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看到男人进来，像想起什么似的吹熄了灯，移到门口较明亮的地方去。还打算继续干活吗？突然，他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忍耐的冲动。他唰地在女人面前站起，打翻了放在女人膝头上装珠子的盒子。顿时，黑黑的、草籽似的颗粒滚了一地，立刻渗进沙地里。女人没出声，一脸害怕的表情，直愣愣地盯着男人。男人的脸上，颓丧的表情剥落了。从有气无力耷拉着的嘴唇里，与黄色唾液一起，漏出了萎靡的叹息：

“没用的……不是白忙吗……全没用的……现在，毒性发作喽……”

女人还是一声不吭。穿在绳子上的玻璃珠子，在她的手指间轻轻地晃动。糖果粒似的闪着光。男人的脚下悄悄起了一阵轻微的颤动。

“是呵，现在已经无法再挽回喽……有一天，忽然醒过来一看，村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只留下了我们……我知道得可清楚呢……真的呢……不久，肯定会变成那样的……等你意识到被抛弃，已经晚喽……尽心尽力到这个份上，将来只能被当做笑柄……”

女人紧盯着手里攥着的珠子，虚弱地摇了摇头。

“不会有这种事情，从这里出去，谁都不可能马上站住脚过日子的……”

“不是一回事吗？反正在这里，也过不了像样的日子吧？”

“可是，这里有沙子……”

“你说沙子？”男人把牙齿咬得格格响，抬起下巴画了个圈，“沙子有个屁用？除了让人倒霉，一文不值。”

“不，可以卖掉。”

“卖掉？……这种东西卖给谁？”

“就是那些工地……用来搅和混凝土……”

“别说傻话喽！把这种多盐分的沙子搅拌进混凝土里，那可不得了。首先就违反了那些规定什么的……”

“当然，都是背后的买卖嘛……连运费也只要半价……”

“瞎胡闹也有个度哇！往后大楼的地基呀，水坝都会变得破破烂烂的，别说半价，怕是连不收运费，也不顶用吧。”

忽地，女人用责备的眼光制止了他的话。她把眼光停在胸前，由先前被动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冷冷地说：

“与我有什么干系，旁人的事，随它去好了！”

男人退缩了。她仿佛另装上去个脸似的怪诞。好像村里人通过女人显露出一张脸似的。在这之前，村落应该是单方面的行刑者。或者是没有意志的食肉植物，贪婪的海葵。他只是偶然上了他们的当，不过是个可怜的牺牲者。可要是让村落方面说，被抛弃的当然是自己这一方。对外部世界，他们当然不会讲什么情面。而且，他若成为那些加害者中的一员，那么，他们的獠牙就会直接冲向自己。他还从没有这样考虑过自己和村落的关系。他的笨拙狼狈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说，他就此退下，就像他主动放弃了自己的正当性。

“是呵，别人的事，也许还是别管他的好……”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激动地说，“可是，这种搞鬼的买卖，一定有人赚了许多吧？……即使不去袒护那些家伙……”

“不，沙子的买卖是联合组织干的。”

“果然……尽管如此，结果也还是按持有股票、出资的多寡……”

“哪有这事，有船的老板们，早就离开这儿……我们这些人也因此领到了许多钱呐……真的，没什么不公平呀……你以为是假的吗？不信让他们给你瞧瞧账簿，你立刻就会明白的……”

他实在不得要领，在混乱和不安之中，男人终于呆立不动了。他老觉得惴惴不安。本应把敌我双方涂抹得清清楚楚的作战地图，被暧昧的中间色弄淡成一幅猜谜画。其实仔细一想，它充其量不过是一本漫画，没有必要那样怒不可遏。你是否傻乎乎地笑了，根本就没有关心的人呐……僵硬的舌头深处，断断续续地嘀咕起来。

“……看来，是呵……当然，是喽……这种，别人的事……是呵，是这样的哟……”

然后，他嘟着嘴，随随便便说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不着边际的话：

“过两天买个小盆景吧……”连他自己也发愣了，可是，为了不再加重女人张皇失措的表情，“怎么啦，连气都透不过来，煞风景，真是没办法……”

过了好一阵，女人用惊慌的声音回答：

“松树，你看怎么样？”

“松树？……我可讨厌松树呀……什么都可以，杂草也可以哟……海角那边，生长着许多草，那叫什么草来着？”

“笔头草或珊瑚菜吧。还是树好吧？”

“种树的话，最好是枫树或桐树那样的，树枝细、叶片大的树……一刮风，叶子翩翩飘动的那种……”

翩翩飘动的那种……即使想要逃跑，也与树干相连着，逃不了的叶片，成群地翩翩扭动着身子……

与心境毫无关系，呼吸紧促起来。他老觉得快要哭出来似的，赶快弯下腰，在散落珠子的沙地上，笨手笨脚地摸索起来。

女人慌忙站起来：

“算了吧，我来干吧……把那些沙子筛一筛，立刻就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