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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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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5日 星期六 被欺负是身为天才的证据?被欺负值得骄傲?被欺负的人有光明的未来? 不管喝了多少酒,也不该说出这种离谱的话来吧?爸爸真没用,出什么事都不能依靠。如果认真地跟他商量,他还会再说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吧。 我不再需要父母了,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比父母更值得信赖的存在。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请保佑我! 5月6日 星期日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住在我家感觉怎么样?又小又破,真对不起。不过,我会注意清洁,全力照顾好您,千万不要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次戏剧性的相逢,但细节部分经过岁月洗礼也许会变得模糊,所以我要详细记录下来。 感觉到您的存在,是上个星期二,5月1日那天。 午休时,他们拉我去玩一种叫“西部电影”的游戏。我根本就不想去,但吃完饭后,那些家伙还是硬拉着我到了学校后院。 游戏规则很简单,大家面向墙,一个人拿球,将球扔向墙的同时叫某个人的名字,被叫到名字的那个人要去抓从墙上反弹回来的球,抓到以后,再把球扔向墙,同时叫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被叫到名字的人要去抓球,直到某人失手。“武井!”——“随地小便!”——“庵道!”——“随地小便!”——“仓内!”看上去似乎是一群好朋友在玩游戏。别开玩笑了! 其实,这是一个折磨我的游戏。我扔球时,仓内、庵道、武井,每个人的名字都会叫到。但那些家伙扔球时,只叫我的名字,三对一,打我一个。一个人怎么敌得过三个?是永今天不在,听说他高烧三十九摄氏度,没来学校。 被指名抓球的人如果没能直接抓住从墙上反弹回来的球,其余的人就立刻四散奔逃。被指名的人把球抓到喊“停”时,其余的人必须站住。然后,被指名抓球的人把球投向逃走的任意一人,如果投中了,被投中的人为“一死”;如果没投中,或者球被接住了,投球的人为“一死”,这算一局。然后开始第二局、第三局……最先“五死”的人出来,游戏就结束了。 这还不算完,真正的游戏在后面。最先“五死”的人要受惩罚,惩罚方法是:双臂平伸,面向墙并紧贴墙站着,其余的人站在其身后十米的地方向他扔球。他们总是集中炮火打我一个,被惩罚的人百分之百是我。 球是软式网球,距离十米向我投球,不会使我受伤,但是球直接打在身上还是很疼。是永他们总是瞄准我露出皮肤的部位扔,手背或手指上还好,最难以忍受的是耳朵,那真是割裂般的疼痛。球发出的呼啸声也让人胆战心惊。 咻—— 心脏被揪紧,像被老鹰爪子抓住似的,几乎昏厥过去。击中后脑勺虽然不太疼,但如果老是被打那里,我担心脑子会出问题。 总之,上星期二我被强拉着去玩,果不其然,又被集中攻击。一死、二死、三死、四死,还差一死就要受惩罚了。 “随地小便!” 庵道叫喊着把球向教学楼墙上扔去,球打在二楼与三楼之间凸出的棱角上,向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飞去,根本不可能接住。 啊!逃不掉了,不,游戏开始前就已经确定了。 先把球找到再说吧。花坛里、水沟里、矮墙边、杂草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磨蹭什么啊?” 不耐烦的庵道跑了过来。是永不在时,他就来劲了,摆出一副主人架子。我说:“球找不到了。” “你想消磨时间吧?” 庵道说我在耍小聪明,想磨蹭到午休结束。 “你把球藏起来了吧?” 另外两个人也过来了,立刻对我搜身检查,粗暴地拍打我的衬衫和裤子。 “在这儿呢!” 后背对着我的武井蹲下去,接着站起来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橡胶球。我吃了一惊,问他是在哪里找到的,武井指了指干涸的水沟。 “果然是想消磨时间啊!” 庵道噼噼啪啪地拍着手。我解释了好几次,说的确没找到。 “这回得加倍惩罚!”武井帮腔。 “太狡猾了!加倍惩罚!”仓内拍着手起哄。 “过来!” 庵道抓住我的手腕,拖着我往墙那边走。是武井捣的鬼,这小子抓住了球,藏在自己身上。刚才在水沟里捡起来,只不过是装样子。估计他和庵道事先商量好了,球打在凸出的棱角上绝非偶然。庵道是棒球队的投手,武井呢,预测到球的方向,提前移动。我被耍了! 这次他们要加倍惩罚,要我背靠着墙,不要啊!这怎么受得了?球砸在脸上该有多疼,砸在眼睛上就更疼了。 他们玩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先惩罚,结果仓内排第一位。他先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投球线(比哪次都近),然后右手持球,高高举过头顶,球呼啸着向我的脸部飞来。我条件反射地闭上双眼,抱着头蹲了下去。 “不许躲,下次再躲,每人投两球!” 庵道和武井号叫着扑过来,把我紧紧按在墙上。 仓内大踏步向后退,他要助跑一段。 我惊慌失措,大叫暂停,请求他们。 我拼命扭动身子,想挣脱,但双臂一动都不能动。 仓内越跑越快。 我闭上了眼睛。 救命啊!万能的神!救命! 我在心中叫着。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过去了……哪里都没感觉到疼。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只见仓内已经趴在了地上,庵道和武井正指着他哈哈大笑。是在助跑时摔倒了吗? 仓内叫唤着爬起来,一边骂一边用脚踢地。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游戏中止了。 第五节课是语文课,我一边听课,一边呆呆地思考。 神应该是存在的吧?仓内摔倒,是因为我的祈祷见效了吧? 第五节课下课后,仓内去保健室了,回来时一瘸一拐的,说疼得受不了。 放学后我去后院,在仓内摔倒的地方仔细观察,发现土里埋着一块石头。原来他是被这块石头绊倒的,并不是神保佑了我。 第二天,仓内拄着双拐来上学了,他的左脚踝骨裂,右脚大脚趾韧带损伤。 我以为仓内会向我撒气,但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是永不在,太好了,如果他在的话,肯定会找碴儿。 是永还没退烧,那天也没来学校。那么结实的身体居然……我希望他一直发烧下去,初中毕业也来不了。 放学后,我再次来到学校后院,单膝跪地,继续观察那块埋在土里的石头,用手指反复抚摩它。那是一块灰色的石头,很光滑,以前大概是在河川里被水流冲刷了相当长的年月。 虽然那只是一块灰色的石头,但神有没有可能就住在石头里呢? 第二天快中午时,我又去了后院。我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下巴,注视着那块石头。如果这是块神石,应该跟别的石头有不一样的地方。 盯着看了十五分钟,什么也没看出来。我拿起不知是谁放在花坛里的一把铁锹,打算把它挖出来。 埋得比预想中要深,整块石头有大人的头那么大,形状也像人脸,是椭圆形的。我用手把表面的泥土拍打掉,把凹陷位置的泥土抠出来,定睛一看,犹如遭到电击。 石头上有眼睛、鼻子、嘴巴,椭圆形中间靠上的位置,有两个圆圆的凹陷,正好是眼睛的位置。眼睛之间稍靠下一点儿有一个三角形凸起,那是鼻子。下边是一个横长的裂口,那是嘴巴。看侧面,中间部位有一个饺子模样带皱褶的东西,左右都有,不是耳朵吗? 心脏剧烈跳动,嘴里渴得要命,我跪坐在地,再次端详石头正面。 您是神吗? 我在心里问道。 您是神吗? 我在心里反复问道。 我听到声音了。 ——奥依耐普基普特。 的确是这个声音,原来您是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 我用手绢把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包起来带回家,在浴室仔细洗干净,安放在书架上。其实应该供奉在神龛或佛坛里,但是我没法马上就买回来。 那以后,我每天早晚都向它祈祷。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请保佑我吧,保佑我不再受欺负,平静度过每一天。 约翰·列侬在歌中唱道:神是人用心创造出来的。此前我根本不相信他们的存在。 现在我知道了:神是存在的,确确实实就在这里,在我房间里。 5月7日 星期一 连休结束,是永来上学了。我以为他连续几天高烧,肯定吃不下饭,一定有气无力、面颊消瘦,没想到他居然还胖了一点儿,皮肤也很有光泽。武井谄媚地说:“恢复得不错。”是永捧腹大笑:“哈哈!我根本就没发烧!” 原来是永全家去美国旅行了,今年的五月黄金周被两个工作日分割成了前、后两段,时间都有点儿短,于是是永就假装生病,请两天假,凑了九天七夜,去了一趟美国俄勒冈州。是永他爸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工作。 我的心情变得很差,不是因为看见了是永那活蹦乱跳的样子(也不能说完全不是)。一边是去美国旅行九天,一边是在家里睡了个黄金周,唯一活动是吃了一次柏饼,这差距也太大了吧。同样是父母,怎么就这么不一样? 一直是这样,新年、黄金周、盂兰盆节,爸妈都没带我去过任何地方。别说出国,就连温泉和游乐园都没去过。奶奶家他们倒是带我去过,坐公交车只要四十分钟。 “到处都是人,挤不动,累死人,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这是丰彦的说辞。但是,旅游淡季他也没带我去过任何地方。 我妈到底是我妈。她说:“大刀川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保持一颗平常心。” 期待的结果只能是生气,我索性不央求他们了。 我知道家里很穷,不只是穷,还很悲惨。 我讨厌黄金周之类的连休,取消连休吧!为什么非要把休息日凑到一起? “我追到西雅图去看铃木一郎出场的美国棒球大联盟比赛了,一百多节连成一列的货运列车你们见过吗?我还登上了世界第二大岩石……”一到课间休息,是永就开始吹嘘他在美国的见闻。幸运的是,他没找我的麻烦。 5月8日 星期二 久能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大发雷霆:“高中志愿调查表上为什么一个字没写?!” 我马上就要死了,写那个有什么意义? 我却没能这样直截了当地回答。我觉得自己好可怜,交上去白纸挨批评后赶紧傻笑着,当场又把志愿写上了。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不随便写一个?除了装酷,什么都不是。唉——我就是这样的人! 心情暗淡到又想死的时候,忽然觉得应该再等等看。 现在状况不一样了,我有奥依耐普基普特神了。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帮我惩罚了仓内,昨天、今天,是永都没欺负我。 总之还是先不要自杀吧。 5月9日 星期三 是永今天也高兴得忘乎所以,他提出为了准备校运动会,我们班应该提前开始自主练习。班与班之间的对抗赛有男女混合接力、男子骑马战(四人一组,三人构成一匹马,一人骑在上面为骑手。两队各组成数匹马,在规定时间内混战,想方设法将对方骑手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帽子被摘下后必须退出战斗。到了规定时间,骑手头上帽子留下更多的一方为胜)、女子自创舞蹈。我们的目标是拿到三个冠军。全年级才三个班,赢得冠军有啥价值啊? 价值暂且不论,班长诸井的面子往哪儿搁?无视班长的存在,自行提出建议,诸井心里能高兴吗? 5月10日 星期四 骑马战队的名字太奇怪了!亚马孙溪流?凤凰之舞?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午休时间、放学后练这个?饶了我吧!什么?早上还要练?开什么玩笑! 5月11日 星期五 平静的一周过去了,是永他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捉弄我,但也就是往我背上丢橡皮头,从身后顶我的膝盖窝什么的,没有敲诈勒索。 5月12日 星期六 我去商店看了神龛,真没想到一个神龛竟然那么贵。如果用每月的零花钱买,得多少个月才能攒够!还得买神镜、水玉、水瓶,以及一种叫作皿的神具,我绝对买不起。 回家路上,我与一辆黄色的甲壳虫轿车擦肩而过。咦?那不是久能老师吗?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女生,那不是环保俱乐部的副部长吗? 5月14日 星期一 “为什么早上的练习你没来?上星期也是,午休时间、放学以后,你都没参加!” 一群人正在攻击一个姓大迫的女同学,大迫同学低着头,身体缩成一团,像是在等着狂风暴雨过去。那些人执拗地威胁她:“今天午休时间一定要参加!不参加不行!”大迫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她仰起头,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大声说道:“运动会是学校组织的活动,参加是我的义务,但是早上、午休时间、放学后,都属于课外时间,如果你们强迫我参加,就是侵害个人自由……” 全班同学目瞪口呆。 大迫同学真厉害!我真羡慕!如果我也能像她那样勇敢地说出自己的主张,该多么大快人心! 但是,我做不到,也不想那样做。要是我也用那种口吻说话,只会被更过分地欺负。 5月15日 星期二 因为下雨,自主练习中止了,这雨一直下到运动会那天才好呢。 今天没轮到我打扫教室,一放学我就背起书包往外走。 是永一把拽住我:“怎么?想逃走?” 我强装笑脸:“没有呀。” “那为什么不等我一起走?” “我想去图书馆,借的书今天到期,必须还回去。” “今天就别还了。” “那不行,不能不遵守规则。” “傻瓜!规则就是为了破坏才制定的。”是永像往常一样说着这种胡话。 “随地小便!你小子特别烦我吧?肯定在心里骂我呢。” “哪有那种事。”我依然赔着笑脸。 “我是为了你好才跟你在一起的。” 什么? “你还没有三块豆腐高。学习成绩呢,除了语文啥都不行,干什么都磨磨叽叽的。” 我全身一下子燥热起来。 “头发是自来卷,像个鸡窝。那双橡胶底运动鞋是山寨货,顶多五百日元一双。你袜子的松紧口早就开了,耷拉下去。我一直盯着四周,为的是保护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别开玩笑了!他刚说完,就让我替他提书包,还说要是淋湿了就惩罚我。 “听明白了吧?咱们是好朋友!”是永打着伞,右胳膊肘撑在我肩膀上。 “你得帮我忙。”是永伸出左手,“捐款!” 你已经把我的压岁钱全借走了,到现在一个子儿没还,还要我怎么办? 我不敢直说。想起铅笔盒里有两个十日元硬币,就拿出来,满脸堆笑地对他说:“这是我的全部财产。” “好朋友遇到了困难,你就这样见死不救?” 谁是你的好朋友! “我特别想伸出援手,可是我真的没钱了,就这二十日元。” 我已经从妈妈的钱包里偷过不少钱了,为了不被发现,纸币五张以下时不偷,而且一次只偷一张一千日元纸币,这已经是极限了。前几天,我听见妈妈质问丰彦:“我的钱是不是被你偷去玩老虎机了?”再偷就该露馅了。 “你也能用别的形式帮助我呀。” “别的形式?” “必须是朋友!”是永抓住我提着书包的右手,强行把他的小指和我的小指钩在一起,怪声怪气地叫喊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一个劲儿地奸笑,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5月16日 星期三 我看见了,住谷同学故意撞了下桌子,手里的花瓶自然就失去了平衡,但瓶里的水绝不会泼出来那么多,他是故意往大迫同学桌子上泼水的。他掏出纸巾,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擦水——这也是演戏。他真正的目的是假装擦水,把大迫同学的笔记本弄烂。太过分了! 5月17日 星期四 最近班里很不平静,理科实验时试管摔碎了三支,英语作业两个人忘了交,送配餐的托盘翻了个底朝天……不仅仅是我们班,走在楼道里都能感觉到不安稳的空气,好像整个学校都在瑟瑟发抖。 三冈中学正在为下星期就要举行的运动会忙得晕头转向。现在,二年级一班和三班,一年级和三年级,都在进行自主练习。 我讨厌运动会,讨厌因输赢而一喜一忧的心情。我讨厌赛跑,也讨厌看赛跑。大家的情绪越高涨,我的情绪就越低落。 希望26日那天天气异常,台风登陆,迫使运动会延期,第二天因为下大雨而不得不取消。 5月18日 星期五 是永说,明天下午三点到三丁目十字路口的便利店去。 我说我没钱。 他笑着说:“我让你搞到钱。” 听不懂什么意思,但我没敢问。 不想去。可如果不去,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请保佑我吧! 5月19日 星期六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便利店,是永那帮人已经聚集在放杂志的架子前。我晚到了五分钟,吃午饭时,丰彦喝醉了,一直纠缠我,所以出来晚了。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他们并没有惩罚我,比惩罚恐怖一百倍的事在等着我。 他们走出便利店,向市中心走去。一路上,仓内和庵道用拐杖和雨伞玩格斗,是永一边怪笑,一边鼓掌。 终于走到了大黑银座商店街,很多商店都放下了卷帘门。也许是为了省电吧,拱顶上的灯没几盏亮着。 快餐店、茶铺、中药店、佛具店,开着的没几家,我们来到了高原塑胶模型店。听丰彦说,这家店从他记事时就有。他的话百分之八十不能信,不过来到店门前一看,确实是一对老夫妇开的老店,架子上放着很多看上去年代久远的木箱。 拉开吱呀作响的玻璃推拉门,我们走进了狭窄的店铺。店铺两侧靠墙都是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钢架,架子上一个挨一个地摆着装有模型的木箱,给人强烈的压迫感。虽说上中学后我一次也没来过,但这里跟小时候比没什么变化。 店铺深处有展示模型的玻璃柜,柜后面有一位老奶奶。不过,那位总是坐在老奶奶旁边组装模型的老爷爷却不在,也许已经死了吧。 小学四年级时,学校里风行玩塑胶模型,我每周都要来这里好几次。因为没钱,我光看不买。我把木箱从架子上拿下来,打开盖,把模型取出来,看看说明书,摸一摸。恐怕很多模型都被我摸脏了,他们却一次也没批评过我,有时还送我模型样本和口香糖。老爷爷做的是坦克和战斗机模型,得意之作都展示在玻璃柜里。他曾在塑胶模型大赛中获奖,还让我看过刊登了他作品的杂志呢。 现在可不是怀念过去的时候。 武井把一个装着高达模型的盒子拿下来,走到老奶奶那边,她停下正在缝衣服的手,接过盒子,看了看价签,三百日元,她小声嘟哝着去按收款机。 就在这时,入口处有人大叫起来。 “老奶奶!老奶奶!”是仓内。 “老奶奶!老奶奶!快过来一下!”仓内一边连声叫着,一边向老奶奶招手。 “怎么了?”老奶奶抬起头来问道。 “快过来一下。那里,你看!”仓内指着推拉门和架子之间的位置说道。 “什么呀?”老奶奶把老花镜摘下来,从玻璃柜旁走出来。突然,我的侧腹被是永捅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睛,使了个眼色,把脸转过去,朝玻璃柜后面努了努嘴。 “快!”是永一边玩手机一边悄声命令。 我厌恶地皱了皱眉。 “我让你快点儿!听见没?” “快点儿干什么?” “傻瓜!”是永狠狠地打了我的头,“收款机!钱,快去拿!” “什么?” “让你去拿钱!” “可是……” “你会帮我的,咱们可是说好的!” “那是……” “拉钩上吊了,不许反悔。快去!”是永说着照着我的侧腹就是一拳。 我伸长脖子看了看,收款机小抽屉开着,里面有一万日元的钞票、一千日元的钞票和一些硬币。 去拿钱?那不是小偷吗? “是真的吗?”老奶奶小声嘟哝着回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 “咦?老奶奶,怎么了?”是永的声音马上变得开朗起来,真会装! “不可能有老鼠呀。” “老鼠?” “以前是见过,可是最近每隔半年就有人撒药,不可能有的。” “真的有!您来得太慢了,已经跑了。”仓内在那边喊道。 “如果是真的,那可太讨厌了。对了,我找你钱了吗?”老奶奶一边用包装纸给武井包那个装着高达模型的盒子,一边歪着头问。 武井连连摇头。 我的怒火差点儿从眼睛里喷出来。武井!你个坏蛋!明明给了正好三百日元,哪还有什么找头!但是我什么都没敢说。 武井接过包好的模型和七百日元,向是永得意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把脸转向我,骂了一句“笨蛋”,转身走出店门。 我终于理解了这次活动的全貌。武井以买东西为名,诱使老奶奶打开收款机,仓内以发现老鼠为名,诱骗她离开收款机,是永用高大的身体挡住瘦小的我,让我去偷钱。这是精心设计的! 庵道推开我,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同款的小高达模型,放在了柜上。老奶奶把模型拿在手上,在收款机上输入价格。 是永靠近我的耳朵,威胁道:“这次再失败,杀了你!”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我的内心混乱又恐惧,愣愣地站在原地。 这时,仓内说话了。 “老奶奶!”仓内站在中间那排架子前招手。 “又怎么啦?” “帮我把那个拿下来。”仓内指着架子上方说道。 “那上边的你买不起。” “我攒了好几个月零花钱了。那么贵的东西,我得好好看看里边。” 架子上方摆放的都是五千日元以上的模型,放那么高是为了防止被顾客摸脏或偷走。 “是吗?”老奶奶拿起一个折叠梯向那边走去。 等一下!模型店的老奶奶,您的安全意识怎么这么差!收款机抽屉还开着呢! “快去!” 是永捅了我的腰,目光像两把利剑。 我就像被人操纵的机器似的,趴在柜台上,探过身子,把手伸进小抽屉,拿出一张钞票迅速捏在手心,转瞬便从柜台上下来,一连串动作绝对没超过0.5秒。 老奶奶还在顺着梯子往上爬,丝毫没有察觉。 是永用眼神说了声“干得漂亮”,拍了拍我的肩膀,顺势搂着脖子把我带出了模型店。 玻璃门关上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冲着老奶奶的后背在心中大喊:“对不起!”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 我成了一个罪犯! 随后出来的庵道和仓内追上来,跟最早出来的武井会合。检讨会召开了,因为我只偷了一张一千日元钞票。“傻瓜!废物!”几个人骂了我半天,最后用那一千日元买了两份章鱼烧,一口也没让我吃。 罪恶感、悔恨、自我厌恶……各种消极情绪折磨得我身体僵硬。 这时,是永说话了。 “明天再干!” 不行不行,我绝不能干第二次! “那不好吧?”我赔着笑脸,用委婉的口气拒绝。 “有什么不好的?” “老奶奶也许已经发现少了一千日元,也许已经猜到是我们偷的了,再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傻瓜!去别的店啊!” 别的店?像那样防范意识薄弱的店,上哪儿去找? “而且,明天下手去偷的,不是我们,是小兔崽子!”是永诡异一笑。 我没听懂,皱起眉头看着他。是永把手机对着我的脸,屏幕上是我趴在高原模型店的玻璃柜台上,把手伸进收款机小抽屉时的照片。 “明白了吗?还是你去!” 是永奸笑着收起手机,武井他们捧腹大笑,我脸上肌肉痉挛着,扭曲得变了形。 “明天也拜托你了,小兔崽子!” 我想死。 翻来覆去睡不着,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我该怎么办?请您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5月20日 星期日 岩上书店。 三万两千日元。 分给我一千日元。 5月21日 星期一 一旦开始就刹不住车。 下一个目标是哪里?便利店里有摄像头,二手游戏机店里客人太多,超市更不行,五个初中生一起去买菜,太奇怪了。仔细想想,目标还真不多。经过反复研究,是永选中了高原模型店和岩上书店,不愧是是永雄一郎。 下手的是我,碰上不容易偷的店,倒霉的也是我呀。这样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午休时间,我扶着走廊窗边的栏杆看着窗外,悲观地想着将来时,身后有人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是是永。 “怎么了大刀川,唉声叹气的?” 是来宫老师。 “我唉声叹气了吗?” 我强装笑脸。 “从楼梯那儿走到这儿没几步,你唉声叹气了至少三次。” “只是打哈欠,昨晚没睡好。”我用右手捂着嘴,假装无力地眨了眨眼睛。 “有什么发愁的事吗?” “没有啊……不……有,我担心下午上课时睁不开眼。” “你的脸色可不太好啊。” “因为没睡好。” “是吗?”来宫老师歪着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我再次用右手捂住嘴巴,假装忍住了一个哈欠。 “心里有什么烦恼就对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又在扮演热血教师!您不就是想多表现表现,将来能当上班主任吗?讨厌! 我在心里骂着时,过来两个三年级的女生,一左一右抱住来宫老师胳膊,拽着他走了。 真招女同学喜欢啊!年轻,英俊,帅气,说话声音是男中音,个子高高的,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脂肪,当然会招女同学喜欢啊。 再加上,他的柔道特别厉害。大学时他还是国家队候补队员呢,男版阿柔的绰号就是这么来的。他是音乐老师,音乐才能也出类拔萃,是国家一级钢琴演奏家呢。 有的人被上天赋予两三种才能,有的人一种才能也没有,只能帮别人偷东西。 5月22日 星期二 石头、剪刀、布,输了就得替他们背书包,他们规定我只能出锤子和布,根本就没有赢的机会。不过,武井还真输给过我一次。加上我自己的——五个人的书包全都由我一个人背,我咬紧牙关,累得满头大汗。走在前面的是永,正吃着用偷来的钱买的棒冰,忽然,他转身走了回来。 “听说你小子家有很多吉他?” “什么?” “问你家是不是有很多吉他!”是永说着打了我一拳,一个书包差点儿掉在地上。 “掉到地上要受惩罚!” 那就别打我。 “回答我!你家是不是有好几十把吉他?” “没有好几十把,顶多十几把……” “几十把不包括十几把吗?傻瓜!所以数学才考了35分!” 考多少分关你屁事! “你怎么知道我家有吉他?”是永没去过我家。 “我的情报网不比CIA(美国中央情报局)差!”是永吃完棒冰,转过头来对我说,“把你家吉他卖了!” “啊?” “肯定有值钱的。” “没,一把值钱的都没有。” 丰彦那家伙,家里那么穷,借钱也得买吉他。但凡他少买一把吉他,我想要的电脑、手机、游戏机就都能买齐。太过分了!家里那么小,却放着十几把吉他,而且都装在盒子里。吉他对温度和湿度都很敏感,他还特意在放吉他的房间里安了空调,而我的房间里只有电风扇! “一般来说,吉他有一把就够了。要是有个十把二十把的,那就是为了收藏,绝对不会买那种两三万一把的便宜货。” 是永这小子,什么都能看穿。 丰彦那些吉他里,虽说没有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式吉他,但仿制品有好几把。价格虽然只有老式吉他的十分之一,但也得好几十万一把。 我对吉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但丰彦每天都要在饭桌上说吉他的事,我因此学到了一些不必要的知识。 “可是……那些吉他又不是我的。”我尽量不让是永感觉出敌意。 他不但没生气,反而搂着我的肩膀说:“卖了然后不让你爸看出来不就行了?” “不是……” “那种名牌吉他,肯定有人仿制。我们买把仿的,把真的换下来,怎么样?” “真不愧是是永君!”庵道拍手称赞。 “那么大的吉他,怎么换下再偷出来呢?我家很小,只有两个卧室和一个客厅,不可能不被发现。” 我哀求着。 “你妈不是也上班吗?放学后赶快回家,那时候他们都不在家!” “可是……” “不是让你把所有的都换下来,两三把就行了。” “可是我爸经常把吉他拿出来擦拭,很快就会发现的。而且就算能偷出来,我们是初中生,谁也不会买我们的吉他。” “随地小便,你越来越会说了嘛。” 是永用搂着我肩膀的手狠狠夹住了我的头。我痛得失去力气,不知谁的书包掉在了地上。 “还挺孝顺的!” “这跟孝不孝顺没关系……” “那我们就进一步完善计划。至于卖给谁嘛,我已经想好了。绪川文具店!森田屋也可以!” 是永松开夹着我的手,奸笑一声。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5月23日 星期三 这周末是运动会,盗窃团应该没有行动吧?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5月24日 星期四 大迫同学的书包和书桌里都被放了冰箱除臭剂,意思是骂她太臭。即便如此,她也没参加自主练习。 5月25日 星期五 妈妈发工资的日子。 也就是我可以拿到零花钱的日子。 可是…… “忘了去银行取钱了。”妈妈说。 少来这套! 5月26日 星期六 老天也太没同情心了,台风没来,连小雨都没下。 我们班没能拿到三个冠军,男女混合接力和女子自创舞蹈拿了冠军,男子骑马战却是第二名,输给一班一分。如果不是我的帽子被一班的矢野摘走,一班就会输给我们一分,我们就会一举夺得三个冠军。 是永指着我的鼻子大骂:“笨蛋!”以后他还会没完没了地骂我。输了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诸井和国广的帽子也被摘掉了。但是,终归是我给了是永骂我的机会。 这些先不说了,说说丰彦吧。 你为什么要来看运动会?我已经不是小学生了!忘了去年文化节的事了吗?你不知道那让我多丢人吗? 现在想起来,就是因为去年文化节那件事,是永才注意到我,以前他根本就没理过我。也就是说,我受欺负,就是因为丰彦! 去年文化节时,你在和哪个家长一起喝酒啊?那是别人拿来的啤酒啊!想当乞丐能不能去别的地方当! 5月27日 星期日 零花钱星期一才能拿到?周末要手续费所以不能取钱?手续费不就是一两百日元吗? 我怄气地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这时,妈妈进来了,说这个月特别,零花钱多给一点儿,说完她放下一千日元。 妈妈有私房钱,就在五斗橱第三个抽屉的盒里的毛巾下面。最近却没有了,就是说,她还有其他藏私房钱的地方,下回一定要找到!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您久等了!到头来还是只能给您买一个小神龛。对不起,这是我的全部资产。我要把这个月的零花钱全部花给您,将来我一定会为您买一个手工雕刻的神龛,请您恕罪! 5月28日 星期一 上小学时,运动会一般是星期日举行,星期一休息。但是,三冈中学运动会是星期六举行,学校觉得星期日一天学生们能休息过来,所以星期一照常上课。学校想尽办法,说这是为了让学生多学习。可是对学生来说,只会觉得亏了。 也许是因为疲劳,也许是因为节日之后缓不过劲来,班里,不,整个学校都笼罩着阴沉的空气。有的老师冲学生发脾气,有的老师念错学生名字,有的老师甚至上课忘记带粉笔。 5月29日 星期二 学校还没活跃起来,是永他们却早早恢复了精气神儿。 回家路上他们照旧让我背书包,还逼着我给他们买饮料。我心想,你们不是还有从岩上书店偷来的钱吗?自己买啊!王八蛋!我说我现在确实没钱。 是永马上逼过来:“你妈不是刚给了零花钱吗?” 这家伙连别人家厨房的事都一清二楚。这个月的零花钱我已经用来买了神龛,一分钱都没有了。于是我说,我去图书馆借刚出版的《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结果有七十多人排队,只好自己买了一本,把钱花光了。 “整天没钱没钱的,用你家穷当借口!” “既然那么穷,还不赶紧申请个补助金!” “什么?”我肩上的书包掉在了地上。 “浑蛋!干什么呢?” 是永把书包拿起来,把泥土蹭在我的裤子上。 “你也太过分了吧?” 他还想要我的命吗? “我们是这么好的朋友,能让你去死吗?我的意思是申请补助金!那样零花钱就能多点儿。” 那也太过分了。 “要不就让你爸妈离婚。” “什么?” “那样就能拿到儿童抚养补助金,还能少交税。你家钱多了,你的零花钱就多了。离婚就是一张纸,户籍分开而已,你和你爸妈的关系不会有丝毫改变。不在一起住了,就在附近租个房子,一家三口还在一起过日子,但能多拿很多钱。所谓制度嘛,就是让人们利用的。” 我感到屈辱,一切都因为我家太穷,因为丰彦太窝囊。 “我是为你着想,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好朋友!” 是永的这番话让我吃惊。我太天真了,所以才会被随意玩弄。 “交咨询费吧!”是永张开手伸到我面前。 什么?王八蛋! “不交?那就记账!这次咨询费是三十二万五千日元!利息按十天百分之十计算!” 我又想死了。 5月30日 星期三 突然一个闪念。 是永是想要钱,如果能得到钱,我就不用去偷了。 怎样得到钱呢? 就算把零花钱和从家里偷的钱都给他,也绝对不够他挥霍的。 又一个闪念。 让久能老师出这笔钱怎么样? 那天,在教师办公室,一个姓皆上的女同学坐在他腿上。 那天,一个一年级的女同学和他一起从游泳池后面的小仓库里走出来。 那天,在情人旅馆附近,担任环保部副部长的女生坐在他车里。 他每天都换一件看上去很贵的衣服,身上散发着香水味,背的包是路易威登,全身都很耀眼。来宫老师跟他则完全相反,穿着从不讲究,但非常得体。 给久能写封信:久能!不许你再这么干了!你的所作所为我们早就知道了!拿钱来,否则你的丑闻会大白于天下! 当然得匿名,然后久能会毫不犹豫地拿出十万日元来摆平。他那些行为如果被学校知道了,肯定会被开除,就是拿出一百万也有可能。 久能也许会装傻否认,没关系,就把照片作为证据一起给他寄去!虽然现在还没有照片,不过没关系,只要好好埋伏,就一定能拍到。 喂!这不是威胁吗?这可是犯罪呀! 我的思想变成了罪犯的思想,人变坏太容易了。 5月31日 星期四 约翰·列侬说:“只要你想象着没有所谓的地狱,普天之下皆兄弟,世界就是和平的。” 胡说八道! 我每天都在想象一个和平世界,每天都在盼望不被欺负,每天都想象自己跑得很快、篮球打得很好,每天都在想象能跟国府田同学成为好朋友。 有什么变化吗? 什么都没有,还是生活在地狱里。 约翰·列侬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宅在家里的梦想家。 不只是我,全世界有多少人在受欺负啊。几十万?不!也许有几亿!这些人都在想象着,结果变成现实了吗? 骗人!靠想象就能改变世界吗? 约翰·列侬是个骗子! 6月1日 星期五 是永星期六和星期天要去盛冈参加表哥的婚宴。 这小子跟亲戚也有来往吗?他跟他妈并肩坐在新干线上,吃着在车站买的高档盒饭,想到这个场景我就想笑。 不管怎么说,这周末不用担心被他逼着去当小偷了。 可是,下个周末他一定会逼着我去,逃不掉的。 不知不觉就要放暑假了,暑假期间,是永会每天逼着我去偷收款机里的钱,说不定还会让我去撬银行的ATM。人的欲望无止境。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6月2日 星期六 庵道是个大坏蛋! 6月3日 星期日 昨天正在家看书时,庵道来了,我真应该假装没听见门铃响。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家。爸妈为什么一起出去了呢?平时妈妈觉得跟丰彦一起走在街上很丢脸,一直躲着他,昨天怎么就一起出去了呢?因为爸妈都不在家,我陷入了最恶劣的境地。 当时庵道对我说:“你时刻依靠是永不好吧?他又不是我们学长,虽说个头很大,但难道你要只听他一个人的吗?这个星期一,是永根本就没离开过课桌,课间休息也没离开过。也许是运动会太累了吧,我们不也一样吗?” 庵道到底想说什么,我根本没听明白。 这种不明不白的话他说了足足十五分钟,最后才说要我去参加没有是永指挥的行动。 饶了我吧。这周末是永不在,武井和仓内也不在,我刚好喘口气。庵道是想两个人行动吗? “两个人能行吗?” 我被庵道从家里拉出来,没敢拒绝。 昨天一直在下雨,庵道把我带到了春日图书中心。不可能啊,这里跟岩上书店完全不一样。岩上只有一个阿姨,而这个图书中心规模很大,店员和顾客都很多,就算五个人都来,也不可能得手。 庵道竖起食指在嘴巴前晃了晃:“不碰钱,偷书!专偷漫画!” 原来,庵道的计划是把漫画偷走,然后卖给二手书店。他拿来一个大旅行包,目的就是偷书。 “你一直执行是永君的命令,已经觉得没意思了吧?自己行动一次,就会知道其实自己也能干。” 我总算明白了,这小子对是永心怀不满,对一直当跟班不甘心,于是想独自行动。如果成功了,以后庵道就有发言权了。 跟我无关,我没有和是永对抗的意识,我向往的世界不仅没有是永雄一郎,也没有武井、没有仓内、没有庵道。 “偷书的话,你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我假笑着说。 “傻瓜!需要有人放哨!” 庵道这小子,认准了我不敢拒绝。 我们走进春日图书中心,直奔放漫画的书架。我在心里祈祷那边有很多顾客,根本无法偷书。没想到因为天气不好,尽管是周六下午,却只有一个小男孩在那里看漫画。 我手里拿着一张字条,照着上面的书名,一本一本把书往旅行包里放。那个包太大太显眼,庵道把它放在脚底下,防止店员看到。他把拉链打开,让我一本一本往里扔。书店里播放着音乐,可以完全覆盖漫画扔进包里时发出的声音。 字条上写的是能高价卖出的漫画书单,那是庵道事先准备好的。 庵道挡住那个小男孩的视线,同时密切注视着店员的一举一动。 因为要找到特定的书,所以偷一本至少得用一分钟,大概偷到第十五本书时……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战战兢兢地回头,是一个围着围裙的女店员。 “这是怎么回事?”她指着地上的旅行包问道。 “啊”“哎”“嗯”……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庵道!你不是负责放哨吗?我转过头去,那小子站在书架前正在看一本漫画。他看得入迷,把放哨忘得一干二净。 “这是什么?” 女店员说着蹲下去,从旅行包里拿出来一本封着塑料膜的漫画。 庵道终于发现出事了,眼睛瞪大看着这边。 “不小心掉进去的,对不起。”我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掉进去这么多吗?说说是怎么掉进去的!”她一本接一本地把漫画从包里拿出来。 “是我想买的……对,我这就去交钱。” “同样的漫画买好几本?” “咦,本来是想拿三、四、五卷来着,怎么都是第五卷啊?” 我一边强装笑脸,一边在心里叫道:喂!庵道!快来帮我解围! “我们到那边去谈吧。”女店员指着一个门说道。 “您误会了。今天我就不买了,下着雨呢……”我完全陷入恐慌。 “那孩子跟你是一伙的吧?”她把脸转向庵道。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我大跌眼镜,庵道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就像看到了一堆脏东西似的皱了皱眉,把漫画放在架子上转过身,大步向放着学习资料的书架那边走去。 太过分了! 我被女店员带着向书店办公室走去,脑中一片空白。 她抓住了门把手,我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突然,店内播放的音乐变成了刺耳的警报声。她的右手从门把手上缩回来,伸进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撒腿就跑,完全出于本能。 刚从一个人少的出口跑出书店,就听见有人喊:“这边!这边!”停车场边上,庵道在向我招手。我向那边跑去,二人在雨中狂奔。 我们穿过小胡同,踏过菜地,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终于跑进一个竹林围着的破神社。屋顶四处漏雨,石狮子的耳朵残缺不全,净手池里的水已经干涸——一个被神祇抛弃的神社,我根本不知道这种地方还有神社。 我们在没了墙壁的仓库里一边躲雨一边喘息,平静之后我开始责问庵道。 “傻瓜!要救你,得先保证我的自由。我灵机一动,故意碰倒放杂志的架子,引起一阵骚乱,你才能趁机逃脱。我要是抛弃你,怎么会在停车场等你?” “这样啊……谢谢你。”我很自然地说了句感谢。“朋友”两个字在脑海里闪现了一下。 “光说谢谢有什么用!我的旅行包呢?旅行包!” 能逃出来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你的包!我的雨伞也丢在书店门口了。 “那可是名牌,价值一万,你得赔我!” 一直到各回各家,庵道还不停地逼我赔钱。 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说,庵道应该去死! 回到家里,妈妈看我被雨淋成那样,带着哭腔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去了图书馆,回家时发现雨伞被人拿走了,她又反复追问被谁拿走了。我说不知道,本来放在位子上,找完书回来就发现没有了。她又问我找书时为什么不拿着伞,看来她是不相信我去图书馆了。 丰彦在一旁满嘴喷着酒臭,说道:“不就是把伞吗?再买一把不就行了?” 我们家太穷了,哪怕是一百日元一把的塑料雨伞也不能随便丢!话是这么说,我并没有勇气去找回那把雨伞。 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春日图书中心了,当然也不会再去岩上书店,还有高原塑胶模型店! 这样下去,不能去的商店会越来越多。 郁闷。 6月4日 星期一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久能和来宫老师一起走进教室。肯定发生了大事,他们表情严肃,肯定没好事。 师生互道早安后,久能老师突然说:“最近,学区内频发盗窃事件!” 大家屏住了呼吸。 “好几个商店被盗,已经通知学校领导了!但是因为没有我们三冈的学生被抓到,也许是别的学校学生干的,也许是大人干的。我认为,也相信,我们的学生没去商店里偷东西。但是,如果有那样的学生,我只能说感到非常遗憾!” 久能嘴唇紧闭,双手撑在教桌上。来宫老师站在教室门口,一动不动。 “今天一大早,春日图书中心给学校打电话说,星期六,也就是前天,有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子去那里偷漫画。不敢说一定是三冈的,但绝对是个初中生,而且店员以前见过他,很可能就住在书店附近。” 他把双手放在身后,慢慢向窗户那边走,随后转向同学们,继续说道:“书店说了,如果老实坦白就不再追究,也不会报警。如果,万一,我们班男同学里,有谁去春日图书中心偷漫画了,下课后到老师这儿来。我不会追究,也不会告诉父母。” 他的眼睛扫视着班上每一个男同学,大概是在观察谁的表情有变化吧。回到教桌前,他又开始说话了。 “就说这么多。我不是怀疑大家,书店给学校打电话了,学校开了紧急会议,要求所有班主任在班里讲一下。对不起了,我一点儿都没有怀疑大家,一定是别的中学的学生。不过,请大家记住,偷东西是犯罪,不是调皮捣蛋的问题,也不是恶作剧,抱着侥幸心理是绝对不行的。” 久能笑着说完了这番话,但是,我笑不出来。我假装揉肩膀扭头看了斜后方的庵道一眼,他正默默低着头。 下了第二节课,课间休息时,庵道把我叫到了图书室的仓库里。 “什么都不许说!”他铁青着脸。 “还是说实话好吧?” “说了就完了,我们会成为整个学校的话题,到毕业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老师说了,不会告诉任何人。” “傻瓜!那绝对是骗人的。” “是吗?” “真是无可救药!所以你才……算了,总之,不许自首!只要你不说,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我总觉得,如果以后暴露了,还不如现在就坦白。” “怎么会暴露?” “你的包不是留在书店里了吗?我的伞也没顾上拿。” “你的伞上写着名字吗?” “没。我又不是小学生。” “我的包也没写名字。对了,星期六,书店店员到我家来了,问我是不是有东西丢在书店,我说没有。要是到你家去问,你也要说没有。他们不可能根据书店里的东西就断定我们是偷书的,所以只要我们保持沉默,就不可能暴露。” “是吗……” “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了,别忘了赔我!” 对话到此结束。 我心里还是一片混乱。 第三、第四节课,我都心不在焉。第五、第六节课还在想该怎么办。放学后,我鼓足勇气去了久能那里,别的老师都不在,我把星期六的事一五一十地向他坦白了。 久能非常吃惊。我已经做好了被大骂一顿的准备,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平静地说了句“你先回家吧”。 走出来关上门的同时,我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突然病倒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6月5日 星期二 昨天忘了写,今天补上。 庵道!去死吧!庵道!快去死! 6月6日 星期三 补记昨天发生的事。 中午吃配餐时,久能走进教室,跟庵道耳语了几句。庵道吃完配餐,走出教室。 午休时间,在没有庵道参加的“西部电影”游戏里,我又被他们捉弄了。回到教室一看,庵道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是永问他什么事,庵道回答说:“上次考试的事。”他们对话时,谁都没看我。我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这次预感也非常准确。 放学后,久能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庵道说他没偷书。” “庵道说他在春日图书中心遇到了你,但只是偶遇。” “我和他一起去的!”我神色大变。 “但他说没有。” “是他拉着我去的!” “你们一定有个人在说谎。” “他在说谎!” “春日图书中心来电话说,偷书的少年是一个,不是两个。” 我无言以对。 “跟老师说实话!”久能逼迫道。 我拼命地思考着。 走进书店前,庵道叫我一起去偷书,但是我们的对话谁也没听到。 啊——没有证据能证明庵道说谎。 不对!有证据!偷书用的旅行包是庵道的。 但是没有办法证明,包上没写庵道的名字,谁也不会去验证指纹或DNA,只要庵道说不是,调查就结束了。 “怎么不说话?是你在说谎吧!” 我站起来,手忙脚乱,眼泪横流。除了哭诉,我没有任何办法。 “知道了,别说了。” 那意思并不是理解。 “我真是看错人了!” “老师!我没说谎!” “人都会犯错误,但是最不能原谅的,是犯了错不肯承认,不肯反省。” “是庵道硬拉着我去的!” “别说了!为什么非要扯上别人呢?你觉得两个人干,罪过就能减轻一半吗?” “今天你先回家吧,回去后冷静想一想,然后写份检讨。如果你不想检讨,就这样毕业也行,我另有办法。” 这是在威胁我吗? 回到教室时,庵道已经不在了。 从学校出来,我直奔庵道家。他不在家,家人说他去一个叫“英光学习会”的补习班上课了。 我直奔“英光学习会”,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他。 庵道的脸皮就像铁一样硬。 我问他为什么说谎,他把长发往上撩撩,说听不懂,抬脚就走。 我气得浑身发抖。他跨上自行车,说了声“明天见”,便消失在暗夜中。 我输了。 回到家才知道,家里已经接到了久能的电话,说我去书店偷书未遂,并已经向他坦白。他说不会告诉家长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爸妈批评了我很长时间,更多的是叹息,既没有大声吼,也没有动手打我。 妈妈哭了,我不知所措。妈妈说,接到久能老师的电话后,迟迟不见我回家,还以为我跑出去自杀了。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丰彦呢,满嘴喷着酒臭,说了些不明不白的话。什么“家里虽然穷,但人穷志不短”之类的废话。我真想对他说:那你努力多挣点儿钱啊! 庵道!去死吧! 6月7日 星期四 大刀川是小偷——班里尽人皆知。有人一边偷偷看我,一边跟旁边的同学小声议论,有人公开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是永拍着我的头挖苦我:“好好享受美好回忆吧!” 庵道四处宣扬偷书的事与他无关,是大刀川一个人干的,他是算计好了的。 不!我一定要反击!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请给我力量! 6月8日 星期五 偷书的事传遍了全校,我无地自容。 来宫老师也对我一通说教:“谁都可能犯错误,重要的是不能犯第二次。第一次是过失,第二次就是故意。” 我想大声说“不是我!”,但说不出口,说出来也只会更痛苦。虽说那天是庵道硬拉着我去的,但干坏事的的确是我。 我的身体依然健康,不能躲到保健室去,也不能不上学。 6月9日 星期六 丰彦带着我去春日图书中心道歉。我说要一个人去,他根本不听,说我还是未成年人。 看到店长出来我惶恐万分,但他并没有凶我。也许是因为丰彦突然就跪下了,店长的气势减弱了一半。我在心里埋怨,下什么跪呀?太不成体统了! 店长答应不报警,让我写个保证书,保证绝对不再犯这样的错误,然后原谅了我。结局还不错。 可是,以后就不好过了。虽说达成了和解,但我再也不敢到这里来买书了,如果遇到店长和上次那个女店员多尴尬呀。唉,种类齐全的书店,只有这家是骑自行车就能到的。 回家路上,我对丰彦说要去庵道家还那个名牌旅行包。我在途中与他分手,一个人去了庵道家。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庵道本人开了门。我站在门厅里,把旅行包递给他。他吓了一跳,赶紧往回缩身子。 “拿回来了,还给你。” “这是什么?”庵道装傻。 “丢在春日图书中心的旅行包。” “听不懂。” “你带到书店去的旅行包。” “我没带包。” “你不是说让我赔吗?还给你。”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个包是你的!”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包!” 这时,庵道母亲在里边说话了:“是大刀川君吗?进来吧!”庵道回头说了声“不用了,话都说完了”,然后强行把我推到门外,关上了大门。 “绝不原谅你!绝不!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你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 我冲着旅行包诅咒,然后跑到上次从书店逃出来后去过的那个破神社,把包作为供品挂在了腐朽的架子上。 6月10日 星期日 这周末是永没叫我一起去偷东西,大概是因为觉得跟我这个被逮过的人一起去,运气会不好吧。 要不就是他正在琢磨别的坏事,等琢磨好了再叫我去干。 6月11日 星期一 我被关进了放打扫工具的铁柜里。我冲着柜门上方的缝隙大喊:“放我出去!” 外面有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在来回晃动。 黑板擦?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白烟似的粉笔灰,通过鼻子和嘴巴侵入身体,从喉咙进入气管,混入血液,直达心脏和大脑——我想象着,急得满头大汗,被恶心的感觉侵袭。 被放出来时,全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这是惩罚!”是永恶狠狠地说道,“在书店偷书,哪怕是毛孩子也不会被抓住啊,你说你多笨吧!” 是永身后的庵道指着大口喘气的我,捧腹大笑。 绝不能轻饶这小子!一定要报复他!剪了他那垂到鼻子的长发?也太便宜他了! 怎么才能报复他? 老师是靠不住的,甚至是敌人;父母根本就不理解我,跟他们说他们也不会相信;没有可以依靠的哥哥姐姐,也没有知心朋友。 我孤立无援。 不!我有奥依耐普基普特神!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我该怎么办?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6月12日 星期二 我把检讨书交给久能了。 我为什么要写检讨! 干坏事的不是庵道,是我硬拉着他一起去的。难道这不是满嘴谎话吗? 该检讨的必须检讨! 难道我不该把高原模型店和岩上书店的事写进去吗?那不是未遂,是已遂! 我犹豫很久,最终还是没提。是永他们肯定会佯装不知,把屎盆子都扣到我一个人头上。 我是个卑鄙小人吗? 6月13日 星期三 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帮帮我吧! 请帮助我惩罚庵道鹰之这个浑蛋! 6月14日 星期四 妈妈每天回家都很晚,回来后马上就去洗澡,半天也不出来,因此丰彦怀疑她有外遇,洗那么长时间,是想把别的男人的气味洗掉。现在他们正在大吵大闹,丰彦在门外号叫着,妈妈锁上门,就是不出来。 我不希望他们吵架,我的心情很差,而且邻居也能听到。 妈妈不可能有外遇,她有那么多工作要干,哪有时间。 万一她真有外遇,我是不会原谅她的。儿子这么痛苦,她竟然有心思去外面寻欢作乐! 庵道鹰之!天诛地灭!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6月15日 星期五 庵道没来上学,我以为他感冒了,没想到午休时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昨晚庵道上完补习班回家的路上,从路边的台阶上滚下去摔成了重伤,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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