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三〇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
|
一天,男人正面看到了月亮,挂在洞穴的边缘,有一抱那么大,灰白色,当时正在小便,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发冷。是感冒了吧?……不,这种发冷像是性质不同。假如是发热之前的冷,自己还有几分经验,可眼前的情景简直不一样。空气里没有激刺感,也没有起鸡皮疙瘩。与其说皮肤表面打抖,还不知说是在骨髓周围打抖。那颤抖像水的波纹,慢慢地形成一个个圈圈,由中心向外扩散。钝感的疼痛在骨头间传递共鸣,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简直就像一个锈迹斑斑的马口铁罐子,随风飞来,哐啷哐啷响着穿过身体而去。 一阵哆嗦,那月亮表面,使他联想到斑斑驳驳撒了些粗粉,疮痂一样的手感……干巴巴的便宜肥皂……还使人联想起锈迹斑斑的铝饭盒……再把焦距拉近些,更让人联想起意料不到的影像:白色的骷髅……万国通用的剧毒品的标志……杀虫瓶底部抹着白粉的药片……这样说来,风化的氰化钾药片和月亮的表面,气质竟会如此相像。那个瓶,还原封不动埋在靠房门的横框底下吧…… 心脏像破了的乒乓球,不规则地弹跳着。偏偏要去联想,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净想些不吉利的事情呀。即使不那么想象,十月的凉风里充满了近乎苦闷的悔恨之声。豆子崩破了豆荚,空空的豆荚,如笛子吹响般飞去了。他抬起头,仰望着淡淡月光勾勒出来的洞穴边缘,他觉得,这种灼热的感情也许是出乎意料的嫉妒吧。也许是对所有事物的嫉妒吧:街道、上下班列车、十字路口的信号灯、电线杆上的广告、猫的尸体、卖香烟的药房,这些地面上表示密度的一切。就像沙子吞噬着板壁和柱子内部一样,嫉妒在他的内部挖了一个洞,也许正使他变成炉子上架着的空锅。空锅的温度骤然上升。不久,他受不住这份热,难保不会自己将自己抛出去。谈论希望之前,首要的问题是能不能跨越这个瞬间。 真想获得更加轻盈的空气呀!至少希望得到没有混杂自己吐出气息的新鲜空气!一天一次,哪怕只有三十分钟也可以,如果能够登崖望海,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哇。这样的要求应该得到允许吧。反正村里戒备森严,如果再考虑到他三个多月来老老实实干活的表现,这不是极其正常的要求吗?就是被判了刑的犯人,也有权利得到活动时间呀。 “简直受不了哟!就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面壁黄沙,都快熬成腌人干喽。偶尔也能让我们到那边散会儿步吧?” 谁知女人一脸为难的表情,紧闭着嘴唇一声不吭。简直就像瞧见丢了糖果死缠硬磨的孩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可别说不行!”男人忽然愤愤不平起来。死缠在记忆里的不祥之兆,终于使他把本来说不出口的“绳梯”搬了出来,“那天,我逃跑的半路上,清清楚楚地看见过的哟……这边并排的房子里,有好几家都随意地吊着绳梯呢。” “嗯,可是……”她战战兢兢,辩白似的说,“那些人呐,多是好几代以前就住下了哟。” “那你是说,我们这里没希望喽!” 女人像条死了心的狗,毫无反抗地耷拉着脑袋。男人就是当她面吞下氰化钾,她一定也会这样默默不语地瞧着。 “算了,我自己直接找他们交涉看看!” 本来他就没有真心期待也许能获得的成果。他已经习惯了被岔开话题的待遇。所以,当先前那个老头立刻随第二次搬运大网篮的家伙们一起赶来,回应他的要求的时候,他颇感意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了。 谁知,这种意外同那“回应”的内容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是呵……”老头像在整理头脑中的旧文件,唠唠叨叨,慢条斯理地说,“这个嘛,未必不能商量嘛……是呵,打个比方说吧,你们两个人,到外面来,在大伙儿的面前嘛……干一回那种事儿给大家看看,这个嘛,可以成为理由,在大伙儿的面前,假如行的话……” “干什么?” “那种事呀……是啦,雄的和雌的交配……那个,那个嘛……” 搬运大网篮的人围着老头,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男人像被人使劲勒住似的站着一动不动。他开始慢慢地、一丝不苟地理解起来。他开始理解正在理解的自己。仔细想来,这项提案也并非那么令人惊奇。 一束手电光,像只金色的小鸟擦着男人的脚边跳动。以此为信号,七八束手电光又一齐射下,组成了个光的盘,开始在洞穴的底部蠕动。男人被崖上的人所散发出的灼烫树脂似的热气所压倒,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像是已经感染上了这份疯狂。 他慢慢地回过头,瞧瞧女人。谁知刚才还在那里挥锹的女人已经不见了。逃到房里去了吧?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叫起来: “怎么样?” 紧靠墙壁后面,女人立刻压低声音说: “别去理他们!” “可是我想出去呀……” “岂有此理!” “没什么,用不着小题大作……” 突然,女人可怕地喘息起来,透不过气来似的: “你,发神经病了吧?……一定是的……你发疯喽!……这种事情,真不要脸!……这老色鬼!” 是这样吗?……自己发疯了吧……在女人激动的态度前,他有些退缩了,倒是男人的内部,扭曲的空白不断扩散开去……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体面还能起什么作用?……如果说展览的一方难为情,那么,参观的一方也同样该难为情……没有必要把“示众的”和“看客”分得那么清楚……即使多少有些不同,但把它想象成为了自己的消失而举行的一个小小仪式,也就未尝不可了嘛……而且,再想想作为代价换来的东西吧……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地面上走动!……真渴望把脸伸出这腐臭的水面,深深吸一口空气! 他瞅着女人的动静,瞄准目标,浑身一震,冲了上去。女人叫了起来,两人扭作一团倒在了板壁上,那声音引起崖上野兽般狂热和阵阵的脸红。口哨声、拍手声、成不了语言的下流叫唤声……人数忽地增加了,像是还夹杂着年轻妇女。手电光蜂拥而至房门口,数量至少是先前的三倍。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袭击奏了效,反正他成功地把女人拖了出来。女人精疲力尽,被男人拽着衣襟,像只口袋似的被拖了出来。手电光把洞穴三面包围得水泄不通,宛如夜间祭典中燃起的篝火。尽管没那么热,晃晃悠悠,薄膜似的汗水顺着腋下流了下来,连头发也像被水浇过了似的湿漉漉的。被压缩成一块木板的震耳喊声,像黑色的巨大翅膀,布满了整个天空。男人形成一种错觉,仿佛那翅膀就是自己的翅膀。他分明感到,崖上屏息注视自己的家伙们就是自己。他们是他的一部分,他们滴下的染上颜色的唾液,完完全全地,就是他的情欲。他打算,与其做活供品,不如做代理执行人。 谁知,劳动裤的腰带,竟意外地难以解开。手边很暗,再加上手不住地抖动,弄得手指似乎有原来的两倍粗。他打算索性一把撕开女人的裤子,用两手握住女人屁股上松弛的肉,抬起屁股的瞬间,女人扭动了一下身子,挣脱开去。男人踢着沙子追了过去。他立刻被铁一般的坚硬顶了回来。男人又猛扑上去,苦苦哀求道: “帮帮忙……求你了……反正也干不了……装装样子算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必要抓住不放。女人早已没有躲避的心思。似乎有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集中了女人全身愤怒和重量的肩膀,狠命地朝男人的下腹撞了过去。男人一下子抱住膝盖蹲了下来。女人压上来,坚硬的拳头交替砸在男人的脸上,看上去是慢悠悠的动作,但实际上,一拳一拳都带有砸碎盐巴似的沉重的力道。男人鼻子里喷出了血,鲜血沾上了沙子,男人的脸成了土块。 崖上的兴奋,这时也像断了骨子的洋伞,眼见着偃旗息鼓了。不满、失笑和激励的声援,三者即使一起出声,也已经合不起拍子,捉襟见肘了。夹杂醉意的猥亵骂声,再也成不了推波助澜的补充剂。像是有人扔东西下来,立刻有人出来制止。就像开头的唐突那样,结尾也很唐突。拖着长长的尾巴,响起了催促干活的吆喝声,灯光排成一列,像被谁拖走了似的,倏忽消失了。此后,只剩下幽暗的北风呼啸,把刚才的喧嚣吹得无影无踪。 他浑身沾满了沙子,被打倒在地,只有心脏剧烈跳动时才清晰地感到痛楚,男人在透湿内衣似的意识角落里,迷迷糊糊地觉得,一切似乎都是按预定计划进行着。火烧火燎的手臂被女人夹在腋下,女人的体臭变成荆棘直刺他的鼻腔。所有一切都任凭摆布,在女人的臂膀中,男人觉得自己变成了河边滑溜溜的小石子。剩下的部分液化了,像是要溶化进女人的身体里。 |
||||
| 上一章:二九 | 下一章:三一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