼球不安定地乱转。鼻翼一张一翕,好像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嘴巴一直张着,嘴角不住地痉挛。 “大刀川君,你真好!” 不是我的声音。画面上的我听了这句话,眼看着脸就红了。 我又羞又臊,不想再看下去。这时,画面下方开始出现文字评论。 “恶心!”“去死吧!”“羞死了!”“不要看这边!”“大刀川君?还敢用真名?”“大麦茶喷出来啦!”“还敢来学校呢!”“腻歪死我了!”“赶快删除吧!”“鼻息臭烘烘!”“不许来学校!”“智障?”“原谅他吧!”“葬礼哪天举行?”“三冈中学的耻辱!”“看那破破烂烂的推拉门。”“肯定是拿补助金的吧?”…… “大刀川!大刀川!”来宫老师在叫我。 我回过神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谁给你录的?” 我无力地摇摇头。 “偷录的?” 我歪着头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视频上你在跟谁说话?” 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好像是两个人在对话。” 除了摇头,什么都不会了。 “你仔细听这一段。” 来宫老师把进度条向左移,重新播放刚才的一部分。 “不不不……不会……不会……国……怎么会是傻瓜呢?” “根据上下文判断,听不清楚的地方应该是某人的名字。” 老师说完,又把那段播了一遍。 “不不不……不会……不会……国……怎么会是傻瓜呢?” “你也听不出来吗?” 我拼命摇头。 “不不不……不会……不会……国……怎么会是傻瓜呢?” “可能是故意把这个地方抹去了,那个人声音也变了。” “还能这样?” “为了不让人听出是谁,故意改变音质。” “中学生也能做到吗?” “只要有编辑软件,谁都能做到。” 我的脸色变得铁青。这个视频里,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本没有那么尖。 是国府田,那些话我只对她一个人说过。 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房间里只有我和国府田两个人。那么,录这段视频的除了她没有别人。 她是偷录的,把摄像机藏在了口袋或书包里。 为什么要偷拍我?为什么传到网上? “你能想到是谁偷拍的吗?” 我摇摇头。 “我认为是合成的,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录了一段我说话的视频,然后把原话删掉,加上了那些话。嗯,很可能是这样。” 老师皱了皱眉头,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跟网站管理员联系,让他把这个视频删了。”他转过身去,敲起键盘来。我默默地松了口气。 现在我的心绪还没整理好。国府田,你为什么…… 太丢人了!肌肉松弛的脸上,一张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嘴。我记得那天很紧张,但完全不知道自己竟然是那样一副嘴脸。 也许真的是经过后期制作的视频,表情也是经过加工的吧?是永他们干得出来!嗯,也许就是他们干的! 但是,大刀川照音丢人现眼的样子被很多人看到,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还有那些评论,一想起来就痛苦万分。 我用被子蒙着头,跟不时闪现在脑海里的那些评论搏斗了一夜,直到天空出现鱼肚白。 8月6日 星期一 为什么是国府田? 8月7日 星期二 为什么是国府田? 8月8日 星期三 星期天从来宫老师家里出来时,他说星期三下午给我打电话。电话来了,他让我去蜂谷电器商店。我骑着自行车去了,来宫老师已经在车里等着我了。在那辆憋屈的小车里,他跟我谈了很久。 “视频和评论都删除了。”一开始,来宫老师微笑着对我说。 我心想,就算删除了又有什么意义?但还是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来宫老师向我道歉,他没有把上传者找出来,管理员拒绝提供网址,因为这样做涉嫌违反有关法律,如果想要网址,必须先由警方立案,再由法院下令。我对老师说没关系。通过这件事,我知道了来宫老师是值得信赖的。 “对了,你想起偷拍的人是谁了吗?” 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是又始终认为国府田不会做那种事。 于是我回答说,想不起来。来宫老师双臂抱在胸前,眯着眼睛沉吟起来。看来他并不相信,但他没有刨根问底,睁开眼睛后认真对我说,如果想起什么,就给他打电话。 回到家里,吃完晚饭,回到房间,写完今天的作业后,眼泪突然无声地涌了出来。一直到昨天,我都没哭过,今天为什么哭起来了呢? 8月9日 星期四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弄不清楚了。 8月10日 星期五 暑假结束了也不想去学校,没脸见人! 我真希望有一块巨大的陨石落在三冈中学,第二学期永远不开学。这是不可能的。而且,无论多不想去学校,只要没发烧没呕吐,就得去。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不去学校,又会招来新的嘲笑:哈哈!这小子终于知道自己被发在网上了!所以我要装作不知道,等着风暴自然停止,这是最好的办法。 8月11日 星期六 超过还书期限的书有三本,图书馆来电话了,说有人等着借呢。《魔性的杀人》和《杀意》我还没顾上看。这种事还是第一次,我没有一点儿心思看书。 还了三本,一本也没借,我从图书馆里出来,没精打采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在第一个拐角拐弯时,差点儿被一辆自行车撞上。骑车的人尖叫一声,跳下来,差点儿摔倒。我赶紧扶住车,头也没抬,问了一句“不要紧吧”。 对方好像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一看,我“啊”了一声,僵住了。 国府田!她站在自行车一侧扶着车把,也僵住了。我们都张大了嘴巴,互相注视。 她回过神来,把脸转向别处,默默地把车掉转了一百八十度,跨上就走。我冲着她的后背大声问道:“是你偷拍我的吗?” 是运气不错吧,要是等到第二学期开学,在学校里当面问她,我肯定没勇气。今天意外相见,我才能这样直接问她。 “是你吗?”我又问了一遍。 她停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不起……” 声音不大,我隐约听见她好像在道歉。 “上次你来我家时,偷拍了我,对吧?” 我一边向她靠近,一边压低声音问道。 “对不起。” 这回听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 她不说话。 “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为了随时能看到喜欢的人? 胡思乱想! 国府田不回答,我换了种问法。 “学校网站那个视频,是你上传的吗?” 她摇了摇头。 “那是谁?” “……” “有人把你拍的视频偷走上传的吗?” 她摇头。 “告诉我吧,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心里话,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国府田低着头不说话,我也不肯放过她,一直挡着不让她走,两个人僵持了很长时间。 “是永君……让我……” 国府田开口了。 “是永?” 她点点头。 “是永把你偷拍的视频抢走?然后上传?” “不是……” “嗯?” “是永君命令我去偷拍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来这么大一个摄像头。” 她抬起头来,用大拇指比画了一下,眼睛红红的。 “他把摄像头固定在我挎包外面的口袋里,让我把镜头对着你。他就在你家附近遥控,还有武井君和仓内君。他们说要录制班级纪录片,在文化节上播放。” “今年没有文化节呀。” “他们说是为明年录制的,要提前准备,还说他们都是你的好朋友,如果他们录的话可能会被你发现,所以让我去。真对不起,他们根本没告诉我要上传到网站。” 国府田用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 是永!我不会原谅你!不但欺负我,还让国府田这么痛苦。你把我的画在教室里公开,已经让她哭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杀了是永雄一郎! 8月12日 星期日 如果是永死了,我也就不会再受欺负了。 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弄明白? 我身高只有145厘米,体重只有38公斤,怎么打得过身高180厘米、体重80公斤的是永?用刀去砍?不等刀刃碰到,我早被他一脚踢翻了。 但现在有奥依耐普基普特神保佑我。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求求您,让是永雄一郎消失吧! 8月13日 星期一 姓名:是永雄一郎; 出生日期:1993年4月17日; 血型:A型; 家庭住址:帷子市宫下町2-8-7。 我想让他消失!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请您帮助我! 8月14日 星期二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请您把是永雄一郎收拾了!求您了!从今天开始我会每天祈祷。 8月19日 星期日 明天是返校日,我希望是永座位上放着菊花。 8月20日 星期一 走进教室,国府田已经在座位上了,正与三反园和西乃同学聊天。我看了她们一眼,没打招呼,她们也没跟我打招呼。 是永座位上没有菊花,只有他在坐着。 “好久不见!”他一拳打在我的小腹上。 为什么让国府田偷拍我?为什么骗她?我不敢问。如果他装傻充愣,我也没办法。就算他说了实话,也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经决定让他去死。 全校师生在体育馆集合,校长说了些可有可无的话。回到教室,班主任强调了暑期生活的注意事项。行了行了,烦死了,快让我回家吧!正心烦意乱间,老师发了一张通知书,是关于修学旅行的家长说明会,二年级要去修学旅行。 我不想去。 虽然现在还没有分修学旅行的小组,但我知道肯定会被分到是永所在的小组,修学旅行整整三天都会被耍弄。 妈妈!为什么要每月为修学旅行交准备金呢?您给我买个游戏机或手机不行吗?我真不理解。 修学旅行前,一定要把是永收拾了! 大扫除时,是永像往常一样把活儿推给我,早早就回家了。再忍耐一下吧,我默默地扫地时,来宫老师到教室来,让我扫完地后到音乐课准备室去。 一进去,他就拿出一部新手机给我看。 “昨天换了新手机,是最新型号的。” 是显摆吗? “跟电脑一样,能上网、看视频,还能看视频上的评论,在学校、电车上,都能看地下网站。我绝不能让同样的问题再次发生。” 如果来宫老师从一年级起就是我的班主任,我现在也许是一个听到修学旅行就激动万分的十四岁少年。 “对了,关于那个视频,你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 我摇了摇头。他环视一圈,把嘴巴凑到我耳边:“你在被同学欺负吧?”像装了扩音器似的,震耳欲聋。 “啊?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傻笑着反问。 “上次那个视频已经超出了恶作剧的范围,在我看来,只能是校园欺凌。跟老师说实话!” “怎么会呢?”我继续傻笑着。 他手托着下巴,盯着我的眼睛。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我继续装傻,他的手终于离开下巴。 “老师是大刀川的朋友哟。”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朝门走去。 我张开了嘴巴。 我在心里模拟过好多次。是永他们欺负我,我想对老师说,但我手上没有证据,就连跟班庵道都能巧妙地推脱,老大是永就更不用说了。 我很感谢来宫老师,他真的把我当亲人一般。但是这个问题我不想让他管,和平解决是不可能的,是永是个恶魔,人类是打不倒恶魔的。 所以我要每天向奥依耐普基普特神祈祷,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让是永雄一郎消失吧! 8月21日 星期二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只是向您祈祷也太自私了。为了表示诚意,我要每天向您献上我的鲜血,我会每天割破手指,向您献上! 8月22日 星期三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请您把是永杀了吧! 8月23日 星期四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请您把是永杀了吧! 8月24日 星期五 今天我去知行塾看了,是永在那儿上校外补习班。车棚里有他那辆豪华公路车,是永还活着。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请您把是永杀了吧!求求您了! 8月25日 星期六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请您把是永杀了吧! 8月26日 星期天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对不起,昨天晚上忘了向您献上祭物,以后绝对不会再忘记了,请您不要抛弃我。请您把是永杀了吧!求求您了! 8月27日 星期一 知行塾车棚里今天也有那辆公路车,如果主人已经不在世上,车子不可能一直停在那儿。我躲在电线杆后面等着下课。下课了,是永摇晃着书包从楼梯上跑下来。他还活着,而且很健康。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我每天祈祷,您怎么就是不显灵呢?您也像惩罚庵道时那样,赶快把是永杀了吧!我还不够虔诚吗?我还应该做什么? 8月28日 星期二 我又去知行塾了,正在观察那里的情况时,忽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补习班了?” 是永松开我。 “没……我只是想看看……学习……” 我语无伦次。 “你想到知行塾补习?” “嗯……我成绩太差了,别的地方也行……新学期再说吧……” “你要想试听,我可以帮你介绍。”是永说着伸出手来,“介绍费一万!” 我愕然。 “噢,看在好朋友的面上,给你优惠价,少要一百,给我九千九百日元吧。” 他说完这些混账话,伸手把我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紧接着来了一个锁喉。 我才不想去试听呢,肯定会遇到很多麻烦。 忽然,他放开我,叫了一声“糟糕!开始上课了”,一步两个台阶地向楼上跑去。 是永去死! 8月29日 星期三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这是一只蜘蛛,就当作供奉给您的祭品吧。太小了不行吗?跳蛛我还能捉住,女郎蜘蛛太大了,我不敢…… 8月30日 星期四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今天供奉给您的是蜥蜴,您还嫌小吗? 8月31日 星期五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今天供奉给您的也是蜘蛛,当然还有我的血。祈求您的保佑。 9月1日 星期六 今天我又去知行塾了,那辆豪华公路车还在,我很失望。今天又被是永抓住了,课间休息这小子怎么老跑出来?教室里肯定更凉快呀。 “随地小便!你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 他给我来了一个倒剪双臂。 “你家离得那么远!想试听?” “嗯……” “到底想还是不想?” “我肯定不补习。” “那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偷自行车?” “不是的,不是!” 我想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那你来干什么?找我有事?” “嗯……” “问你呢,是不是?” “要说有事嘛……” “想找我玩吗?我下午四点才下课呢,你四点再来,别忘了带钱买冰激凌!” “不是想找你玩,是……” “是什么?” 是永松开手,推我的右肩,让我转了一圈,面对着他。 我双手紧握,深吸了一口气。 “你让国府田偷拍我,然后把视频传到网上,太过分了吧?” 我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是永没打我,反而“扑哧”一声笑了。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为什么要那样做?国府田也很可怜。” “把朋友当罪犯吗?”是永还在笑。 谁是你朋友! “你装糊涂也没用,我有证据。” “证据?给我看看!在哪里?” 他的神色一点儿都没动摇,还嘲弄地拍了拍我的裤兜。 “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不过据我推测,大概是哪里某个奇怪的人利用了你!” 什么? “有个男孩喜欢上一个女孩,但是男孩很内向,不敢表白,他就找了一个人当丘比特,把女孩送到他家里,以便接近她。把视频传到网上是为了把两个人变亲近的事实告诉大家,大家看了视频会纷纷留言嘲笑他,女孩看了以后不免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男孩的事,两个人的距离就会更近。毕竟很多爱情都是从同情开始的。” 是永嗤笑着,拍打着我的后背。 真会编故事! 如果是永把事实告诉我,我还能原谅他,但是他现在说的话比破口大骂还让我感到屈辱,这是蔑视!对不起国府田的话他一句都没说。是永!是你自己放弃了最后的机会!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这样的人活在世上,一点儿价值都没有! 是永去死! 9月2日 星期日 我真心祈祷:明天是永座位上一定摆着悼念的鲜花!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求求您,把是永杀了吧! 9月3日 星期一 是永座位上没有鲜花,只有他本人结结实实地坐在那里。 修学旅行的小组也分好了,我跟是永一个组,组里还有庵道、仓内和武井,我仿佛看到了地狱。 国府田看都没看我一眼。 9月4日 星期二 大课间时,我被带到了厕所里。在来不及抵抗的情况下,我被塞进女厕所的一个单间里。除我以外,还有三个人,都是女生。那么小的单间里站着四个人——难以形容的局面。 “说实话!你跟阿柔是什么关系?” 抓住我的手腕恶狠狠地问话的是三年级的妹尾,虽然我们所在不同年级,但她在学校非常有名。按照校规,学生是不准染发的,但妹尾毫不在乎地把头发染成了金黄色。她说自己的头发天生就是金黄色,还把小学时的照片拿出来作为证据。我跟妹尾也是一个小学的,知道她上小学时头发就是金黄色的,不过我听说她上幼儿园时就开始染发。 “问你呢!什么关系?” 我吓得缩成一团,妹尾身后的一个人伸出手来,揪住了我的耳朵。我叫不上来她的名字,大概也是三年级的。 “来宫老师吗?”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还用问吗?” 我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她揪着我的后领子厉声喝道。 “他教我们音乐,也是我们的副班主任。” “我问你跟他私下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骗鬼去吧!” 我的脸颊被打了一下。 “暑假时,你坐着阿柔的‘小精灵’去哪儿了?” “‘小精灵’?” “别装傻!我们早就拿到证据了。你在蜂谷电器商店的停车场,上了阿柔的车!8月5日那天。” “啊?是……是的。” “你承认跟阿柔一起driving(兜风)了?” “那不叫driving。” “两人坐一辆车不就是driving吗?你连这么简单的英语都不懂吗?” “我只不过是坐老师的车去了他家。” “你去了阿柔的家?!” 妹尾瞪大了眼睛。 “你竟然去了老师的家!说!在他家干什么了?” 身后那个人使劲往两边拽我的耳朵。 “没……没干什么……” “大刀川!” 妹尾眯着眼睛盯着我。 “到!” “在阿柔家,就你们两个人吗?” “是的。” “你们在房间里干什么了?” “看……电脑……” “看电脑?” “我家没电脑,所以拜托老师……” “别说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话!” “真的。我家真没电脑,所以拜托老师……本来我想用电器商店的电脑,正好碰到了来宫老师……所以就求他带我到他家里去上网……”我拼命解释着。 妹尾“扑哧”一声笑了:“我想起来了,你小子在网上很有人气。那个视频,拍的就是你吧?” 我讨好地笑了笑,紧接着就陷入极度的自我厌恶中。 “你家没电脑,就能随便去来宫老师家吗?他怎么那么偏心?” “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还嘴硬!你在学校也经常跟阿柔一起亲热地聊天!” “亲热?……没那回事。” “又撒谎!课间休息时,在教室前面,经常看见你们在一起聊天。” “不是经常,是偶尔,而且也不亲热,说的都是学校的事。” “一般情况下,老师会在课间跟学生聊天吗?而且既然是学校的事,一般会把学生叫到办公室去说吧?” 我无言以对。 “还有,返校日那天放学后,你们在音乐准备室说话来着,就你们两个人!” “那、那次说的是电脑的事!” “声音怎么突然大起来了?是想让外面的人听到来救你吗?我安排了人盯着,谁也进不来!” 我无力地垂下了头。 “再问一遍,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不是。” “什么事都没有吗?” “是的,没有。”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学姐呀,误会了!您要是怀疑老师跟我有什么,还不如去怀疑屋代老师。 妹尾伸出手来,掐住了我的脖子。 “从今以后,不许靠近阿柔半步!” “可是,他是我们班的副班主任……啊!疼!” “除了学校的事什么都不许说!在学校外不许见面!电脑找同学借!听见没?” “听见了。” 总算被她放开了。 我心情暗淡,感觉前途渺茫。不仅是永他们欺负我,学姐们也欺负我,原来我天生就是个被欺负的料啊! 我又想死了。 不行!不能再软弱下去了!死的不该是我,应该是那个叫是永雄一郎的家伙!那样我的人生就会发生巨大改变! 9月5日 星期三 真稀奇,大扫除时是永在场,但他并不扫地,而是拿着拖把玩,结果把天花板上的灯打碎了。他大叫一声:“随地小便把灯打碎了!”然后把拖把塞给我就跑了。 没办法,我把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然后跟久能认错。看着校务员换上新灯以后,我又去向久能汇报。回到教室一看,同学们都回家了。 我走到窗前,把头枕在手上,尽情享受窗外吹来的凉风。远处的山峦白云缭绕,现在是9月,晚霞还没有出现。 外面运动部的同学高声呼喊着,有的绕着操场跑步,有的挥动着棒球棒。他们想过死吗?大概没有吧。 晚霞没有出现,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9月6日 星期四 去美术教室途中我发现忘了带雕刻刀,回班里去拿时,看见大迫一个人坐在桌前,正在笔记本上画漫画,看来她是要卡着点去。我拿起雕刻刀往外走,从她身边经过时,小声对她说了声:“上次的事谢谢你了。” 走到教室门口了,她才有反应。 “什么事?” “告诉我有那个视频。” 我早就觉得应该谢谢她,但是大家都在时不方便说。 “有什么好谢的。” 大迫依旧那么冷淡,连头都没抬。管她迟不迟到呢,我拔腿就走,她又说话了。 “是永偷拍的视频,对吧?” 我干咳两声。 “你一直在被他欺负。”她继续说道。 “说什么?是永君是我的朋友。”我否认。 “你一直在被他欺负。”没完了。 “这话你跟是永君说一次试试!快去美术教室吧!你想逃课吗?” 大迫“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从书桌里拿出课本和雕刻刀,站起来往教室外走,转眼就把我甩在了身后。 9月7日 星期五 是永说我欠他八十七万六千日元!理由竟然是替他背书包时书包掉在了地上,开什么玩笑!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永还活着?为什么还跟以前一样专横跋扈?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我还不够虔诚吗?还要我供奉什么?听说应该供奉山羊,可是在哪儿能买到山羊呢? 9月8日 星期六 知行塾的车棚里,还稳稳当当地停放着那辆豪华公路车。 为什么?我都连续祈祷一个月了,一天不落,每天四次,早晨、中午、晚上、睡前都会虔诚地祈祷,在路口等红灯时也会。可是永还活得好好的,连感冒症状都没有。 这只能说明神是不存在的。 仓内摔倒,庵道从台阶上滚下去,都是偶然,肯定是这样吧?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只不过是我的幻想,那只不过是一块石头。对吧? 9月9日 星期日 今天去公园和神社,想抓一只野鸽子,结果没抓到。 抓不到,抓不到更大的动物供奉给奥依耐普基普特神了。猫和狗,不敢抓——杀掉它们,警察就会把我抓起来,还不如直接把是永杀了。 蜘蛛和蜥蜴抓到一只也很不容易,我的努力还不够吗?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这是我最后一次求您了。 请您把是永雄一郎杀了! 如果明天在学校里看到是永还活着,我就认定仓内和庵道受伤的事纯属偶然,神根本就不存在。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这样理解可以吗? 9月10日 星期一 神,不存在。 神,只是一个概念。 约翰·列侬,你是对的。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再见了! 9月11日 星期二 晚上,久能来电话了。 他在电话里说:是永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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