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又是毫无起色地与“沙”和“夜”一起过了几个星期。

乌鸦们依然无视着“希望”。作为诱饵的干鱼早已经不再是干鱼了。干鱼被乌鸦们忽视,却没有被细菌忽视。一天早上,他用细棒尖戳了戳,干鱼只剩下了鱼皮,变成黑黑的、黏糊糊的液体。于是,他乘更换诱饵之机,想再查看一下装置的情况。谁知拨开沙子,揭掉盖子一看,他大吃一惊。原来,桶底竟然囤积着一汪水。水面离桶底大约有十厘米高,透明的水,要比每天分配来的那种锈迹斑斑的水纯净得多。最近什么时候下过雨了?……不,至少这半个月以来没下过雨。那么是半个月以前留下的雨水吗?……他尽可能这样想,可令人遗憾的是,这个桶是漏水的。眼下,把桶提起来,水眼看着慢慢地从桶底漏掉了。那个深度,只要不是位于地下水线,那么,漏去的部分,只能看作有水源源不断从什么地方补充而来。至少理论上说是这样的。但是,这干巴巴的沙子里,水究竟从哪里补充而来的呢?

男人抑制不住渐渐涌起来的兴奋。想了半天,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毛细管现象”。沙子的表面比热较高,所以一直是干燥的,可往下一挖,下面一定是潮湿的。表面的蒸发起了水泵的作用,把地下的水分吸了上来。这么一想,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早晨、傍晚沙丘会吐出那么大量的雾气,为什么板壁和柱子沾了沙子,异常的湿度会导致木材腐烂。原来沙地上的干燥,并不仅仅因为缺水,倒像是因为“毛细管现象”的吸引,远远赶不上蒸发的速度所致。换言之,水的补充是源源不断的。只是那种循环的速度是一般土地所无法想象的。而他的“希望”,恰巧在某个地方截断了这种循环。这恐怕与埋桶的位置,盖子的缝隙等都有关系,偶然吸上来的水没有蒸发掉,正好流进桶里。到底是怎样一种位置和关系,现在虽然还不能清楚地说明,但只要好好地研究,一定能够再重复一次。说不定还能设计出效率更高的蓄水装置。

假如这个实验成功的话,那就再也不会因断水而投降了。岂止如此,这沙子整个就是一个水泵。自己简直就像坐在抽水泵上似的。男人为了平息过快的心跳,甚至需要屏气凝神,静静蹲下。当然,他还没有同别人说的必要。万一有情况,它还是十分要紧的武器呢。

尽管如此,笑还是自然地满溢出来。关于“希望”的事,他当然能保持沉默,但要掩饰住内心的兴奋,却是十分困难的。女人正在整理床铺,男人跑到她背后,忽然怪叫了一声,抱住她的腰。女人一阵躲闪,男人索性仰面倒在床铺上,手脚乱舞,还在不停地笑。仿佛有一只充填了氢气的特制纸气球,在胃的周围挠痒痒。搭在脸上遮光的手,简直像悬浮在空中一样挥舞着。

女人也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只不过是应应景罢了。男人眼前浮现起穿过沙子的空隙,升起的银色绵毛般,一望无际的水脉之网。相反,女人则一定认为,过一会儿就要开始性交了。其实这也可以。除了好不容易摆脱溺死的遇难者,恐怕无人能理解这种能够呼吸带来的喜悦。女人终究理解不了这种心理。

洞穴的底部,依然什么变化也没有,但他的心情却像登上了高高的塔顶。世界变得本末倒置,也许“突起的部分”和“坑洼的部分”倒了过来。沙子里边竟能打出水来。只要有了那个装置,村子里的那些家伙也就很难插手了。就是断了水,也毫不在乎。那些家伙将会多么张皇失措呐,只要想到此事,“笑”又涌了上来。尽管身处洞穴,心却早已飞向洞穴之外。回过头来,他环顾了一阵洞穴的全景。不隔着一定距离去看“马赛克”,就很难分辨出图案。他郑重其事地把眼睛凑过去看,反而误入了断片之中。即使从一个断片中逃出来,立刻就会被其他断片拽住了脚。仿佛他之前看到的不是沙子,只是单纯的沙颗粒似的。

家里那个人和单位里的同事,简直可以说也是这么一回事。要说之前回忆起的东西,那只有异样扩大的细部:肉质厚厚的鼻孔……皱皱巴巴的嘴唇……平平的薄唇……平平的手指……尖尖的手指……眼睛里的星星……锁骨之下,线头一样的疙瘩……乳房上延展的紫罗兰色静脉……就只有这些部分,不由分说地逼近过来,引得他一阵恶心。然而,装上了广角镜的眼睛,看什么东西都小得像虫子似的。趴在那儿的,是在办公室里喝功夫茶的同事们。贴着那边角落的是一张小床,裸体的那个人躺在潮湿的床上,香烟灰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她仍迷迷糊糊躺着,身子一动也不动。他没有一点嫉妒的心思,他只是把这些小小的虫子想象成“点心模具”的。所谓点心模具,就是有轮廓而没有内容的东西。所以,相应地,他们也就不需要自己当什么正宗的点心师,去烤制那些没有下订单的点心。即使再一次恢复关系,那也得将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之后从头再来。沙子的变化,同时也是他的变化。也许他从沙子中,和水一起,捡回了另一个自己。

就这样,囤水装置的研究,增加了他每天新的活动。埋桶的位置……桶的形状……日照时间和囤水速度的关系……气温和气压对效率的影响……数字和图形的记录,他都一一仔细地积累起来。而女人一点也搞不懂,男人对套乌鸦的陷阱为什么会如此热衷。她相信,男人得有一样东西来摆弄,否则就过不去,假如这真能使他气顺,又何尝不可呢?不知为什么,男人对女人的家庭手工活,也开始表现出积极的态度。女人没有坏心情。因为乌鸦陷阱的事儿,算下来她还是赚了的。可是,男人也是有自己的盘算和动机的。研究囤水装置也需要多种条件的组合,意外地费时。资料的数量增加了,却找不到将这些资料统一起来的规律。而且,要想得到正确的资料,无论如何需要一台收音机,需要掌握天气预报和概况。于是,收音机成了两人共同的目标。

十一月初,他最后记录到了一天四升水,此后每一天都在减少。总觉得气温像是有关系,真正的实验,只能等到明年开春了。不久,冰的碎片随着沙子开始飞舞,漫长而严酷的冬天来临了。这时,他渴望得到一个较好的收音机,于是,他也帮女人干起了家庭手工活。洞穴中尽管有挡风的优点,但是,终日不见阳光,很难说日子好过。即使沙子被冻住了,飞沙的量却始终未见减少,清沙的活照干不误,没有休息。好几次,手冻得皲裂了,还流出了鲜血。

总算熬过冬天,春天来临了。三月初,收音机总算弄到了手,于是,屋顶上竖起了高高的天线。女人十分幸福似的不停发出赞叹声,整个半天,都在左转右转摆旋钮。这个月的月底,女人怀孕了。又过了两个月,大白鸟由西向东飞了三天之后的第二天,女人突然血染下半身,还说疼痛难熬。村落里有人的亲戚是个兽医,诊断说可能是“宫外孕”,赶快叫三轮摩托车,要把她送到镇上医院去。三轮摩托车还没有到来之前,男人紧靠着女人,一只手托着她的身子,空着的一只手,不停地抚摸女人的腰部。

不一会儿,三轮摩托停在了崖上。半年以来,绳梯第一次吊了下来。女人让被窝裹得像只蚕蛹,用绳索吊了上去。女人满是眼泪和眼屎的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直愣愣地盯着男人,仿佛倾诉着什么似的,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男人装作没看见,挪开了目光。

女人被带走了,可绳梯还原封不动地吊在那里。男人战战兢兢伸出手去,悄悄地摸了一下,看看绳索还在不在。于是,他慢慢地开始攀登。天空呈现出一片脏兮兮的黄色。他像从水里爬上岸似的,手脚疲软而沉重。……这可是盼了又盼的绳梯哇……

风吹过来,像要从嘴里扼住他的气息似的。他在洞的边缘兜了一圈,往看得见海的地方登了上去。海也是黄色的,浑浊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里只有粗糙不平的感觉,并没有他所预期的那种滋味。回过头来,村头,腾起了一片沙尘。那大概是载着女人的三轮摩托车吧。……是呵,分别之前,要是把陷阱的真相告诉她该多好呵。

洞穴的底部,有什么在晃动。哦,是自己的影子。紧挨影子的上面是囤水装置,木框的一边掉了下来。大概是刚才搬动女人时不小心踩上去给蹭掉的。他慌忙返回洞底去修理。囤积的水正和计算预料的一样,到了第四格刻度。看不出是什么大不了的故障。屋子里,收音机正用干燥的声音唱着歌。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让自己哭出来,他把手浸到了水里。水,刺骨的冰凉。他就这样蹲着,身子一动也不想动。

其实现在已没有慌慌张张逃跑的必要了。他手中捏着的往返车票,在“前往目的地”“返回场所”等地方都是空白,可由他本人随意填写。而且,再往深里考虑一下,他的心已经给一种欲望填满了:他渴望将囤水装置的事告诉给别人。要告诉的话,除了这村里的人,可能没有其他人想听。今天不行,那就明天,男人会向什么人挑明吧。

逃亡,在那以后的第二天考虑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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