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八

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十月里——

白天,夏日还恋恋不舍驻足不前,沙子晒焦了,赤着脚走五分钟都忍受不了,但太阳一西沉,屋子里透风的四壁,到底让人感到了阵阵凉意,他还得硬着头皮去把潮湿的炉灰晒干。因这气温的变化,没有风的早晨,雾就像浑浊的河流一般。

一天,男人在屋后的空地上,架好一个捉乌鸦的陷阱,把它叫做“希望”。

陷阱利用沙子的特性,是个极其简单的东西。先挖一个较深的洞,在洞的底部埋上一个木桶,用火柴棍粗细的木楔子在三处固定住木桶的盖子,每根木楔子都拴上一根细绳,细绳穿过盖子中心的孔,同外面的铁丝相连。铁丝的尖头上,吊着作诱饵的干鱼。然后,慎重地用沙子掩盖起来,从外面看起来,沙插钵的底部里,只能看到诱饵。乌鸦去叼诱饵,楔子立刻脱落,盖子掉下来,同时周围的沙子一起坍塌,乌鸦就被严严实实地活埋了……做了两三次实验,无可挑剔……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乌鸦的身影:在陷阱里连扑棱翅膀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沙子哧溜哧溜地吸了进去。

……而且,真要是得手的话,写一封信绑在乌鸦的腿上……不,当然是得手以后的事喽……第一,放走的乌鸦,会不会再被人抓住,可能性微乎其微……再说,它往何处飞,也无法知道……大体上乌鸦的行动半径也非常有限……更可怕的是:自己放走了乌鸦,乌鸦群里又有一只乌鸦脚上绑着白纸片,把这两桩事联系起来,村子里的家伙们肯定能揣测到自己的意图……至今为止好不容易忍受下来的种种,就成了徒劳……

逃脱失败后,男人变得非常谨慎。他打算像冬眠一样,顺应洞穴里的生活,他一心一意等待村里人警戒的解除。俗话说,相同图形的反复,是有效的保护色。如果融化到生活的单纯反复之中,那么,迟早他也就可以从村里人的意识里消失了,这并非没有可能。

反复还有别的效用。譬如,这两个多月来,女人每天投身于家庭手工活:往绳子里穿珠子,连她的脸看起来也有些浮肿了。长长的针尖,时不时像跳舞似的把散落在纸盒底部的铁色珠子捡起来。不久,存款就有二千日元了。照此下去,再持续半个月,看来就能凑足买收音机的预付款了。

那针的舞蹈很有分量,让人感到那里简直就像地球的中心。机械反复,为现在涂上了彩色,让那手感变成确实的东西。于是,男人也不落后,拼命干一些更单调的家务活。清扫清扫天花板上的沙子啦,淘淘米啦,外加洗衣服,都已经成了男人每天的必修课。干起活来,还要哼哼小曲儿,时间就这么打发过去了。他甚至还考虑过睡觉时挂个小型的塑料布天幕,研究过怎样将鱼埋到滚烫的沙子里蒸烤,以此来消磨时间。

为了不搅乱心境,打那以后,他努力不去看报纸。忍耐了一个星期,他就开始不太想再读报了。一个月以后,他甚至常常忘记还有报纸那玩意儿的存在。以前,他看到过一张叫做“孤独地狱”的铜版画,曾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男人以不安定的姿势飘浮在天空中,由于恐怖,连眼睛都僵硬起来。围绕在男人周围的空间,决不是虚无的,相反满满地充斥着些半透明的死人影子,他连身体都转动不了。死人们脸上挂着各种表情,都想挤掉其他人,没完没了地和男人说话。到底为什么要叫做“孤独地狱”呢?当时他曾觉得该不会是标题搞错了吧?现在总算搞清楚了,能够理解了。所谓孤独,就是追求幻想而得不到满足的饥渴。

所以,心脏的鼓动不能使他放心,他啃指甲。脑波的节奏不能使他满足,他抽香烟。性交不能使他感到充实,他的腿下意识地晃动。呼吸、步行、内脏的蠕动、每天的时间分配、每七日一个礼拜天,每四个月重复一次的学期期末考试,谈不上使男人放心,反而成了新的强迫症。不久,他抽烟一天比一天厉害起来,还与囤积指甲污垢的女人一起,胡乱寻找世人眼睛够不到的地方,大汗淋漓地沉浸于梦魇中,当终于发现自己开始呈中毒状态时,他幡然醒悟地觉察到:周围只有无比单纯的圆周运动周期所支撑的天空,以及1/8 mm波长所支配的沙丘地带。

男人同翻来覆去的沙子作着斗争,在成为每天习惯的劳动中,略微感觉到某种充足感,但未必能断言这都是自虐的行为。有这种痊愈的方法,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然而,一天早晨,同规定的配给品一起,送来一份漫画杂志。不,漫画杂志本身并没有什么可说三道四的。封面破破烂烂,脏兮兮,邋里邋遢的,恐怕是从废品回收站收购来的,除了不干净这一点以外,是呵,可以说是村子里的家伙们能够想出的赏赐。问题是拿来一看,竟然让他两手捶地,笑得直不起腰来,甚至连胃也像要痉挛起来。

大致是些傻乎乎的漫画。要说什么地方好笑,他可是回答不出来的,只是些毫无意义的,粗糙的涂鸦而已。大个子男人骑上马,马腿都给压断了,瘫在地上,马脸上的表情令人忍俊不禁。自己这副样子,真还亏笑得出来。毫不知耻。接受现状,毕竟有限。归根结底那只是手段,不应该是目的。冬眠什么的,听起来还可以,但愿不会变成鼹鼠,一生一世不想见阳光。

真的,要是好好想一想,几时会有逃脱机会,怎样到来,看来简直是没希望了。他已经习惯于茫无目的的等待,就这样,终于连蛰居的冬季也眼看着要结束了,刺眼的光线将会弄得他无法外出,这些他都充分考虑到了。俗话说,做三天叫花子,就再也舍不得不干了……这种内部开始的腐蚀,意外地来得很快……就这样苦苦思虑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张马脸,忍不住又开始傻呵呵地笑起来。坐在灯下,仍然一心一意穿珠子的女人,仰起脸,茫然地回给他一个天真的笑。男人觉得受不了自我背叛,于是,他丢下漫画,跑到了外面。

崖上笼罩着乳白色的雾,起伏不定,打着涡旋。夜之残余,仍然像冻住似的留下了阴影的部分……像烧红的金属线般发光的部分……成了发光的蒸汽粒子流动的部分……那阴影的组合,满足于幻梦,也拨亮了无边无垠的空想。不管你怎么瞧,都瞧不够。这时,所有的瞬间,都充满了新的发现。从现实的形体到还没有见过的奇异形体,大概在这里都是有用的吧。

男人面对着那涡旋,情不自禁地控诉起来。

(审判长阁下,请教处刑的内容!请让我听听判决的理由!被告就这样站着等待!)

于是,雾之中传回来熟悉的声音。像透过话筒,只在嘴边打转转的含混声音,

(一百个人里边就有一个人,结果……)

(什么?)

(就是说,在日本,患精神分裂症的人,可以说是百分之一的比率。)

(这究竟是……)

(而且,有偷盗癖的人也像一百人里有一个……)

(究竟在说什么呢?)

(好男色者百分之一,当然女性同性恋也是百分之一。还有,纵火犯百分之一,有酗酒倾向的百分之一,心智不全者百分之一,色情狂百分之一,夸大妄想狂百分之一,诈骗惯犯百分之一,性冷淡症百分之一,恐怖主义者百分之一,迫害妄想者百分之一……)

(别说莫名其妙的梦话了吧。)

(你先静下心来好好听着。恐高症、尖物恐惧症、吸毒、歇斯底里、杀人狂、梅毒、白痴……各百分之一,合计起来百分之二十……照这个势头,往后要是再列举出八十个异常的例子……不用说,肯定可以……甚至能够统计证明,人类百分之百的不正常。)

(别扯淡了!要是没有正常的基准,异常也就成立不了!)

(啊呀呀,人家特地要为你辩护……)

(“辩护”?)

(不管怎样,你肯定不打算主张自己有罪吧?)

(那还用说!)

(那么,希望你有更加体面的行动吧。不管自己的立场多么例外,一点也用不着烦恼。就像世间没有救助变色毛虫的义务一样,世间同样也没有审判它的权利……)

(毛虫?……对不法监禁的抗议,凭什么说成是变色的毛虫!)

(现在这地步,可不能假装不知道哟……在日本这样的条件下,多湿温带地区,水灾占每年灾害的百分之八十七,这种流沙灾害,连小数点以下三位都没有。就像在撒哈拉大沙漠,搞个什么“水灾特别立法”,难道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我可没说什么对策之类的事,说的是我的苦处哇……沙漠中也好,沼泽地里也好,非法监禁都是不合法的,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吧!)

(啊,非法监禁……然而,说起人的欲望来,可是没有底的呀……像你这样被村里的家伙们当成活宝……)

(呸,去你的吧!我呀,应该有更好的存在理由呐!)

(够了吧,对你特欢喜的沙子,难道你能这样吹毛求疵吗?)

(吹毛求疵?)

(听说世上有人花十年工夫,把圆周率计算到小数点以下几百位……行了吧……就是那样也有存在的理由嘛……可是,正因为你拒绝那样的存在理由,所以,才特地来到这个地方……)

(这可不对头!……即使是沙子,也有几乎完全相反的一面!……比如,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这种性质,制作铸模……而且,它又是凝固混凝土所不可缺少的原料……此外,在杀菌、除草方面也有可利用的方便之处,人们正在进行无菌耕作及单纯耕作的研究……还有,使用某种土壤分解酵素,把沙子变成土壤的实验,好像也正在进行呀……沙子呀,一句话……)

(啊呀啊呀,您的主张怎么改变了嘛……是呵,每次都可以改变主意的话,真弄不清楚你究竟相信什么。)

(我讨厌曝死路边!)

(难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没钓上来的鱼,想说多大都可以。)

(妈的,你究竟是谁!)

雾团一个大波动崩坍了,对方的声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用尺划出来似的几束光线,崩落了下来。他让炫目的光弄得眼前一片漆黑,深处的牙齿间,咬碎了涌上来的类似煤渣的疲劳。

乌鸦叫了。他忽然想起该去看看屋后的“希望”。反正也不见得会成功,但总比看漫画有趣。

诱饵还是按先前的老样子穿在上面。鱼腐烂的臭味直冲鼻管。架设好“希望”陷阱,已经两个多星期了,仍旧一点反应都没有。究竟什么地方有问题呢?对陷阱的构造,他是有信心的。只要那些乌鸦去叼诱饵,那它就绝对会成为自己的囊中物。但是,如果乌鸦看都不看一眼诱饵,那就没辙了……

尽管如此,这个“希望”陷阱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合乌鸦们的胃口呢?不管你从哪里,怎么看,似乎都没有一点儿怪异之处。那些乌鸦们,专门寻找人类的废弃物,只在人们的周围打转转,总之,它们的小心谨慎是出类拔萃的。这样的话,只能比比谁的耐性好了。等到这个坑里边的烂鱼对于那些乌鸦们的意识来说,变成完全的反复……“忍耐”这玩意儿,其实并不是失败……倒不如说,当感到“忍耐”是失败的时候,那才算是真正失败的开端吧。原来给陷阱取名“希望”,也就是基于这样的打算。“希望峰”在直布罗陀……不对,好像在开普敦……

男人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回去了。……又到睡觉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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