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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看我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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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9日 星期一 约翰·列侬说:神只是人类衡量痛苦的一个概念。 我要说得更明确一点儿:神根本就不存在! 整个春假[日本的新学年始于每年4月。有暑假、寒假、春假三个假期,相应地也就有三个学期。]期间我都在祈祷: 给我换个班,让我离开那个叫是永雄一郎的家伙,离开庵道鹰之和仓内拓也吧! 我每天都在祈祷。 可是开学一看,新学期还是跟是永一个班,跟庵道和仓内也是一个班! 所以我明白了—— 神根本就不存在! 要是有谁还说神存在的话,就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神也好,佛祖也好,如果你们真的存在,就把是永、庵道、仓内都杀了! 4月10日 星期二 电视上是这么说的: 全世界啤酒消费量是一年一亿七千万千升,如果用东京巨蛋[东京巨蛋,位于日本东京都文京区,是一座观众席有五万五千个座位的体育馆,日本职业棒球读卖巨人队的主场,也举办篮球、美式足球等比赛。]那么大容量的啤酒杯装,要装一百三十七杯。 什么? 谁能做出东京巨蛋那么大的啤酒杯来呢?还要往里面倒啤酒!真不敢想象。其实我根本没去过东京巨蛋,而且,就算把啤酒运到东京巨蛋,要往哪里倒呢?只能倒在球场上吧?也得倒在观众席和队员休息的地方?那不得流到洗手间里去,流到下水道里去?打个比方容易,要解释清楚就太难了。 这个世界上无感的人太多了,大人也看不到事物的本质,就是这些人把社会弄得不成样子。绝对是这样。 4月11日 星期三 世界上哪有什么神呀。 是永、庵道、仓内,不是都还欢蹦乱跳的吗? 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神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你不动手,我就要动手了!神!给我杀了他们! 4月12日 星期四 一进学校,就在我的鞋箱[日本高中以下的学校,为了保持校内卫生,学生进入学校前要把自己的鞋子脱掉放在鞋箱里,换上统一的拖鞋。]里看到一个信封。薄薄的,粉色镶边,正反面都没写名字。 明知这是恶作剧,但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打开了信封。我真是个大傻瓜! “去死吧!愚蠢的家伙!该死的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到地狱里去!把你碾成粉末!傻瓜!蛆虫!癌细胞!” 我应该知道的呀!上小学时这种东西就经常出现在我的鞋箱里,我干吗不直接扔进垃圾桶呢?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我知道这是谁干的!王八蛋们,都去死吧! 4月13日 星期五 是永今天还在,庵道和仓内也没死。 我也活着呢。 神果然不存在。 4月15日 星期天 地狱般的一周又要开始了。 每周实际只有五天去学校,但我觉得比十天,不,比一个月还长。而周六和周日一眨眼就过去了。 不想去学校。 可一到早晨就醒了,我今天也会像往常一样起床、穿衣服、吃早饭,然后走出家门去学校吗? 如果到早上都没睡着,如果起床后头疼,如果吃着早饭吐了,如果刷牙时头晕,如果穿鞋时呼吸困难倒在门厅,就不用去学校了。可是,我不发烧,胃也不疼,什么毛病都没有。 明明这么不想去,可是为什么连一点儿小病都没有?为了感冒,我睡觉时甚至故意不盖被子,可就是不感冒,嗓子一点儿都不疼。难道说我不想去学校是假的? 绝对不是!我不想去,真的不想去! 就撒谎说不舒服吧。 可是…… 疼痛是只有本人能感觉到的,父母也好,医生也好,谁知道我疼不疼呢? 可是…… 装病是不行的。 小学四年级时装病被父母发现,从那以后,我就是得了重感冒他们也不再相信。二月里三连休时我发高烧,他们说我摩擦了体温计,根本不带我去医院。幸亏家里的小药箱里有退烧药,不然得烧死我。为什么偏偏在三连休时生病呢? 装病是过不了父母这关的。 不仅如此,我觉得装病并不光明正大,使用这种卑劣手段,等于跟是永他们同流合污。 眼下最明确的是,清晨马上就要来临,地狱般的一周又要开始了。 4月16日 星期一 “拿钱来!” 是永把手伸过来。我瞥了他一眼,低下头看书。 他的手从面前划过,揪住了我的耳朵。我使劲摇脑袋,摆脱了。 “哎哟,这小子,到叛逆期了?” 他龇出黄色的龅牙,围在我身边的庵道和仓内也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我继续低头看书。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横了?”是永说着把小说抢了过去。 “还给我。”我抬起头来盯着他。 “还给我——”是永扭着屁股,娇滴滴地重复我的话,庵道和仓内拍着手起哄。 “把书还给我!”我把手伸向是永。 “把书还给我——”是永一边扭动身子,一边把书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坐在椅子上弯下腰去捡,手指刚触到封面上的那只猫,是永的左脚就踩了上去。 我忍着痛,深吸一口气,在呼气的同时,把一口唾沫吐在了他的拖鞋上。 “干什么!” 是永大喊起来。他右脚站着,左脚拼命地甩动,大概是想把唾沫甩掉吧,真滑稽。 “笑什么笑!宰了你!站起来!” 我把书捡起来,右手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又吹了吹被踩痛的手指。 “你个王八蛋……”是永把右臂收至腰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我脑袋就是一拳。我头一偏,他打空了,整个人扑倒在课桌上。眼看他就要跟课桌一起倒下去,我把课桌顶住了。没想到这家伙完全不懂知恩图报。 “你个王八蛋……” 他狠狠地踹了课桌一脚,伸出左手抓住我的衣襟,收回了右拳。我讨厌他抓我的衣服,身上这件衬衫还是星期天刚买的。 我双手抓住他的左手,向右拧九十度,顺势将手腕推向他的身体一侧,弯腰用肩膀顶住他的肚子,再一挺腰,把他挑了起来,整个过程只花了0.1秒。 那身高180厘米、体重80公斤的巨大身躯瞬时腾空,紧接着后背着地,重重地摔在了刚打过蜡的地板上。是永狼狈地张着嘴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喘不上气来,哀号着。他是屁股先着地的,肯定不会骨折,而且他还年轻,不出三天,身上的淤青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拍打着衬衫的衣襟,查看扣子是否被揪掉。还好,一个也没掉。小说封面上还留着拖鞋的鞋印,我使劲拍打半天也拍不掉。 话说回来,打人是不对的,是最恶劣的行为,虽说不得不诉诸武力,属于正当防卫,但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应该。 我低着头回到座位上,连忙翻开小说,回到故事中去。 是永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庵道和仓内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大刀川君!” 身后有人叫我,莫非又来捣乱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同班女生国府田。 “对不起,影响你看书了吧?” 国府田举起右手放在嘴边,满脸歉意地小声说。 “没有没有。” 我合上书,换上亲切的笑脸。 “这个嘛……” “你说,你说。” “今天你有空吗?” 国府田的声音更小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她跟我说话毕恭毕敬的。 “嗯——倒也说不上有空,还有三节课呢。”我故意这样说道,说完两手交叉放在了后脑勺。 “我指的是上完课,放学后。” “有俱乐部活动。” “是——吗?”国府田失望地叹了口气。 “不过嘛,我是‘放学就回家俱乐部’的,哈哈!” “什么?你……”国府田噘起嘴。 我夸张地双手抱住脑袋。 “放学后有什么事啊?” “嗯……” “什么事啊?”我追问。 “你要是有空的话……” “有空的话?” “我想请你教我读课外书,比如推荐一些书给我。大刀川君不是读过很多书吗?咱们一起去书店或图书馆也行,如果你有空的话。”国府田用很快的语速,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完,羞涩地低下了头。 “好呀!” 我痛快地答应了,使劲点了点头,脉搏剧烈跳动,一分钟至少160次。 “那我们放学后……”国府田脸颊通红,腼腆地笑了,大概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吧。 “好的,放学后……”我轻轻举起右手。 国府田也举了一下右手,然后转过身去,拖鞋底蹭着地板,滑冰似的悠然而去。我听见她轻声哼着歌。 另一边,传来令人恶心的呻吟声。我扭过头去,是永总算翻过身来。看样子摔得不轻,他像狗一样,爬着从两排课桌之间退了场。 这样的事,不只是在睡前想,时时刻刻我都在想,而且模拟得天衣无缝。 但是,早上醒来,去了学校,等待着我的是完全相反的现实。 每天被叫“随地小便”,被抢走书,被吐唾沫,被重重摔在地板上……像棕熊一样的是永每天鄙视和威胁我,可我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比我重一倍,将他摔个四脚朝天绝不可能。我没练过合气道或巴西柔术,而国府田恐怕连我的后背都没看过一眼。 真希望能像小说里那样冷冻睡眠,三十年后醒来时,我还是十四岁,但是永已经是四十四岁的大叔。我不会跟他有任何接触,那时的我会以全新的心情享受中学生活。 为什么不能冷冻睡眠呢?小说里写到1970年就能完全实现冷冻睡眠,可十年过去了,连有人做这种试验我都没听说过。 小说有时会让人失去梦想。 4月17日 星期二 “保罗·罗杰斯说过,不,大概是约翰·保罗·罗杰斯吧,名字无所谓啦,总之他说过,世界上只有两种摇滚吉他手,一种是杰夫·贝克[杰夫·贝克(1944—2023),英国吉他演奏家。],一种是杰夫·贝克以外的人。” 吃晚饭时,喝得醉醺醺的丰彦摇头晃脑,喋喋不休,他宣称除了约翰·列侬,他还知道杰夫·贝克。 “杰夫·贝克和约翰·列侬也不是没有关系的哟。杰夫·贝克的最高杰作和1975年的专辑Blow by Blow(《步步为营》),对了,也许这首歌才是他的最高杰作,还有第二年发表的专辑Wired,这两部作品的监制是乔治·马丁。说起乔治·马丁,我们都知道,他监制了披头士几乎所有的音乐作品,被称为‘披头士第五人’。还有,Blow by Blow里的第二首歌曲She's a Woman(《她是个女人》),是披头士专辑的封面。还有还有,1998年,乔治·马丁以自己的名义发表了致敬披头士的专辑In My Life(《在我生命中》)。在这张专辑里面,杰夫·贝克演奏的是A Day in the Life(《生命中的一天》),全部主题都是约翰·列侬的作品……” 没完没了,不是感动,而是揶揄。接下来丰彦又絮絮叨叨了半个小时,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最让人讨厌的是他的措辞。 “摇滚吉他手分为两种,一种是杰夫·贝克,一种是杰夫·贝克以外的人。” 多么机敏的措辞啊!恐怕不只是保罗·罗杰斯,世界上有多少能像他那样勉强把人分为两部分的说法呀! “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被女人喜欢的人,一种是不被女人喜欢的人。” “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会说英语的人,一种是不会说英语的人。” “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在舞台上表演的人,一种是为他们鼓掌的人。” “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会用电脑的人,一种是不会用电脑的人。” “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总赢的人,还有一种是总输的人。” 存在于地球上的几十亿人,难道只能分成两类?如果一类是1,另一类是0,那么,0与1之间的0.2、0.849怎么办? 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越说越带劲,一点疑问都没有似的越听越带劲,跟啤酒可以装满一百三十七个东京巨蛋的说法没有任何区别。正因如此,人才会被骗去投资,才会陷入邪教陷阱。都是大傻瓜! 可是,无论我多想提出这些问题也找不到机会,就算能站在摄像机前,但谁又会相信我这个小孩子说的话呢?如果开班会时说得热血沸腾,在博客上写得感人肺腑,肯定会被说成是神经病。到头来,这个世界不会发生一丁点儿改变。 如果用社会上的一般逻辑来说,应该是这样: “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欺负人的人,一种是被欺负的人。” 我绝对不想当前一种人,我谁也不想欺负。虽说我非常讨厌甚至憎恶是永、庵道和仓内,但也从来没想过欺负他们。不只是他们,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想欺负,我没有欺负别人的理由。 我不会去欺负人的那一边,我一直是被欺负的这一边。不欺负人也不被人欺负——没有这样的位置,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丰彦那些无聊的饶舌,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逐渐烦躁起来。 分析来分析去又有什么用?道理讲了一大堆,一步也迈不出去,这正是我的弱点。 我烦躁得实在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了桌子上。 当啷啷,桌上的盘子和碗筷发出声音,一只盘子和丰彦用的筷子还有一个空啤酒罐掉在了地上。 “嗨!碰到桌子啦?照音的腿好长啊,长得像我。” 丰彦那漫不经心的声音让我感到更加烦躁,但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客厅。 啊——真烦人呀! 不过轻轻地撞了一下!应该撞得更猛烈点儿!对,应该把桌子掀翻,再狠狠踹上一脚,把盘子和碗都摔个粉碎,把丰彦也压在桌下面才解气呢!可我什么都没做。 世界毁灭吧! 4月18日 星期三 我只弄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把人分为两类,我也只能是被欺负的那一类,过去是,现在是,恐怕将来也是。 也许神是存在的。神创造了一种不管怎样都摆脱不了被欺负的命运的人,还在天上观察着这种人会有怎样的结果。 4月19日 星期四 我把裁纸刀放在手腕上,压下去一点儿,轻轻割了一下。 有点儿痛。 血渗了出来,一点点,用纸巾擦掉后就没再出血了,半小时后结痂了。打那以后,我的手腕就一直隐隐作痛,比起刀刃划伤,这种痛更痛。 这样是死不了的吧? 不过,我并不是打算死才割手腕的,只是试试而已。开玩笑,开玩笑。 4月20日 星期五 午休时,我趴在走廊窗边的栏杆上,身子探出窗外,朦胧地看着后院。准确地说,我的意识并不朦胧,我真心希望有人在后面推我一把,让我掉下去摔死,哪怕是谁路过不小心把我撞下去也行。再往外探出去一点?脚尖再踮起一点?可是,从三层掉下去也许摔不死,要是摔个半身不遂或者撞成植物人,比死了还惨。我一边想,一边往下看。 “危险!” 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叫了一声,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来宫老师。 叫什么叫?危险的是您啊!这么大呼小叫,我一哆嗦掉下去怪谁呀? 我心里埋怨了来宫老师两句,可是一旦面向他,我就像个听话的学生那样,说了句“是,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天气真好啊!” 来宫老师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并伸了个大懒腰。我只随便应付了一句。 “这么好的天气,怎么不去外边玩呀?” 晴天就得去玩吗? 我虽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来,而是毫无敌意地笑了笑。真没用!来宫老师误会了,以为我很欢迎他,就挨着我站在了窗前。 “今天怎么没跟是永他们一起玩啊?” 简直就是突然袭击。 “真少见啊,你们不是经常在那边一起投球吗?”来宫老师把一只胳膊肘撑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后院。我又笑了笑,这次一定很僵硬。 “投球玩是可以的,不过可不要向教学楼墙上投,万一失控砸在玻璃上可就麻烦了。” “啊,大概不要紧的,我们投的是网球。”我拼命装出笑脸,但声音可能出卖了我。 “是软式网球吗?” “是。” “就算没砸碎玻璃,万一窗户开着,球飞进来也有可能砸到正好从窗前路过的同学。如果是个戴眼镜的同学呢,眼镜就可能会摔碎,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向教学楼投球。” “我知道了。” 我迎合来宫老师竖起大拇指,心里想的却是:行了行了,赶紧走吧!这些话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应该跟是永说去,往哪里投球还不是那小子说了算。 我不由得心情烦躁起来。 “对了,大刀川同学……” “来宫老师,您还有什么事?” “你有没有被欺负啊?” 我能感觉出我的表情又僵硬了,这次连笑脸都装不出来了。 “你是被欺负了吗?”来宫老师瞥了我一眼。 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拼命装出笑脸:“为什么我会受欺负呢?”这回声音没发抖。 “有人用名字的发音嘲弄你吧?” “您指的是‘随地小便[主人公大刀川照音名字中的“刀”和“照”,发音很像日语中的“立ち小”(随地小便)。]’?” “是的。” “那是嘲弄吗?我没意识到。小学时同学们就这样叫我,就像真名一样,早就习惯了。”我又假笑一下,用食指摸了摸鼻头。 “不过,听了总会觉得不舒服吧?” “没办法。我名字的发音就是这样,他们起这样的绰号不也很正常吗?鹤田光男的绰号百分之百是秃头。如果班里有个叫鹤田光男的,大家肯定叫他‘秃头’。木村拓哉叫木拓,罗伯特·卡洛斯叫罗伯卡洛,很正常的……”我喋喋不休。 “那样叫你也好吗?” “也没什么好不好的……” “老师以前也因为名字被人嘲笑过,那种痛苦不想让你忍受。” 那怎么办?让班主任在全班同学面前说“以后谁也不许叫大刀川同学‘随地小便’”?还是饶了我吧。 “不管怎么说,有为难的事就来找老师,保护学生是老师的责任。” 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现在就有为难的……肩膀痛……” 来宫老师赶紧松开手,连声说“对不起”,接下来又啰唆了一大堆,“什么时候都可以,打电话也行,发邮件也……”一遍又一遍,烦死人了。 “来宫老师,教务主任找您呢。” 穿着一双高跟凉鞋的教务主任屋代老师嗒嗒嗒地走了过来。 “大刀川同学,千万不要客气哟。”来宫老师用右拳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胸,转身向屋代老师走去。 不过一秒,来宫老师走出去还不到三米,我冲着他的后背喊了一声。 “老师!”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老师,您误会了。我跟是永根本不是好朋友,跟庵道和仓内也不是朋友。搭肩膀,从身后抱,也许看上去关系很好,但其实是他们锁住了我。什么?我很高兴的样子?不,如果我反抗,他们会一百倍地报复。在后院投球也是,他们专门冲着我的头和裆部投。叫我‘随地小便’,我根本无法忍受。我说习惯了,那是说谎。我讨厌极了,特别是他们当着女生的面叫我。是的,我一直在被人欺负,从一年级时就开始了。我以为二年级调班,就不会跟他们在一个班了,所以忍了下来,没想到还是跟他们同班。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差呀?真想一死了之。最近,原来一班的武井也加入了,组成四人帮来欺负我。今天他们没来找我纯属偶然,那几个坏蛋正在看武井带来的DVD呢。可能就在楼顶,您快去没收! 都说出来,就能解脱了吗?我本打算把来宫老师叫住,说出这一切,但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没什么事。” 我掩饰了一下,吐了吐舌头。 “真的吗?” 我向他作揖表示歉意,来宫老师冲我笑了笑,和屋代老师肩并肩地下楼了。 什么话都可以对老师说,这话听着很感动,让我有点想把被是永他们欺负的事告诉他了。来宫老师至少比班主任久能老师值得信赖。久能不行,绝对不行,他脑子里只有女生。 就算跟来宫老师说了,也不敢保证问题就能解决。是永他们会说:“老师,误会了,我们没欺负他,表面看是恶作剧,其实是想和他亲近。”他们还会说:“用膝盖顶他?把他衣服卷起来?是他故意找碴儿,是他自己摔倒的。”庵道他们也会跟着起哄:“没错!就是他找碴儿!”他们欺负我时又没录像,我没证据。老师不会相信我的话,他们会加倍欺负我。不行,绝对不能跟来宫老师说。 而且来宫老师看上去就是装装样子。他也曾被人起绰号?怎么会呢?来宫,根本就不是容易被嘲弄的姓氏。他的名字是和树,怎么看都是很普通的名字,不,应该说非常帅气。来宫,更像是名门望族或著名演员的姓氏,他怎么能理解我的心情呢? 说到底,就是假装热血教师,装作和学生交朋友。去他的!大人是绝对不能相信的。心里根本没那么想,嘴上却能平静地说出来。像久能那样毫不关心的人当然不怎么样,但像来宫那样假模假样的人更讨厌。以前相信过老师,结果不是更倒霉了吗?小学四年级的岸部老师,小学五年级的大野木老师,都白相信了。 还让我给他发邮件,可笑至极!手机、电脑都没人给我买,他不是挖苦我吗?不,是侮辱! 气死我了!不写了,睡觉! 4月23日 星期一 理科实验课结束后,是永把收拾器具的事全推给了我。等我收拾完回到教室,看到后方有一道人墙。在叽叽喳喳的嘈杂声中,隐约听见有人说:“完了完了,太过分了,好可怜呀……”可是我只能看到大家的后脑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踮起脚尖,跳了好几次,还是看不见。这时,人墙中一个高别人一头的同学回过头来。 “哟!是‘随地小便’啊?你过来看看,是不是太过分了呀?也不知道谁干的!” 是永说着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与此同时,站在两侧的庵道他们向两边闪开,面前的人墙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哇地大叫一声,不对,我一时喘不上气,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我不记得了,只记得眼前除了一片白,什么都没有。 视力渐渐恢复后,我看到的是一场噩梦。墙上的告示板上贴着几张很熟悉的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子,非常写实,就像精心描画的肖像。 我很熟悉,当然。上课时,我常常偷偷瞥一眼隔着两个座位的她,并在笔记本上把她的侧脸画下来;在音乐课教室,看到的是她另一面侧脸;在理科实验室,看到的则是斜侧脸。根据记忆,我还画过她的正面像。眼前的画有十张!都是那个女孩的肖像画,都是我的作品。 说实话我没有画画天赋,如果不说画的是谁,恐怕谁也认不出来。但在那些画上,不是写着“夏美”,就是写着“Natsumi,I love you(夏美,我爱你)”之类的字。 简直是噩梦! 转过身来,我看到了国府田夏美的背影。她坐在座位上,双手抱头,捂着耳朵,梳着两条辫子的头拨浪鼓似的摇着,好几个女生围在身旁安慰她。 “绝不能原谅!” 是永看着我说了这句话,然后大声喊道:“这是谁画的?”随后把那些画一张张撕了下来。 没人回答。 “画画的人!听着!要是真喜欢她,就堂堂正正地表白,不要像跟踪狂似的干这种下三烂的事!” “是永君!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女同学西乃皱着眉头说道。 “画法看上去有点儿眼熟。”庵道歪着头,手指摸着垂在额前的长发,不怀好意地说。我感觉自己快昏厥了。 “班长!你说这事怎么处理?”是永指着人墙里面的班长问道。 “怎么处理……?”班长诸井君低下了头。 “放任不管吗?” “先收拾了再说吧。” “已经收拾好了!”是永把抓在手里的画捏成一团。 “那……报告老师吧。” “你以为咱们还是小学生啊?” “那……大家都回到座位上去吧,第四节课马上要开始了。” 人群中传出笑声。 “好吧!”是永一拍手,冲着国府田的后背说道,“我负责把罪犯找出来,让他向国府田同学下跪认罪!” 国府田的胳膊肘依然支在课桌上,她捂着耳朵,轻轻点了点头。 “大家一起抓住他!好不好?”是永说着,一只手搭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我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难道不是你们一手导演的吗?我悄悄画了国府田,被你们发现了,你们就偷偷从我的笔记本上撕下来,贴在告示板上。 罪犯是你们! 但我却不能这样谴责他们。 虽然那些画是我画的,但我没想过把它们贴出来——如果这样解释,能说服谁呢?没证据证明是他们偷了我的笔记本,也没证据证明是我画的。都没证据,就都不是罪犯——这种想法也太天真了。 是谁让大家看到了这些画并不是问题,画这些画本身才是大问题。这不是跟偷拍一样吗?还随随便便画上了心形符号。国府田现在(大概)还在哭,因为太恶心了。如果知道了画画的人是我,她会怎么看我?同学们会怎么看我? 说了实话我就完蛋了,只能保持沉默。 可是不知道是谁画的,国府田心里就痛快不了。这不等于欺负她吗?我成了欺负人的人,这可怎么办? 还是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如果说出来,谁都会把我当跟踪狂。所以还是假装不知道,什么都不说吧。 我怎么这么可怜呀! 那些人就是想折磨我,他们看着我痛苦就偷乐。 不对,最后他们还是会宣布调查结果的,一定会在全班同学面前指着鼻子宣布我就是罪犯。这么说,说出真相也好,沉默也好,等待我的都是毁灭? 不能原谅他们! 但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我想哭。 我哭了。 也不知道是谁说过,悲伤和痛苦会伴随着眼泪一起流出来,可我怎么觉得更凄惨了呢? 想死。 死了算了! 4月24日 星期二 有人一边骑自行车一边用手机发短信吧,不少呢。自行车应该靠左侧通行,靠右侧逆行的人也有吧,不少呢。还有一边骑车一边戴耳机听音乐的,一手扶车把一手打伞的…… 我认为这些行为都很危险,有可能撞到行人,自己也可能被车撞到。但事实上并没人管,运气好就不会遇到警察,就算遇到被拦下,顶多就是批评几句。其实从危险性考虑,这些行为比违章停车危险得多,应该首先取缔。 人们或多或少都能认识到危险,认识到却不改正。不一定会出事吧,这样一想,就不放在眼里了。校园欺凌也是如此。 那是坏事,谁都这么认为。大家也知道如果校园欺凌被揭发,欺凌者在校内校外都不会好过。可是,既然没被发现,还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我认为,校园欺凌不容易被发现,有很多原因。比如,欺凌手段变得更巧妙了,周围学生事不关己的态度,老师反应迟钝,被欺负的学生害怕被报复……各种各样,非常复杂。 但是,不管试图隐瞒的力量有多大,一旦被欺负的学生自杀,事实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到那时候,大家才知道生命是多么沉重,而校园欺凌绝不能再次发生。 人哪,不吃苦头,是走不上正道的。 4月25日 星期三 中午吃配餐[日本中小学中午为学生廉价提供的配餐,在日语中称为“给食”,最早开始于1889年。]时,他们抢我的面包。上课时,他们向我扔橡皮头,他们用马克笔把我的课本涂得一团糟。他们用复印机彩印的钱换我的真钱。他们把写着“随地小便”的字条贴在我的背上。他们往我的拖鞋里放胶水。他们往我脖子里塞干冰。体育课结束后,他们把我推进女生更衣室。防身术训练时,他们几乎要把我的手腕拧断。练习柔道时,他们把我摔得死去活来。他们说要练腹肌,用拳头猛击我的腹部。他们跟我玩石头剪刀布,我输了就得背四个人的书包。他们抢我的钱,抢我的饮料,抢我的漫画……我已经受够了。 可悲的是,久能老师知道后,却笑着说:“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之后就不再理我。是永抢了我两千日元,我告诉久能老师,是永说钱是借的,久能马上说“借钱很正常,别往心里去”,事情就算了结了。一出来,是永就马上恐吓我:“少来这套,不就是借了你几个臭钱吗?再告老师打死你!”久能老师被“是永开朗活泼”的先入之见支配着,认为我性格阴郁,影响得班里气氛都很阴郁,所以总让我和是永在一起,连分组都把我和他分在一组。 是永不仅粗暴,而且狡猾,他不会直接说“给我钱”这种话,不管是钱还是漫画,他只说跟我借。说是借,但从来不还,实际上跟抢没两样,老师、家长甚至警察一介入,他就会说“那是借的”,然后啪地甩给我。太狡猾了!我力气没他大,头脑也不如他好,除了举手投降没别的选择。真的精疲力竭。 死了算了。 再见。 我恨所有人,是永、庵道、仓内、武井。我恨看着他们欺凌我却假装没看见的二年二班所有同学。我恨班主任久能聪,他根本无视我的求救。我恨领导这个腐臭学校的校长和教导主任,恨对学校放任不管的教育委员会,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我也恨我父母,恨他们生养了一个像我这样柔弱的孩子。为什么要给我取“照音”这种名字呢?这名字跟大刀川的姓组合起来,就埋下了被嘲弄的种子,很容易就能预料到啊。从幼儿园起,我的绰号就是“随地小便”,我的名字就是受欺负的契机。当然,贫穷也是一个原因,如果我们家富裕,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还有,我处于这样的困境之中,父母竟然没有注意到,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 再见吧。 所有的人,我恨你们,诅咒你们! 写成这样就可以吗?是怎样欺负我的,写得详细具体一点儿比较好吧?不过,一件一件写是写不过来的,一件一件想起,简直就是下地狱。 给父母的遗书也许单独写一封比较好。虽然我恨他们,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照顾过我。还有,为了对付是永,我从他们的钱包和衣柜里偷过钱,对此我该谢罪的。偷东西毕竟不是好事,对不起。 4月26日 星期四 我买了一条绳子,三股捻成一股的绳子,吊起一个相扑运动员也完全足够。 选在哪里好呢?我房间天花板上没有可以拴绳子的地方,就算钉上挂钩,也肯定挂不住我四十公斤的身体。 院子里晾衣服的杆子呢?太低了,脚肯定会着地。 学校怎么样?早晨,同学们推开教室门,一具吊在那里摇摇晃晃的尸体迎接着他们,最有讽刺效果。不只是直接欺负我的是永那几个人,那些假装没看见的同学也是共犯。 可是晚上怎么进教室呢?对了,放学后藏在学校里就可以了。夜里等保安巡逻完再等到天亮,就上吊自杀。如果行动早了被保安发现,把我的尸体运走,班里同学看不到,就没意思了。 不过那样就不能回家吃晚饭了,最后的晚餐都吃不上,太凄凉了吧?最后一顿饭,得吃点儿好的,吃个够,就不吃回转寿司了,要去真正的寿司店。汉堡牛肉饼要去东京的西餐馆吃,那里的是什么味道呢? ——净想这些没用的!其实根本就不想死吧? 死是很可怕的,真的。 最近我用裁纸刀做实验时,把刀刃放在手腕上又拿开,就是没勇气划下去,犹豫了半小时都没敢下手。把刀刃摁在皮肤上容易,但这一步后手就僵住了。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心里叫着“一——二——三”,不知道为什么,一毫米都没动。过程中,我呼吸困难,以为自己要死了。 稍微划一下手腕都这么犹豫,真要上吊自杀……用绳子做个套挂在天花板上没问题,站在椅子上把头伸进去也不难,恐怕接下来就僵住了,不论站多久都不敢把椅子踢倒,一直犹豫到早上六七点,结果被晨练的运动队同学发现并阻止。 也许吃药比较轻松,但怎么弄到药呢?到医院去,对医生说睡不着,兴许能拿到安眠药之类的。不过,一个中学生去说这些话,医生肯定会跟家长联系。 不想死就算了,又在找理由! 不是找理由,我有一个疑问:就算我死了,又能有什么改变吗? 我自杀了,人们会从遗书中发现原因是校园欺凌,加害者就会被发现,学校和警察就会找到是永他们调查。可他们要是佯装不知呢? “我们只是跟大刀川君一起玩。我们跟他特别好,没嘲弄过他,没叫过他‘随地小便’。有时候拍他一下,那是亲昵的表现。确实脱过他裤子,但只是开玩笑。遗书和日记都是他的创作。大刀川君喜欢看小说,是在练习写小说吧。在练习过程中,把虚构和现实混淆了,产生了自杀的念头。他大概是想体会一下吧,在模仿自杀时不小心踩空,结果真的死了。” 然后他们会声嘶力竭地哭喊“大刀川君——”,泪流满面。我已经死了,不能开口说话,是永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他们。 他们承认欺凌的可能性也不是为零,但那只是为了息事宁人而故作姿态,他们肯定会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在心里做鬼脸。讨厌! 那以后,是永他们虽然会受到人们严厉目光的谴责,但俗话说,闲话不过七十五天,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忍上一段时间,人们就会把我的事忘个一干二净。如果忍耐不了大家的谴责,请假不上学就行了,不影响升级。忍一忍把三年级上完,再考上高中,在三年高中生活中,寻到新猎物。 六年后的成人式,是永、庵道、仓内、武井都会参加。他们互相亲热地拍打后背,搭着肩膀拍照,根本不听市长的祝词,只顾聊天。结束后,去居酒屋喝酒,唱卡拉OK。谁也不会对我有悼念之意,连我的名字都不会提。喝醉了开车时全都掉下悬崖摔死吧! 你看,我死了以后什么都没改变,犹如往游泳池里扔小石子,明镜似的水面被激起涟漪,但很快就平静了。谁也不会把那个沉入水底的小石子捞起来,谁也不会从我自杀这件事上得到教训,而校园欺凌还会持续下去。 我感到空虚,感到痛恨。 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自杀后,是永他们真心悔过了,那又能怎样? 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是永他们都变成了好孩子,得到好处的不还是他们吗?真是再愚蠢不过了。 我把事情搞反了,是永他们应该死,而我则应该活下来。 不过,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是不可能的。 到最后,我只有自己消失,才能逃离苦海。 4月27日 星期五 高中志愿调查表发下来了,老师让我们在连休期间好好考虑一下,跟家长商量完再填写。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4月28日 星期六 根本不顾及我心情的新闻又来了。 连休第一天,成田机场迎来了出国旅行高峰,各航空公司柜台前排起长龙。今年的年历赶得巧,如果下周二、周三请两天假,就可以连休九天。据预测,连休期间在国外度假的日本人将达到五十五万。“我去巴厘岛游泳”,冲着记者的麦克风说话的是一个羞怯的女孩。两个女白领要去法国巴黎购物。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说要去新西兰滑雪。在东京火车站,东北新干线的乘车率达到百分之一百八十。看上去已经疲惫不堪的一家人要在农村老家悠闲地度过一段时间。东名高速公路堵车三十公里。迪士尼开始限制入园人数,动物园、海滨浴场、银座步行街,到处都是人、人、人…… 这些新闻从早播到晚,NHK电视台每小时播一次,每次都让我胸口隐隐作痛。 怎么不为那些哪儿都去不了的人着想呢?叫像我家这样旅行也去不了、游乐园也去不了、购物也去不了的家庭怎么办才好?每年连休我都会受到很大伤害。而那些厚颜无耻地说要为别人着想的家伙,只会嘲弄我:怎么样?羡慕吧?穷鬼! 无所谓,我有图书馆。七卷本的《魔戒》已经借来了,就是死,也要先把这套书看完了再死。 4月29日 星期日 他们为什么拼命要把魔戒扔掉呢,我不理解。利用魔戒的力量,成为世界的支配者不好吗?魔戒的副作用是腐蚀肉体和灵魂,戴着它早晚会毁灭。即便如此,只要能暂时操纵别人,能随心所欲,我还是愿意戴的。安全到达末日火山的可能性有多大?在到达前,一行九人的远征队和萨尔曼部队被消灭的可能性很大。早晚都要死,不如活着时充分利用魔戒呢。 4月30日 星期一 一年级第二学期时我们也填过高中志愿调查表,那时不是让写想报哪个高中,而是写将来想从事什么职业。医生?体育老师?护士?理发师?总之是让学生设计自己的未来,为了掌握学生的所思所想,制定升学指导方针。 钉本君写的是:日本职业足球运动员——转会外国职业足球运动员。结果被嘲笑:你小子连业余足球都没门儿!虽然这是事实——我们学校连候补职业足球运动员都没有过,但不应该嘲笑他,老师带头嘲笑就更不应该了。 我也被老师嘲笑了。 “作家?小说家吗?别说梦话了!”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后背和腋下则冰凉。 “你不就是语文成绩好点儿吗?别不知天高地厚!” 心脏像被打入一根木桩,感到剧痛。 “已经不是小学生了,自己有多大本事,跟现实对照一下!不赶紧学会客观看待自己,以后怎么在社会上混?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谁也瞧不起。” 我真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大脑一片空白,后面上课的内容什么都没记住。 回到家里更生气了。在学校我只是感到耻辱,没顾上生气。 现在怒火在我胸中熊熊燃烧,作为教师,可以那样在全班同学面前斥责学生吗?最差劲的老师!这样的人居然连续两年都是我的班主任,我怎么这么倒霉! 让我生气的不只是这个。 “人要有梦想。”大人们经常这样说。校长几乎每次讲话都说,别的老师也将它当口头禅。 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吧,社区小孩子抬神轿的活动结束后,住在集会所附近的田中老先生(去年死了)大声问孩子们的梦想是什么。我从那时已经朦胧地有了写小说的想法,至于是否把写小说当作一种职业,还没想那么多。不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好意思说出口,而且田中老先生也喝醉了,我就说想在市政府或县政府当个公务员,工作稳定是最重要的,没想到被他狠狠地拍了脑袋: “没有梦想就不要说!” 可是现在呢? “别说梦话!” 完全相反。 要有梦想。 不要有梦想。 到底让我怎么办? 大人说话太随便了,从不负责任。你们考虑过语言的分量吗? 语言是灵魂,可以带给人喜悦、安宁,也会带来悲伤、不安,使人陷入地狱般的痛苦之中。 语言是刀子。 5月1日 星期二 遭受私刑般的痛苦时—— 神啊!救救我!救救我!神! 我在心中这样祈祷着,狂叫着。 我一祈祷,仓内就突然倒下了。 是神吗?是神来救我了吗? 5月2日 星期三 仓内,龟裂骨折。 是惩罚吗? 5月3日 星期四 我找到了神? 5月4日 星期五 我把神请到家里来了。我在浴室把他洗得干干净净,供奉在书架上。 真榊即杨桐,其枝条在日本常被作为祭祀用品。 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供奉在神龛里,这个月先忍耐一下吧。下个月才能从妈妈那儿拿到零花钱,拿到就去买神龛。先给他供奉一杯水吧,至于饭菜、真榊 ,以后都要供奉的。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请保佑我!请保佑我免遭是永他们的魔爪!请保佑我平静度过每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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