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

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男人跑了起来。

村子里的建筑物飘浮在微明的灯光中,现在也沿着一条轨迹,只能区别出通道和障碍物两种东西。在狭窄喉咙间隙发出声响的、流动的风之味……温热的铁锈味……眼下就像在要掉落的弯曲断裂的玻璃薄板上,作着绝望的打赌。他希望搬运大网篮的家伙们还未出门,其实时间已经太迟了;他希望他们全都到海岸那边去,可时间又还太早了。实际上,刚才并没有听到三轮摩托的声音。那种疯狂的两缸引擎声音,就是一公里之外也不该听漏。作为条件,眼下实在是坏得不能再坏了。

忽然,从幽暗中窜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一条相当大的狗,从没见过的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那狗好像没有受过攻击训练,临到该露出牙齿时,它却傻乎乎地叫了一声。他赶紧挥了下手臂,系在绳索上的剪刀有了击中的反应,只听那狗恨恨地叫了一声,重新融入黑暗之中。还好,只有裤子的下摆给咬开了。一个跟头,脚被捉住了,他倒下去一个鹞子翻身,爬起来,又跑开了。

谁知,狗不止一条。似乎有五六条。也许第一条狗的失败,把它们都给镇住了,它们站得远远的,充满威胁地叫着,觊觎着空当。先前在窝棚里看到的那条胖胖的红狗,像是在狗群后面煽动着。他以五十厘米左右的半径,旋转着手中的绳索,以此为盾牌,一边左右牵制,一边越过空地上的贝壳山,在狭窄的粗垛墙之间穿梭奔跑,穿过铺着稻草的院子,总算跑到宽阔的大道上来。快,再加一把劲,就能跑到村子外面了!

道路前面,有一条小沟。两个年幼的孩子,像姐弟俩,惊慌失措地从沟里爬出来。等他注意到为时已晚。他侧面避开绳索,已经倾其全力了。于是,三人撞在一起滚翻下去。沟底有一根水管似的东西,发出木板碎裂的沉闷声音。孩子们哼哼呀呀哭起来……妈的,怎么回事,光知道哭喊!……他使劲甩开孩子,正要往上爬时,三道手电光,一字儿排开,挡住了去路。

同时,钟声大作,孩子们大哭……狗不停地叫……每敲一下钟,他的心脏就抽紧一次,毛孔张开,扑簌簌地爬出无数米粒大小的虫子。一个手电筒,像是能调节焦点,刚还以为灯光柔和,突然变成炽热的针,直刺了过来。

管他妈的,横冲直撞,从正面进攻……翻过那儿,就是村落外面了……以后也许会后悔,成败就看此招……快,别磨磨蹭蹭的!……就这一瞬间,你现在不抓可就来不及啦……乘机抓住下一个瞬间,后面就没法追上来了!

正想着呢,手电筒把他包围起来,一边向左右散开,一边慢慢地缩短距离逼过来。他把所有力量集中在抓绳索的手臂上,绷紧了腰,他很难作出决断,只把指甲毫无用处地扎进脆弱的地面。散开的手电筒之间,闪动着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况且,道旁那看起来像洞穴的暗影,分明就是一辆三轮摩托车。就算这一次冲出重围,后面立刻就会追上来吧。身后传来停止哭闹的孩子奔跑的声音。忽地,灵机一动,有了个绝妙的想法:抓住孩子当挡箭牌!把孩子当人质,能够阻止那些家伙的接近!……可是,回过头正想去追,谁知又有别的光在那边等着。路被截断了!

他像被弹回去似的,拼命往来的路上跑回去。几乎都是反射的判断,尽可能横穿过连着海角的沙丘。村落里的人们,大叫着追过来了。大概是太紧急了,膝盖像被抽掉了关节似的,跑起来嘎吱嘎吱地响。他不时回头张望,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一直能和追兵保持一段宽宽的距离。

不知到底跑了多远……已经登上好几个斜坡,跑下好几个斜坡了。他用足力气,憋足劲儿,简直像在梦中一样,白白空耗着力气。可现在已无法再谈什么“力的效率”之类的了。从舌头的深处,涌出掺杂着血腥气的甜味。黏糊糊的,想吐也吐不出来。他把手指头伸进去,硬抠着吐了出来。

钟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但距离已经很远,稀稀拉拉。狗叫也远了,听起来像是无可奈何的悲鸣。现在搅乱周围空气的,倒是他自己的呼吸声,那种用平锉刀锉铸件的声音。追兵的油灯,还是老样子,三个并排,上下摇曳,既没有特别接近的样子,也没有特别疏远的样子。逃跑的一方,追击的一方,奔跑的难度是一样的。以后,可就是耐力问题了。这一点上,也不能说放心。也许因为过于持续的紧张关系,不,可能是意识里产生了断层,他心里忽然掠过一阵胆怯的情绪,像在企望干脆早点精疲力竭吧。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对这个危险要是有所思想准备,那倒还不错……

鞋子里灌满了沙,脚指头疼起来。回过头来一看,追兵拉在右后方七八十米远的地方。怎么回事,走错路线了吗?恐怕是太想避开斜坡,反而干出那样的蠢事来。对方像是也十分疲劳……常言道:追兵易衰……他赶快脱了鞋,光着脚丫……口袋鼓胀,会变得累赘,他把口袋掖进裤腰里。定了定神,一口气跑上陡坡。按这气势,弄得好,不一定会输给那些家伙……

月亮还没有出来,星星的闪光,在周围洒下模糊斑驳的阴影,当然,还无法清晰地分辨远处的山脊线。怎么老感觉像是朝着海角的前端那一带跑。我的舵常常有偏左的坏习惯。他正想改变方向,忽地吃了一惊。原来,自己和追兵的距离竟然在渐渐地缩短。他这才注意到了追兵的意图,愕然不止。

乍一看,他们的追击很笨拙,实则是把他往海里赶,其实很有计划。他不知不觉之中被他们诱导了。仔细一想,就连那个手电筒,看来也是故意告诉别人自己位置的。他们不即不离,始终保持这个距离,恐怕是经过计算的吧。

不,要说死心那还太早。听说有一处通往屏风岩的道路,实在不行的话,就往海里一跳,绕到海角的背面,也并非没有可能。一想到被抓回去,现在这情况,可就没有犹豫的余地了吧。

长长的上行缓坡不断,猛地陡坡直下……又忽地一道上行陡坡,进而又是长长的下行缓坡……他一脚高,一脚低,就像穿珠子似的,一步步攀登,不停地忍耐。不知何时,钟声不响了。风声、海啸声、耳鸣声已经无法区别开来。他又爬上一个斜坡,回头一看,追兵的灯消失了。等他喘息稍定,灯还未出现。

难道我成功逃脱了吗?

期待的兴奋给心脏以压力,假如真是这样,那就更不能休息了……好了,再来一口气,跑去下一个沙丘!

忽然,跑不动了。脚重得要命。脚上这份重量,可不寻常。不仅有这种感觉,而且,脚下真的开始泥泞起来。待他觉得像踩在雪地上一样的时候,小腿的一半已经陷进去了。他吓了一跳,赶忙提腿,谁知另外一条腿挣扎使劲,这回扑哧扑哧竟淹没到了膝盖。怎么回事……曾听说过有“食人沙”之类的东西……他挣扎着,试图摆脱,谁知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深。两脚已经埋到大腿根部了。

好哇,原来是个圈套!……原来那些家伙瞄准的不是海,而是这里!……他们打的鬼主意:用不着费神捉人,就能迅速抹杀掉我呀!……的的确确是抹杀……就是魔术师的手绢也没有这么高超……来一阵风,就能把什么都刮得无影无踪……连比赛得一等奖的警犬,也敌不过……那些家伙们,现在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一个傻瓜外乡人,稀里糊涂地迷了路,就此消失了……那些家伙们的手一点也没弄脏,就解决了一个……

沉下去……沉下去……马上就要超过腰骨了……究竟怎么办才好呢!……接触面宽的话,相等面积的体重会变轻,也许多少能防止一些下沉……他张开两臂,猛地趴下来……然而,已经晚了。说是趴着,其实下半身,已经被垂直地固定起来了。本就已经发酸发麻的腰,不可能一直是保持直角。要不是经过长期训练的杂技师傅,这样的姿势早晚会撑不住的。

多么黑暗呐……人世间,闭上眼,塞上耳……我就要死了,可谁也不会回过头来看一眼!喉咙深处,连续不断的恐怖突然炸裂了。男人有气无力地张开嘴,发出野兽般的叫唤。

“救命啊!”

陈词滥调!……喔,陈词滥调,可以……临死之际,什么个性,净扯淡,什么忙也帮不了。被模具压成各式造型的粗点心似的活法也可以,无论如何想活下去!……现在已经埋到胸口了,埋到下巴了,慢慢接近鼻子底下了……够啦够啦!已经足够了!

“求求你们,救命啊!……什么话都好说!……求求你,救命啊!……帮帮忙!”

男人终于哭了起来。起先还强忍克制着,呜呜咽咽,不一会儿就号啕大哭起来。可怜的崩溃感觉里,男人恐怖得直打哆嗦,此命休矣。谁也没瞧见,没有办法了……实际上这种事,没有任何手续也做得成,太不公平了……死刑犯死的时候,也还能留个记录下来……不管再怎么大叫大喊……谁也没看到,运气太差!

所以,当背后忽然传来声音时,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觉得自己被打得落花流水。连惭愧羞耻的心情,也像蜻蜓翅膀着了火,悄无声息地缩成一团,变成了灰。

“来吧,抓住这块板!”

一块长长的木板滑了过来,撞在侧腹上。光环切断天空,停在那块板上。他将活动不便的上半身扭过来,朝着背后的人们,苦苦地哀求:

“帮帮忙,用这根绳索拉吧……”

“瞧你,这又不是拔萝卜……”

顿时引来一阵哄堂大笑。虽看不清楚,但估计约莫有四五个人。

“马上把大网篮拖来,你再忍一忍吧……你把胳膊靠着木板就不会有事,用不着担心……”

他按照吩咐,撑起肘部,抱着头。汗水将头发浸得湿淋淋的。他一心只想着,哪怕一分钟也好,尽早结束这种耻辱至极的状态,此外,没有涌起任何感激之情。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幸好我们从后边追了过来,你可真造孽,这周围呐,连狗也不靠近哇……可危险呢……搞不清有多少人,糊里糊涂就这么一去不复返喽……正好是山背面,成了旋风口哇……冬天刮风下雪……而且,还刮沙子呢……在那之上,又堆积了一层雪,这样大约一百年,像薄薄的煎饼似的层层堆叠起来……这还是听以前的联合组织长家里,那个去镇上学校的二小子说的呢……可真带劲儿……往底下挖下去,弄不好还能挖出些个值钱东西来呢……”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哇!现在谁有心思去听这种不痛不痒的啰嗦话呀……倒是只有凶神恶煞的句子,才配得上现在这种场合……他真希望至少在这一钱不值的绝望过程中,别再来打搅自己了……

终于背后叽叽喳喳,像是大网篮到了。三个男人,在鞋底下垫上了板,歪歪倒倒地,开始从远处往他身边挖掘过来。沙子扑扑地一层层坍塌。理想、绝望、羞耻、体面都被这些沙子埋葬了,消失了。就连男人们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他都没哆嗦一下。要是听他们吩咐,脱下裤子的话,众目睽睽之下,也许连大便都会下来吧。天空很亮,不久,月亮也会出来吧。女人会是什么表情来迎接呢?……管她什么样……眼下就是当挨打坯子也会习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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