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Mother)

少年日记杀人事件  作者:歌野晶午

1

瑶子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瑶——子——”

果然是在叫自己,她慌张地合上日记本。

“瑶——子——”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

“哎——”

瑶子大声答应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要去买东西了,你要买什么吗?”

“这个嘛……”

瑶子语气暧昧地应付着,拉开了抽屉。

“要不咱们一起去吧。”

“我不去了。”瑶子说着把抽屉里的数学卷子、说明书、剪下的杂志页等一股脑儿拿起来,把日记本放在了最下面。

“那我走了啊。”

“走吧!啊,等一下!”瑶子把抽屉关上,把椅子放回原处,仔细检查着桌上的东西,确认是否被弄乱。

“出去买东西还用化妆吗?”

“不是,我没化妆……”

瑶子离开桌子,走出几步后,再次确认是否留下痕迹。就在这时,书架映入眼帘。从上往下数第二层左端,摆着一个灰色的圆乎乎的东西。她走近书架,把那东西拿起来看了看。那是一块石头,有人的脑袋那么大,倒不是很厚,一只手就能拿起来。颜色是灰色的,表面很光滑,瑶子想起娘家压咸菜的石头。

不就是块石头吗,还放在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巾上,旁边还有一个玻璃杯,杯里还有水。

瑶子把石头放回原处,把到处是洞的推拉门关好,顺着楼梯走下来。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丈夫丰彦正坐在餐桌旁喝啤酒。

“你也喝一杯?”

满脸通红的丰彦把啤酒罐递过来。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啊?”

“你说让我等你,我就边喝边等呗。”

“你叫我之前就一直在喝啊!”

“露馅儿了?”

“那还用说?”瑶子说着把掉在桌下的啤酒罐捡起来。

“不就是喝点儿啤酒吗?去年我连烟都戒了。”

“你在照音面前说过这些吗?”

“说说怎么了?我现在戒掉了。”

“以前的事不要说,孩子会多想的。”

“我没说。你妆化好了?”

“我不去。”

“不去?”

“不去。”

“去吧去吧。”丰彦欠起身子,抓住瑶子的手。

瑶子甩开。

“怎么了?以前不都是你要拉我的手吗?”

“说以前有用吗?”

“那我们和好吧?”丰彦说着又伸出手。

瑶子这次也甩开了:“我才不跟醉鬼一起上街呢。”

“特意等你半天,你又不去了。”

“是吗?你就是喝啤酒来着吧。稍微醒醒酒再去。”

“我不在乎。”丰彦戴上圆框眼镜,来了个金鸡独立的动作。

“果然醉得不轻。”

“一点儿都不摇晃吧?”

“摆这姿势就是你喝醉了的证据。”

“知道啦!”丰彦放下抬起来的腿,立正。

“买包手纸回来。记住,两百五十日元以上的不要买。”

“知道啦!”

“别忘了买柏饼。”

“忘不了。”

“只要味噌馅儿的。”

“这岁数了还减肥?”

为了省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丈夫会嘲笑她为了一二百日元太吝啬。瑶子则会加强语气说:“你知道为这点儿钱得付出多少辛苦吗?”每次都会像这样大吵一架,之后不会有任何改善。

“还有,买四根30瓦的直管荧光灯,启辉器也买四个。”

“直管的?咱家可都是圆圈的。”

“给老板家买。”

“哦,给咱钱吗?”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还有……”瑶子话说一半,嘴又闭上了。

“还有什么?”

丈夫虽然喝醉了,却没有听漏。

“帮我买个化妆品吧,桃山公司的新乳白美容液。”

“桃山公司?”丰彦模仿着昭和时代电视广告的旋律,“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那个公司吗?”

“好像还有。是老板母亲要我帮她买的,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你顺便看看,没有就算了。”

“多少得收点儿跑腿费吧。”

“快去吧!”瑶子一副赶丈夫出去的样子。

丰彦刚要走出房间,瑶子又把他叫住了。

“喂,照音这孩子呀……”

“哦。”丰彦头都没回,继续往外走。

“在学校被欺负,你听他说过吗?”

“什么,在学校?”

“嗯。”

“受谁欺负?”

“没问你是谁。你听孩子说过吗?”

“没有。我走了啊。”

“等等!你回来!”

“不是已经说完了吗?你问我,我说没有。”

“真的没有吗?”

“怎么可能,发生什么了?”

“没发生什么……”瑶子背对着丈夫,用海绵擦着洗碗池,“最近,新闻上不是经常报道校园欺凌吗?我担心……我担心照音。”

瑶子语无伦次地说完,回头看着丈夫,勉强露出笑容。

“那种报道一年到头都有嘛。”丰彦嘲弄似的缩了缩脖子。

“最近特别多,还有专题报道呢。”

“是吗?”

“你没注意到什么吗?”

“什么?”

“那孩子像受了欺负的样子吗?”

丈夫完全没有危机感,瑶子气得要死。

“不是说了没有吗?”

“比如身上有没有伤,衣服脏没脏,你看到过没有?”

“男孩子嘛,身上有点儿伤很正常,衣服脏就更不奇怪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被同学抢走钱或其他东西?”

“没有。不可能嘛!电视上是有一些报道……要是你真那么担心,就问问他呗。照音!喂!照音!”

丰彦冲着天花板大喊。

“和朋友去图书馆了。”

“你看看!要是受欺负怎么会有朋友呢?”

直到最后丰彦也没当回事儿。瑶子精疲力竭,趴在餐桌上。忽然想起还有东西忘了让丰彦买,但她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刚才到儿子房间去,只是为了找透明胶带。桌上没找到,就连着拉开几个抽屉,从上翻到下,还是没找到,却在中间那个抽屉最底下看到了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绝望”,是压着原来印着的字用很粗的笔写的,写满封面的还有无数个“绝望”,文字有大有小,有粗有细。几十几百个“绝望”,有的并列,有的重叠。瑶子感到不安,翻开了笔记本。

笔记本每页分为上、下两部分,两个日期都是印好的。照音选择无视,自己重新写上日期,日记有的只有一行,有的则很长,完全不受本子格式限制。

一看内容,瑶子感到一阵眩晕。

照音在学校被人欺负?

她目瞪口呆。

从没听照音说过,学校也没跟瑶子联系过。记忆中,没见过照音脸上青紫过,衣服上也没见过血迹。

到底怎么回事?瑶子一边想一边翻看日记。原来照音上小学时就受欺负,用裁纸刀割过手腕,写过遗书,还做过自杀的准备。

瑶子愕然,这不可能。孩子遇到这种事情,不应该马上告诉父母吗?儿子日记本里写的那些被欺凌的事,简直就是每天受煎熬,然而,照音没有说过一个字。难道我们只顾着过日子,没注意到孩子发出的信号吗?

瑶子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悲惨和绝望更加鲜明地呈现在眼前。尽管如此,瑶子还是觉得不对劲。大概是作为母亲,内心深处不想面对儿子的痛苦,也不想承认自己竟没有注意到吧。

丈夫丰彦呢?只说了一句“不可能”,一笑了之。

瑶子抬起头,试着缓和紧绷的嘴角。但是,那张映在碗柜玻璃门上的脸,一丝笑容都没有。

2

“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瑶子看见照音拿着柏饼的手哆嗦了一下。

“照音,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吗?”

丰彦又直截了当地问了一遍。

“为什么问这个?”

照音很生气似的,把包着柏饼的柏叶剥开,剥了一半,咬了一口,还没嚼呢,又咬了一口。

“最近电视上经常有关于校园欺凌的报道,我们有点儿担心你。”丰彦说着看了瑶子一眼。

“感谢关心!”照音㨃了父亲一句,继续往嘴里塞柏饼。

“这么说你没被欺负?”丰彦追问。

照音边嚼边点了点头。

“那你欺负过别人吗?”

“怎么可能?”照音说完,开始剥第二个柏饼。

日记里提到过割手腕,可是他手腕上一点儿痕迹都没有。如果只伤了表皮,照音这么年轻,过一个星期倒也看不出来了。

“校园欺凌可不行!”丰彦感慨地说。

“这还用说吗?”照音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

“欺负人不好,被人欺负嘛,倒不一定是坏事。”

照音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会被欺负?因为跟别人不一样。在这个世界上,跟别人一样的人啊,归根到底是凡人。天才呢,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才会成为被嘲弄的对象,比如约翰·列侬。所以,被人欺负了,不但没必要伤心,反而应该自豪。”

丰彦举起筷子在半空比画了一下,像在挥动一把剑。

“他爸!”瑶子用责备的语气叫道。

照音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嚼着柏饼走出了房间。

“这回你放心了吧?”

丰彦看着瑶子,傻乎乎地笑着,又打开了一罐啤酒。

3

教学楼的墙壁被西沉的太阳染成了金黄色,刚才如颜料般碧蓝的天空,现在好像盖上了淡色的过滤纸,一抹薄云也染上了茜色。

“三冈中!加油!三冈中!加油!”

理着光头的棒球队员们追逐着带泥的棒球。操场另一侧,穿着两种颜色背心的足球队员们争夺着足球。田径队员们一边在跑道上跑步,一边留意着球的去向。铁网另一侧,等间隔拉开距离的网球队员们手持球拍,一边高呼“一、二,一、二”,一边整齐地做挥拍练习。教学楼里,传来吹奏乐俱乐部演奏的《我爱你公爵》。

一切犹如旧日影集上剪下来的风景。

5月10日,星期四。大刀川瑶子来到了三冈中学。

连休期间,瑶子偶然发现了儿子的日记本,偷看了内容。那个日记本里,记录着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苦恼和绝望。

瑶子很吃惊自己竟然没发现,作为母亲她感到羞耻。与此同时,又感到哪里不对劲,她希望这不是现实。照音本人不也否认了吗?

但是瑶子内心还是感到不安,在她偷看日记后的第二天,照音照常去图书馆,瑶子趁机又去他的房间里,拉开抽屉一看,日记本还在最下面放着,令人绝望的内容跟前一天看过的一样,芝麻粒大小的字一个挨着一个,文字里没有正面情感,只有无尽烦恼。瑶子合上日记本,回到一楼,感觉悲鸣的声音追着她下来了。

照音为什么要否认呢?是不想让父母担心,还是在恐惧什么?瑶子想直接问照音,但她预感到,不管照音回答是或不是,都会给他们的关系造成不可修复的裂痕,十四岁的孩子的感情是非常微妙的。

丈夫却是那样的态度,就算告诉他有日记本的存在并让他看了内容,他也只会说一句“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了事。大刀川丰彦这个人以前就是这样,无论对什么事都是这种态度。当初他从业务员降为仓库保管员,也是杂志照看,收音机照听,笑容挂在脸上,依然逍遥自在。

烦恼数日,犹豫再三,瑶子决定去学校打听一下。发生在学校的事情,最好去问学校。她跟班主任联系过,对方说是到下午五点半都在学校。瑶子特意向公司请了假,来到了三冈中学。

看着教学楼漂亮的玻璃大门,瑶子犹豫很久,最后没从那里进,而是转到了学生专用的出入口。

脱掉鞋子后,瑶子才发现忘了带拖鞋,随便拿一双学生拖鞋换上又不合适,于是她穿着长筒丝袜直接踏上地板,进了楼道。不用担心会碰到照音,她从公司出来后给家里打了电话,照音已经回家了。

左侧有楼梯,瑶子正打算从那边上楼,忽然听到楼上传来女孩子说话的声音。

“来宫老师柔道真厉害!简直就是男版阿柔[日本著名柔道女运动员谷亮子(婚前为田村亮子)的爱称,由于她长得很像漫画《YAWARA!》(中译《以柔克刚》或《柔道少女》)中的主人公阿柔(YAWARA),故得此爱称。谷亮子多次获得世界柔道锦标赛冠军,也是2000年悉尼奥运会和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金牌得主。]……”

几个女生下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围着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瑶子感觉有点儿尴尬,转身往右拐。楼道尽头也有楼梯,瑶子上了四楼。

她很顺利就找到了社会科办公室,进去一看,只有一个男老师和一个女学生。男老师坐着,女学生站在男老师面前,发现有人进来,女生尴尬又羞怯地拿起放在脚下的书包,说了句“老师,太阳能电池板的事就拜托您了”,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环保部的学生。”男老师向瑶子解释道。

“环保部?”

“环境保护俱乐部,课外活动的俱乐部之一。学习地球环境面临的问题,思考如何保护地球,我是俱乐部顾问。学生们用吃剩的配餐积肥,用牛奶纸盒做再生纸,很认真呢。我是个文科老师,任务艰巨呀!理科老师们全都在其他俱乐部当顾问,唉,没办法……噢,您坐呀,别的老师都回家了,坐哪把椅子都行。”

他说了半天,站都没站起来,滑动着椅子下面的轮子向瑶子移过来,笑了笑说:“您是大刀川君的母亲吧?第一次来学校?”

“实在是不好意思。”瑶子非常惭愧。

照音一年级时的班主任也是久能聪,可是这一年多时间里,无论参观上课,还是家长、教师、学生三方面谈,或是校园文化节,瑶子都以工作忙为理由推托了。唯一来学校的一次是入学典礼,那时她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久能,至于他长什么样,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不只是学校的事,教育孩子更是如此。瑶子总是乐观地想总会有办法的,实际上也确实没出现过什么问题。

不,那不过是自己以为,实际上不但有问题,还出现了大问题。照音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受欺负,瑶子一点儿也没发觉。照音是活泼的孩子吗?跟谁是好朋友?喜欢哪个女孩子?课堂上捣过乱吗?在班里是图书委员还是保健委员?

她这才意识到,孩子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照音同学的名字,瑶子还是看了日记本才知道的。还笑话丈夫什么都不管,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您请坐。大刀川君的成绩嘛——”

久能打开一个文件夹,迅速进入正题。

头发长得几乎遮住耳朵,眉毛修得整整齐齐,熨得很平的衬衫有两个扣子没系,面前的久能,完全不像一个教师。但也许是因为长得还算英俊,看上去并不让人讨厌。年龄三十多岁,牙齿白且整齐,指甲剪得很短,看起来很干净。温和的男低音配合着舒缓的语速,听着令人安心。

久能也不管她听不听,自顾自地说下去:“大刀川君的语文成绩非常好,入学以来一直保持年级前五名,但由于字写得不好,叙述题总是吃亏。字只有豆粒大小,写得也不整齐,评卷老师甚至有看错的时候。另外,美术和音乐的成绩也比较好。但是,别的科目成绩就不太好了。综合成绩嘛,在中下和下中之间摇摆。”

瑶子知道照音的成绩,就算是她这么不关心儿子的母亲,每次也都会看成绩通知单。放在桌上的试卷瑶子也看过,知道他的数学、理化和英语成绩很不好,但是,哪怕儿子得了十分,她也没说过什么。虽然丈夫丰彦对照音发过脾气,瑶子却只是笑笑,心想:你这个当爸爸的中学成绩又如何呢?高中没毕业就退学了。照音这个成绩能考上公立高中她就很知足了,语文成绩能一直名列年级前五名,可以说是奇迹。

照音就只有语文成绩好,因为他爱看书,每周看两三本吧。书都是从图书馆借的,对于这个窘迫的家庭来说,照音很懂事。

他上幼儿园时,就经常把妈妈给他读过的睡前故事和图画书改编一下讲给妈妈听。比如由于万宝锤挥舞得太厉害,一寸法师长成了巨人,不但把房顶掀翻了,走路时还踩死了很多人;又如浦岛太郎把玉手箱改造成时光机器见到了恐龙;等等。

上小学后,照音开始把那些故事写成文章,有格列佛和孙悟空合作这种荒唐无稽的空想,也有男孩偷偷把被人遗弃的小狗养成跟人一样大的故事。

小学三年级时,照音写了一篇描写全家旅行的作文,在市里作文大赛中获得了银奖。第一次坐飞机,蔚蓝色的天空和大海,白色的云和沙,五颜六色的热带鱼,撒满了珍珠般星星的夜空,一家人四天三夜的冲绳之旅——其实根本没去。

丰彦则漫不经心地说:“这都是沾了约翰·列侬和我的光。”

丰彦的人生一直以约翰·列侬为中心,他初中一年级知道了披头士乐队,从此迷上了约翰·列侬。披头士的专辑几乎都被他听烂了,他还模仿披头士组了个乐队,并扮演约翰·列侬的角色。每年的12月8日,也就是约翰·列侬忌日那天,乐队都要去教堂募捐,把零钱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然后去约翰·列侬的家乡英国利物浦和他们心中的圣地伦敦巡礼。如今丰彦已经四十五六岁了,发型和服装还是披头士的样子。对他来说,会有忘了老婆和孩子的时候,却不会有不听约翰·列侬的日子。

演奏活动停止后不久,丰彦迷上了唱歌。在卡拉OK厅就不用说了,在家里更是引吭高歌。当然也唱约翰·列侬的Imagine(《想象》)等歌曲。他还把英文歌词翻译成日文演唱,他说,照音是因为听着Imagine长大,想象力才如此丰富的。

瑶子一边听久能介绍照音的情况,一边回忆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往事。她忽然想到,照音在日记里写的那些,是不是虚构的呢?他凭想象创作的冲绳之旅还得过银奖呢。

但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只是空想,为什么要那么痛苦,还折磨自己呢?如果自己是主人公,写成英雄不是更合理?

“大刀川太太?”

瑶子慌忙抬起头来,看着久能的脸,掩饰地笑了笑。

“大刀川君在上校外补习班吗?”

瑶子摇头,儿子成绩根本不算好,将来能考上相应水平的高中,毕业后找个工作挣钱就行。

“最好去上数学和英语补习班。现在班里半数以上孩子都在上,成绩都有明显提高。他这样下去的话,会越来越落后的。”

瑶子很震惊,学校老师说要靠校外补习班来提高学生成绩,这像话吗?

同时她又感到无地自容,家里太穷,拿不出上补习班的钱。每当新学期开始,瑶子就会提心吊胆,如果照音提出想上补习班,该怎么回答他呢?

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和羞耻,瑶子向前探探身子,转移了话题。

“您能谈谈照音学习以外的情况吗?”

“哦,他是负责班里卫生的整理美化委员,可认真了,经常一个人留下来打扫。”

那是欺负他的人把打扫的事都推给了他吧?

“照音跟班里的同学,关系还好吧?”

“还好。”

“没有被孤立吧?”

“不必担心,没那样的事。”

久能合上文件夹,爽快地笑了。

“那孩子从小就沉默寡言,我担心他跟大家融不到一块儿去……”

瑶子心里有点儿着急。

“大刀川君确实是个性格内向的孩子,不会主动走在前面。课上明明知道怎么回答也不举手,老师点名让他回答,也是小声嘀咕。他语文成绩很好,可是上语文课时也那样。上体育课时,从来不去碰球。说句不好听的,精神头差了点儿。”

“对不起。”

“不过,请不要担心,从一年级后半学期开始,他的性格有所转变。还是朋友的作用大呀。”

“朋友?”瑶子挺直了腰。

“他开始跟性格开朗的同学来往了,受他们影响,照音性格开朗多了。”

“那些朋友是……”

“什么?”

“有一个同学,姓是永吧?”

“您知道啊?”

“是不是还有庵道、仓内?”

“是这样,哦,他们都去您家里玩过,所以您知道名字吗?”

“没有……不……”

“是永同学是我们班的中心人物,庵道、仓内都是他的好朋友,大刀川君经常和他们在一起,在班里自然也就很显眼了。人是很有意思的动物,如果意识到有人在看他,就会尽可能让人看到好的一面,行动就会积极起来。大刀川君现在变得积极多了。虽说有时候闹得有点儿过分,但对于他来说也许是好事。”

“闹得有点儿过分?”

“比如用马克笔在眼皮上画黑圈,闭上眼睛好像睁着眼睛的样子?”

“我家……孩子吗?”

“是的,教语文的黑川老师告诉我的。黑川老师严厉批评了他,说活泼开朗是好事,但要有限度,尤其在上课时。”

“我家孩子吗?”

“啊,当然谁也没打他,请放心。还有,把运动服上衣当裤子穿,裤子套在头上,头朝下坐在椅子上,这是课间休息时间干的。女生看了觉得恶心向我报告,我批评他说,不要做让人讨厌的事。”

“我家孩子吗?”

“是的。基本上还是很老实的,平时甚至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是有时不分时间和场合调皮一下。不过,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班主任脸上没有一丝阴云的笑容渐渐变成了无脑的傻笑。

“我家孩子在学校有没有受欺负?”瑶子脱口而出。

“受欺负?”

“对!有没有?”

“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我家孩子绝对不会用马克笔在自己眼睑上画圈。不管是课间休息还是放学后,都不会把上衣当裤子穿,更不会把裤子套在头上。”

“刚才不是说了吗?有朋友后他变了。”

“那也变不成那样。”

“照音君每天有多久在学校?跟您接触的时间有多少?他每天都在发生变化,孩子们都是这样。”

照音回到家时,她还在公司。等她下班时,照音已经躲在房间里了。有时下班晚了,晚饭都不能一起吃,周末还有堆积的家务要做。

“可是……”

那么内向的孩子自己淘气,瑶子无法想象。

“首先,是谁欺负他呢?”

“这个嘛……”

不能把名字说出来。如果说错了,恐怕无法挽回。

“二年二班是一个和睦的班集体。我还教着二年级两个班和三年级,上课时不同班级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二年二班是最好的,全班同学都很团结。为了迎接月底的运动会,大家主动提出要自主练习,绝对没有校园欺凌。在我至今为止带过的班里,二年二班是最好的。”

久能脸上的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老师的意思是……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二年二班没问题,整个三冈中学都是和睦的。”

久能直到最后都能言善辩又快活。

4

瑶子不相信神的存在。在神社举行的结婚典礼上,神主发表祝福语时,虽然她喝过三三九度杯[新郎、新娘用大、中、小三只酒杯喝酒,每杯喝三次,一共喝九回。],但家中祖祖辈辈跟神道无缘。她虽然每年正月都去神社拜年,合掌祈祷神灵保佑全家健康、财源茂盛,但并不相信神能听到祈祷。圣诞节她也吃蛋糕、吃烤鸡,却从没祈祷过什么,当然,她也没参加过教堂的弥撒。

但瑶子不能否认,这个世界上存在“命运”。

忘了是小学几年级,上社会课时她突然想吃奶油泡芙,于是一边想着,一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放学后一路上唱着“奶油泡芙、奶油泡芙”,回到家一看,为她准备的奶油泡芙就在冰箱里。

十七岁那年夏天,在打工的餐馆,瑶子喜欢上了同在那里打工的大学生,想表白却不敢,犹豫之间,他突然不来了。瑶子以为两人没有缘分,谁知她在和一个女同学去房总半岛旅游时,竟然在夕阳染红的海滩上,再次遇见了他。入夜,一起放烟火时,瑶子向他表白了。

搬家后收拾纸箱,瑶子翻出一张旧的全家福。虽说在那个家里每天都很遭罪,但不知为什么她想念起分别很久的父亲来。那天晚上,她正要写封信问候一下,却收到了父亲的病危通知。

见完久能的第二天,瑶子来到了田崎包子家。

“约翰好点儿了吗?”包子问。

“托您的福,体温基本正常了。您看是这个吗?”瑶子满脸堆笑,递给包子一瓶新乳白美容液。

“对对对,就是这个!最近哪儿都买不到,还真让你找着了!”

“所有药妆店都没有,最后终于在二宫的一个老化妆品店找到了。”

“二宫?你跑了那么远啊?真抱歉!”

“哪里哪里,我去那儿有事,顺便买的。外包装脏了,但使用期限还没过。还有一年才到期呢,您就放心用吧。”

“能用就好啊。谢谢你。等我用完了,再拜托你去帮我买。”

“没问题。我跟店员说了,还会去买的,让他别忘了进货。”

“不愧是瑶子,办事就是心细!谢谢你!”

包子说着打开钱包,拿出两张一千元钞票来。

“哎哟,我的老夫人,您不是已经给过我钱了吗?这是找回来的零钱。”

瑶子把找回来的零钱递给包子,包子推回去,把两千日元塞进她手里。

“拿着!”

“可是……”

“行了行了,辛苦你了。”

瑶子小声说了句“谢谢”,低下了头。她的内心出现了两个人格,一个击掌喊“幸运”,一个自觉很凄惨。

“约翰是感冒了吗?”

“我觉得是。”

“没去看医生吗?”

“没有,睡了一天就好了。今天都能去上班了。”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平石她老公,老是眼睛模糊,看不清东西,以为是上岁数了,就没往心里去,最后几乎看不见了才去医院。你猜怎么着?糖尿病!再晚去几天就成瞎子了!”

“真可怕。”

“可不是嘛!外行人的判断呀,有时候会要人命!”

“您说得对,明天我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我给您沏茶去。”

瑶子逃似的从包子面前走开。

包子说的约翰,就是瑶子的丈夫丰彦。昨天,瑶子为了去见久能,请假时撒谎说丈夫发了高烧。

田崎包子是瑶子公司的会长。公司名叫田崎总业,是一家老公司,属于土木建筑业,广告词上写的是“房地产综合商社”。建房出售、定制建筑、改建装修、租赁房屋,业务范围很广。尽管如此,四层楼的公司里只有十五个员工,号称综合商社还是有点儿无耻。因为在车站大厅里设有广告牌,所以公司在本地知名度很高,但在外面恐怕没人知道。

今年已经迎来喜寿的包子并非全权处理公司事务,只是挂个名,主要工作就是参加董事会时吃个高级盒饭。公司由她丈夫创建,丈夫死后,自然是儿子接班当老板,而她坐上了会长的交椅。

瑶子是这个家族企业的正式员工,算上当小时工的时间,已经干了十年。她是总务部员工,电脑录入、接电话、拷贝文件、端茶倒水……什么都干。另外,每周有一半时间,做完公司的事情后,还要在老板家帮忙做家务。

老板太太——包子的儿媳妇——非常善于社交,今天参加短歌会,明天参加慈善义卖,后天去东京看歌舞伎,基本不在家,自然也就不怎么做家务。瑶子填补了空白。也许老板正是知道大刀川家经济拮据,才特意给她安排了这些杂活。

陪包子聊天也是瑶子的工作,包子腿脚不好,很少外出,不免寂寞。瑶子一来,马上就被拽进房间,天南地北地聊,根本顾不上做家务。有时瑶子晚上九点甚至十点才能到家。不过,两人很聊得来,瑶子并不讨厌她。

“约翰岁数也不小了,不注意身体可不行啊。”

回到客厅,包子继续刚才的话题。

“是的,我也要多加注意。”

瑶子礼貌地笑笑,把茶杯放在了茶几上。

“约翰还是那么帅吧?”

“哎哟!老夫人,您还会说帅哪,真是越活越年轻啊!”

“他是个帅哥,身材苗条,穿着时髦,不知不觉就会被他迷住,再戴上墨镜,简直帅呆了!现在还戴墨镜吗?”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啦?现在已经……”

瑶子双手在肚子上做了个拱形,意思是他已经有啤酒肚了。

“歌唱得好,吉他也弹得好,孩子们可喜欢他了。”

“因为他就是个大孩子。哟!不能再聊了,我得赶紧去做饭了。”

瑶子逃到厨房里去了。

淘米,洗菜,洗衣服,打扫房间……家务活虽然多,但老板家很宽敞,活动起来很方便,而且家具、家电都是最新款,很快就能收拾完。瑶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讨厌家务是因为家中的设施跟不上。在两室一厅的破房子里,缩着身子做家务,做一道菜要刷一次锅,不可能快乐。

做好晚饭摆上桌,瑶子去叫包子。老板太太照例不在家,老板今晚有应酬,晚饭只有老夫人一个人吃。“跟我一起吃吧”——老夫人总是这么说,瑶子也总以丈夫和孩子在等她为由谢绝。但她还要收拾碗筷,不能马上回家,于是就喝着茶陪着,已经成了惯例。

演员离婚,股票下跌,最近买的保健品,观花藤时节到了……包子总是边吃边聊着她喜欢的话题。今天的餐后水果是枇杷,包子一边剥枇杷皮,一边问:

“咱们公司里有职权骚扰吗?”

“职权骚扰?”

“你见过吗?”

“没有。”

“殴打什么的倒不至于。我指的是吼一嗓子啦,下跪啦,故意安排过量工作啦等。”

瑶子心想,让员工到家里来做家务,算不算职权骚扰?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胜治呢?有没有骂过员工笨蛋、无能呢?那孩子说话不好听。那也算职权骚扰吧?就算是为了给员工打气也不行吧?”

胜治是老板的名字。他根本不是东京人,却整天操一口东京腔教训员工。

“那算不上。”

“真的吗?”

“真的。”

“在我面前可不要客气。”包子伸长脖子,盯着瑶子眼睛说道。

“怎么会呢?我在咱们公司工作了十多年,从没听谁说过对他有什么不满。科长、组长们也没人耍威风,职场环境非常好,工作很愉快。”

包子叹了口气,把枇杷果肉顺滑地塞进嘴里。

瑶子感到不安起来:“公司里有人说老板坏话吗?”

“嗯,在电视上看了吉田先生的故事,有点儿害怕。”

“吉田先生?”

“嗯,电视上有位吉田先生,他的儿子悠宇在公司遭到了职权骚扰。悠宇是个很老实的孩子,就是说话声音小,有时候让人听不清,为此他在公司常被批评,那都不能叫批评,常被说‘你是女人吗?要是个男人,脱裤子看看!’之类的,还被迫进行发声训练,被强迫唱歌什么的。说是职权骚扰,我看跟校园欺凌没两样。”

听到“校园欺凌”,瑶子一惊,心里“咯噔”一下。

“不只是上司,甚至比他晚几年的同事也都嘲弄他。他越紧张,越发不出声音,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悠宇心神劳累,休息日在家也闷闷不乐。因为太反常,加上去精神科的病历被发现,父母才知道的。于是吉田先生跑到公司去抗议,可是公司的人异口同声说根本就没这回事,后来告到东京总公司也没有结果。最后你猜怎么样?”

“告到法院去了?”

“一般老百姓打官司的门槛还是太高了,吉田先生打算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搜集职权骚扰的证据,然后摆在那些人面前。所以他雇了个侦探。”

“侦探……”

“兴信所的侦探。侦探对那家公司展开秘密调查,找到了确凿证据。公司方面终于承认了职权骚扰的事实,向悠宇道歉,他的上司也被调走了。他得到了一大笔赔偿金,真是太好了!

“不过换位思考的话,好可怕呀。我们公司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被员工告状,悠宇的赔偿金高达七千万,如果咱们公司一下子拿出那么一大笔钱,恐怕就经营不下去了。估计是那公司好面子加了封口费吧。”

悠宇就职于日本家喻户晓的某家用电器公司。

“所以,瑶子啊,要是咱们公司有职权骚扰的情况,你可一定要马上告诉我。不要找胜治,先向我报告。这种事情啊,女人出面要好得多。”

瑶子点了点头,心想,自己正在为孩子的事糟心,就聊到了相关的话题。而且她受到了很大启发,这不是“命运”是什么?

5

星期六下午,瑶子对丰彦说老板母亲找她有事,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离开了家。走出去没多远,她掉转方向朝车站那边奔去。从家里出来时只是阴天,刚刚上了县道就开始风雨交加。瑶子一手扶车把一手撑伞,好几次大风都差点儿把伞刮跑。

总算坐上了火车。车上有很多高中生,他们穿着运动服,脚下放着运动包,大概是去参加比赛吧。有的男生就坐在被雨水濡湿的地板上,吃着三明治或小点心。倒是有空座位,但瑶子没有挤过去坐,而是靠在了车门旁的扶手上。

商场、公寓、防风林、停车场……犹如一幅幅画卷在窗外闪过。列车驶过两站后,窗外风景就变成了水田。青灰色天空下,刚种上不久的水稻在风雨吹打之下飘摇。在绿色的背景里,车窗玻璃上映着瑶子模糊的面容,鲜明地露出疲态。

照音好像在学校受了欺负。

但照音本人否认,班主任也付之一笑。

想追问他吧,又很犹豫。照音正处在敏感的年龄,搞不好年幼的心灵会留下创伤。

该怎么帮他呢?悲哀、乐观、焦躁、混乱、逃避……瑶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怎样才能把事情真相弄清楚?

就在这时,她从田崎包子那里听到了好主意——委托有能力的人去调查。

瑶子站了七站后下车。

从西出站口出来,沿着铁路线有一条单行路,顺着这条路走了一段,来到一座一楼是手机店的古旧大楼前。三楼的玻璃上贴着几乎挡住整个窗户的大字:阿尔法兴信侦探社。瑶子用了三十分钟,花了五百七十日元跑到这儿来,为的是躲开熟人的耳目。

坐电梯上三楼,只有一个门。推开进去,一个年轻的女子立刻迎上来,用明快的声音说了声“欢迎光临”,把瑶子带到一个屏风后面。

瑶子从包里拿出手绢擦汗时,有人递给她一杯勉强有点儿颜色的茶和一张纸,对她说:“方便的话,请填一下这张表格。”那是一张调查表,瑶子被表上的“校园欺凌、性骚扰、职权骚扰、学术骚扰等调查,亦负责跟对方交涉等事宜”吸引了。

填好调查表后,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名片上印着“主任调查员鲶田幸四郎”。他虽然名字看上去挺老,却只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我想委托贵所调查校园欺凌相关事件,费用大概是多少?”

瑶子首先问她最关心的事。

“最少是这个数。”

鲶田竖起两根手指。

“两万,是吧?”

“太太,那样的话我们这儿早就倒闭啦!”

“二十万?最少?”瑶子瞪大眼睛。

“可不是打个电话就能查清楚的。校园欺凌这种事,除了被欺负的学生本人,别人都意识不到的情况多得很,要查清楚很难。”

“还有花五十万、一百万的?”

“那要看具体情况,超过一百万的很少。”

“是吗……二十万……”

二十万,瑶子一边叹气一边重复。

“如果很快就调查清楚,那就花不了二十万?”

鲶田脸上露出笑容:“嗯,超出工作范围的费用我们是不会收的。”

瑶子咬着嘴唇,思考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关于费用,我最多能付二十万。超过的部分您就不要再调查了,只把二十万能调查到的情况给我个报告,这样可以吗?”

“但是查到一半就停了,调查还有什么意义?万一结果没出来,二十万您不是白扔了吗?”

“可是……我只能拿出来这么多……”

大刀川家根本没有这笔钱。以防万一,瑶子存过一点儿私房钱,并不多,也就十万日元。可十万日元连初期费用都不够。

“也可以按月分期付款。”

“那样每月要付多少钱?”

“要看总额是多少。不过我们会尽可能按照客人要求来安排,这方面您尽管放心。”

鲶田已经习惯了这种推销员似的说话口气,他微笑着。

瑶子坚定地说道:“请您定个二十万的上限。到了二十万,您就中断调查,跟我联系。”

“好吧。到那时,就能知道还需要多少时间和费用了。您看了阶段报告后,再决定吧。”

“那就这样。”

瑶子没细想,就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还差十万日元怎么办……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我想先了解清楚事实。也许只是自寻烦恼,因为我儿子一次也没跟我说过。”瑶子勉强地笑着说。

“他没有主动说过啊?”

“什么?”

“因为他觉得那是耻辱。”

“耻辱?”

“对!他认为被欺负本身是一种耻辱,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没用。”

“太夸张了吧?”

“孩子和大人不一样,心理承受能力很差,非常敏感,总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认为是自己没用。于是呢,就想把真相隐瞒起来。可是他又希望有人把他从地狱里救出来——看似矛盾又并不矛盾。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在这种令人不安的状态中寻找着平衡。”

鲶田的表情很认真,瑶子觉得他比久能值得信赖。

她开始说具体信息:儿子的名字,学校的名字,年级和班级,欺负他的学生是永等四个人的名字……但日记本的事她没说,只说关于儿子的事情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我想问一个问题,”鲶田说话了,“他在家里因顶撞父母挨过打吗?”

“挨谁的打?我的吗?”

“或者是您先生的。”

“没有。”瑶子连连摇头。

“有没有破坏过家里的东西?”

“我家孩子吗?”

“比如砸碎玻璃,用棒球棒把墙壁打个窟窿什么的。”

“那么过分的事没有……”

鲶田点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随后把一张纸放在了桌子上。

“按照我们的规定,收到客户的钱后才能开始调查。刚才您说过了,二十万是上限,二十万花完了,即便没有结果也得中断调查,对吧?那就请您去银行,把二十万打到我们的账户上,付完款打个电话,我们确认到账后会立刻开始调查的。”

纸上写着事务所的银行账号,瑶子将纸折好放进包里。还差十万。焦躁感攫住了她,不仅是因为担心钱。

“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家孩子有暴力倾向吗?”瑶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在学校受欺负的孩子在家里一般都有暴力倾向,心里的委屈无处发泄,就会在家发泄出来。”

瑶子一时语塞。

“当然,现在只不过是推测。我们以此为依据进行调查,一定能找到实际证据,但拿到证据后怎么办?大刀川太太?”

“什么怎么办?”

“拿到证据,您就满足了吗?”

“当然不!”

“那您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停止校园欺凌……”

“跟那些学生说吗?”

“对,还要把他们父母叫来,当面对质,请老师监督……”

“他们会说,没有校园欺凌。”

“我有证据。”

“有证据他们也不会承认,那些学生会装糊涂,他们父母呢,全都百分之百相信孩子,然后怒不可遏地指责您没事找碴儿。”

“我有证据……”

“如果对方不把证据当作事实来看,那证据就没有意义。本人不承认的话,仅靠怀疑不能定罪,学校也不会采取行动。”

“什么?”

“班里发生了校园欺凌,班主任的管理能力就会受到质疑,风言风语马上就会传开,就算不当班主任,也会受到强烈抵制。大刀川太太,千万别把老师当传教士,他们是为了谋生站在讲台上的,谁都不想损害自己的利益。

“老师会掩盖事实,即便察觉到了,也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装作看不见是很简单的,如果从早到晚在心里念叨没有那回事儿,最后就会信以为真。老师会说,‘那不是欺负你,是喜欢你,别多想’,然后微笑着甩开学生。

“而对学校来说,如果存在校园欺凌,学校名誉就会受损,领导履历上就会有污点。所以,他们也会装作没看见。”

瑶子一言不发。

“学校靠不住怎么办?告到法院去?当然,如果不怕花费精力和时间,有证据在手,官司一定能打赢。前提是您得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鲶田盯着瑶子。

瑶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就连躲开鲶田的视线都做不到。

“您要是把这事交给我们,我们让他再也不敢!”

“再也不敢?”

“对!再也不敢欺负您儿子!”

“怎么做呀?”

“办法多的是,最基本的就是让那些学生立字据,承认曾经欺负过他的事实,发誓今后绝不再犯,并警告他们,如果再欺负人就报警!”

“啊?”

“立字据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字据跟合同一样,在法律上有约束力。让加害者拿起笔也不容易,因为他们根本没意识到干了坏事,需要时间去说服。办这种事我们很有经验,可以在短时间内解决。”

鲶田双手支在桌子上,像靠近猎物的蛇一样把身子探过来,瑶子身体向后缩。

“可是……”

“您是担心费用吗?”

“是的,还会花很多钱吧?”

“当然到面谈那步的费用还得您出,但是,以后的费用就不用您费心了,我们会让对方承担的。”

“什么?”

“立了字据就可以保证将来您儿子不再遭受欺凌,但是过去的损失怎么办?那些时间是回不来的,看樱花,去远足,参加运动会……加害者得赔偿。在交涉方面,我们是专家,可以代替您去跟对方和解。赔偿金一定能拿到,而我们会从中收取一定的手续费,但不会给您增加任何负担。”

鲶田再一次向前探身,眼睛瞪得圆圆的,俯视着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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