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腋下吊着绳索，像吊货物似的又给吊回洞穴里去了。谁也没说话，简直就像在举行葬礼。洞穴又深又暗。月亮洒下绢绸似的淡淡光芒，笼罩着整个沙丘，连风纹和足迹都像玻璃皱褶似的浮现出来，然而只有洞穴这里，像是被拒绝加入风景似的，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可是他并不怎么在意。他茫然地抬头看看月亮，头晕目眩，只想呕吐，疲倦到了极点。

女人站在幽暗之中，比幽暗更黑暗。他让女人搀扶着，拖着步子往睡觉的地方走去，可他怎么一点都看不见女人。不，不仅是女人，所有的轮廓都模模糊糊看不清。尽管倒在了被窝上，他心里似乎还拼命地在沙丘上奔跑……持续不断，就连梦里都在不停地跑……就因为这缘故，他的睡眠很浅。大网篮来往的声音，远处狗的叫唤，全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记忆里。女人回来吃夜宵，点上了他枕边的油灯，这一切，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睡到半夜，他起来喝了口水，于是，就再也睡不着了。虽说如此，但他还没有力气去帮女人干活。

他无所事事，点上油灯，茫然地喷吐着烟圈。一只肥肥的，但似乎很敏捷的蜘蛛，咕噜咕噜绕着油灯转着圈子。要是小飞蛾的话倒还说得过去，可具有趋光性的蜘蛛倒很少见的。他忽然产生一个念头：用香烟头烧死它。蜘蛛转圈的半径，大约有十五厘米到二十厘米，它像钟表的秒针似的，不停地、一丝不乱地绕着圈子。也许不光是趋光性吧。他期待着有好戏看，果然，不久就有一只小虫迟迟疑疑地过来了。两次、三次，在天花板上映现出大大的影子，它冲着灯罩撞了过来，停在金属的把手上，然后，就再也不动了。与下等的外表不太相称，小飞蛾老是畏缩不前。他把香烟头按在虫的胸口上。又把破坏了中枢神经、四脚乱蹬的小虫，拨到蜘蛛要经过的路上。立刻，期待中的好戏开场了。刚觉得它会跳起来，谁知一瞬间，蜘蛛已经贴近了牺牲品。不久，它一边用上下颌叼住一动不动的猎物拖拉着，一边又慢吞吞地绕着灯转起圈子来。就这样，小飞蛾的体液使蜘蛛满足地咂着嘴。

他以前不知道有这样的蜘蛛。用油灯代替巢，倒是挺时髦的。巢里边只能被动地等待，使用油灯，就可以积极地把对方吸引过来。只是这个方法必须有个前提，首先要让人准备适当的灯火。很遗憾，大自然里是不可能有这种灯的。它也决不会绕着月亮，绕着山林火灾闲逛的。难道这种蜘蛛是在人出现以后进化，把这习惯进化成本能的一个新种类吗？……作为说明倒挺不坏……但是，这样的话，飞蛾的趋光性又打算如何来解释呢？……和蜘蛛不同，你不能认为油灯对它们种类的保存能起到什么作用。而且，“趋光性”现象大约是灯火出现以后才有的，它们在这一点上完全相同。小蛾子不会成群结队飞到月亮的世界里去，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假如这只是其中一个种类的话，也许还能说得过去。可是，这是约一万种左右的飞蛾共通的习性，看来这必然是俨然整肃的一个法则。它们被人工的油灯所引诱，这样盲目地、狂热地扇动着翅膀……火、虫和蜘蛛，无缘无故地串通一气……法则竟如此鲁莽地表现，究竟让人相信什么才好呢？

闭上眼睛……光的斑点，在眼前飘浮游荡……他正想抓住那斑点，谁知它突然加快速度逃走了……简直就像虎甲在沙地上留下的影子……

他被女人嘤嘤的哭声惊醒了。

“你哭什么？”

女人想掩饰狼狈，慌忙站了起来。

“对不起……想给您沏杯茶……”

那嗡嗡的鼻音，弄得男人有些睁不开眼。女人躬着身子拨弄着小炉子里的火，女人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战战兢兢的，要理解那意思，看来还需费些时间。就像硬翻开一张发霉的书页那么麻烦。可至少翻开一页了。忽然，他觉得自己看上去像个令人可怜的倒霉蛋。

“失败了呀……”

“是呵……”

“完完全全、不折不扣的失败呀。”

“可是，还没有人能够巧妙逃出的……一次也没有……”

女人用哽咽的声音说，简直像一门心思为男人的失败辩护似的，十分坚定。多么令人心酸的温柔呐。无法去报答的这种温柔，实在太不公平了吧？

“是呵，太遗憾了哟……成功的话，我想立刻去给你买个收音机寄来……”

“收音机？”

“一直这么想来着。”

“算了吧，别费心了……”女人慌忙说道，那口气简直像在辩解，“多干些家庭手工活，在这里也能买到……要是分期付款，交一些定金不就可以了吗？”

“是呵，那个，分期付款的话……”

“水开了后，给您擦擦身子吧？”

忽地，黎明前的悲伤涌上心头……互相舔舔伤口当然好。可是这样互相舔对方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最后，恐怕连舌头都要舔破了。

“实在想不通……算了吧，反正，人生嘛，也不是凭着‘能想通’活下去的……可是，还有‘那种生活’，‘这种生活’，那些人的日子看起来似乎还马马虎虎……就这样生活下去，想到将来会变得如何，那是最忍受不了的……无论怎样的生活，将来的事肯定谁都不知道呀……算啦，我总觉得，哪怕只有一点儿，也还是糊涂一点的好呵……”

“您洗吧……”

女人用鼓励的语气说。绷紧发怵的声音。男人慢慢解开衬衫的纽扣，脱去了裤子。沙子甚至灌满了肌肉的内侧。（家里的那一位，现在正干什么呢？）……只不过是昨天之前发生的事，竟觉得像是好几年前的往事。

女人开始往手巾上打肥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