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二五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
|
搬运大网篮的家伙们,工作之前总得先穿过村落。根据以前的经验,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富余时间。为安全起见,还是保证在四十五分钟之内为好。海角的延长线,像拥抱着村落似的,依次往深处蜿蜒而去,一直到达东面的入海口,把村落的通道挤成狭窄的一条小路。要是到了那一带,海角的屏风岩就已经到顶了,最多只有斑驳的高高小沙丘。朝右眺望村落里被薄雾渗透的灯光,笔直走的话,看起来几乎就是延伸到那周围去的。算算距离,大约有两公里……在那前面,已经是村落的外面,那里东一块西一块像是散落着些掺着沙子的花生地,记不起来见过有房子模样的建筑。只要翻过沙丘,然后,再穿到大道上去也可以吧。大致都是红土铺地的道路,拼足劲儿奔跑的话,到国道大约要十五分钟。如果能跑到那里,我就算赢了。只要路上跑着公共汽车,也就跑着人的正气…… 于是,穿过村落所需时间,计算起来得扣除三十分钟。这片沙地上,时速四公里相当难达到。沙地上的艰辛,比起脚陷下去,更难受的是,想起步时往往白费力气。要奔跑的话,浪费更大。倒是大踏步地走好像还比较有效。但同时,作为沙子吸收“力”的补偿,它把脚步声也给吸没了。不用去担心脚步声,说它是优点吧,倒也是个优点。 嗨,注意脚底下!……大概摔一跤也不疼的关系,他并没当成一回事,只要有稍稍隆起的沙包,或者沙坑,他都会被绊倒,膝盖着地……虽说膝盖着地倒也没什么,可万一碰上个深深的沙崖该怎么办! 周围很暗,沙子到哪里都是重复着不规则的蜿蜒曲折。蜿蜒曲折中还有曲折,由几处更细小的起伏分割开来。既定目标那村落里的灯光,被蜿蜒无尽的连峰遮住了,进入不了视野。这时只能凭直觉,一边修正方向一边前进,可老是出现令人愕然的误差。恐怕无意识中一直追求着亮光,所以,才跑到高处来了吧。 瞧,又错了!再靠左!……这样走下去,要笔直走到村落里面去喽……已经翻越了三个小山似的沙丘,可亮光却一点没有凑近……简直像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兜着圈子。汗水流到眼里……脚停了一下,呼吸困难。 女人该醒了吧?……醒来一看我不在,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不,不会这么快发现的……大概会以为我在后面上厕所吧……今晚女人累得很……一直睡到天黑才惊醒,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吧……然后,发觉大腿间干得咯嘣咯嘣,还火辣辣地微微生疼,这才想起今天早晨的狂态……女人摸索着油灯,脸上会浮起羞答答的微笑吧…… 然而,那份微笑里,没有我必须承担责任和义务的规则。我的脱逃,如果使女人有所失去的话,那最多不过是些可以换来收音机和镜子的生活残片。 “真的帮了大忙了……和一个人的时候不同,早上可以慢悠悠的,还能提早两个小时收工……我想,将来跟组织上说说,再弄点儿家里干的活……然后,存点儿钱呐……那样的话,就能买镜子、收音机什么的了……” (收音机和镜子……收音机和镜子……)——那样执着,仿佛人的全部生活,就只有这两样东西组成似的。原来如此,收音机也好,镜子也好,在连接他人这一点上,两者确实有相似的性质。或者可以说是关系到人存在的某种基础欲望。不说了吧,到了那边,马上买一台收音机寄给她吧。倾其所有给她买一台最高级的半导体收音机。 可是,镜子嘛,似乎难以保证。镜子在这里是消耗品……只半年工夫,镜子里边的水银膜便会浮起来,过了一年,镜面不断让飘流在空中的沙子摩擦,连透明玻璃都会变成毛玻璃……和现在的镜子一样,照出一只眼睛,鼻子便模糊了,照出鼻子,嘴巴就照不见了。不,并不是什么耐用不耐用的问题。和收音机不同,镜子为了成为通道,首先必须以存在“瞧着自己”的他人作为前提。如果已经到了没有机会再让人瞅一眼的地步,那镜子还有什么用呢? 怎么,吓一跳,侧耳朵听就可以了!……大概不多占用时间吧……说得对,那家伙巧妙地逃走了……她会叫唤起来吧?……茫然若失吧?……也许会悄悄落几滴眼泪吧?……不管怎样,反正已经没我的责任了……不需要镜子的本来就是你自己嘛。 “……这也是在哪儿读到过的事情……喏,最近不是有很多人离家出走吗?……谁都以为是生活环境恶劣造成的,其实并非仅仅这个原因呀……听说有个中等程度的农家,新购置了土地,新添置了机器,经营也还马马虎虎过得去,谁知这家的大儿子突然离家出走了。原本他是个老实巴交热心工作的青年,谁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连他父母亲也抱头苦思,不知是怎么回事。农村里人嘛,都爱面子,讲究情面,连后嗣都离家出走,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是呀……情面,不管怎么说都该讲情面……” “于是,一个亲戚特地出去打听。说是实际上,既没有和女人同居,也没有吃喝嫖赌欠债的样子,没有一点具体的动机。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听听那青年人说的,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就说了句‘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其他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真的呢,世上真有鲁莽的人呐……” “可是,真要是想起来,那青年的心思也并非不能理解。农民呐,增加土地,就意味着增加工作量……结果,不只是劳苦,最终能到手的,只有更加辛苦的可能性……其实,农民嘛,只要米和山芋有收获,还算不错呢。与此相比,这清沙的活儿呐,简直就像在冥河河滩上堆石头——白费劲!” “冥河河滩,那,最后将会怎么样?” “什么都不会成呀……什么都成不了,这不就是地狱的惩罚吗!” “那个要继承产业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嘛,这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就职的地方肯定早就找好喽。” “后来呢……” “后来,就在那里干起来了嘛……” “后来,后来呢……” “后来嘛,是呵,开工资那天领钱,礼拜天,换好衬衫,看电影去喽。” “那以后呢?” “以后嘛,不直接问他本人,谁也不知道哇!” “看来也是,存了钱,去买收音机什么的吧……” 哎呀呀,原以为总算爬上来了,谁知还在半路上……不,不对了……这里已经是平地了……那么,目标的亮光哪里去了?……他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又试着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确实,这里像是沙丘的棱线的顶上了……可是,看不见亮光,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双脚打起抖来。想来想去,刚才的偷懒,看来是失败的原因。一个陡坡,连方向也不辨,哧溜一下就滑了下去。那峡谷可是比想象的要长得多。不仅深,而且幅度很宽。况且,几层曲折,在峡谷底部,错综复杂地交错着,这才使判断出了毛病吧。即使如此,他还是搞不懂为什么看不见亮光了……行动半径最多只有一公里以内的误差……即使迷了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心里老是想着靠左边走,这也许是出于对村落的警戒心,他觉得自己很可能是想接近灯光,才毅然决定选择右边那条道走的……不久,薄雾会消散,星星也会出来了……无论如何得瞭望一下,他不管方向,往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攀登而去,从结果来看是最快的方法了吧…… 话虽如此,还是搞不清……想死都想不通,女人为什么会那么执着地待在那“冥河河滩”呢……说是“爱乡精神”,说是“情面”,把它们全抛弃的时候,有一些一起丧失的东西,才能称得上是丧失……究竟她拥有哪些可以失去的东西呢? (收音机、镜子……收音机、镜子……) 当然,会给她寄收音机的……可是从结果来看,反而是失去的东西更多,譬如,你很喜欢的,让我冲淋洗澡的仪式再也不会有了。哪怕牺牲洗涤衣物,你也一定会留下一点儿仅够我擦擦身体的水。滚烫的水溅到我大腿间,你就像自己溅到了热水似的,扭着身子呵呵地笑个不停。再没有发出那笑声的机会了。 不,别有所误解……我和你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契约关系。既然没有契约关系,当然也就不可能有毁约的事。而且,我这头也并不是没有一点儿损失。譬如,那个,一星期一次,像从堆肥里榨出的烧酒的气味……看起来像雨水槽似的有弹性的肌肉,浮起在你大腿内侧……蘸着唾沫,擦拭黑橡皮似的下体,清洗皱褶里囤积的沙子时,那种不知羞耻的感触……而且,让这一切变得更加猥亵的,那种羞答答的笑……其他全部算起来,该是个不小的数字。你就是不相信,那也是事实。男人具有比女人更沉溺于破碎片断的倾向。 再想一想村里人们的行径,我的损失,怎么算都计算不过来呢。我们两人之间个人的账根本不是问题。反正打算彻底的报仇……只是怎么做才能给予最大的打击,这一点还不十分清楚……最初打算放一把火烧了村子;往水井里投毒;搭一个陷阱,引诱责任者从边上掉进洞穴里去。以这种直接的手段,专门来鞭策空想,激励自己,可是,一旦真有了实行的机会,就不会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了。反正个人的暴力等等,也就那么点儿小事。看来只有诉诸法律了。那时,这事件残酷程度之意义,究竟在法律上,能够理解到什么程度,多少还有些悬念……算啦,至少先找县里的警察,送上各种报告。 是呵,后面还有最后一项…… 等等!……刚才那响声是怎么回事?……听不见了……大概听错了吧。然而,村落的灯究竟都到哪儿去了呢?就算地形再复杂,也有些不对劲了吧。能够想象的只有这种情况:我的舵总是偏左,迂回到海角那边,所以,那里高高的棱线就此挡住了村子……不能再慢吞吞的……下决心靠右,转换方向试试。 ……最后,还有一样不想忘记的事,那就是对我的疑问,你自己最终也没能清楚的回答。记得,那两天连着下雨。一下雨,沙崩威力增大,可飞沙的量要比平时少得多。第一天稍微多干一点活,第二天可以轻松许多。利用这难得的闲暇,怀着深深执着的心情,我决定好好地追问一下。我要以剥去皮肤病上疮痂那样的耐心,捅出留住你的真正原因。那种死缠不放的劲头,连自己都感到吃惊。一开始,你疯疯癫癫,赤身裸体地在雨中嬉戏,可终于被追问得掉下了眼泪。最后,你说自己不能离开这里的理由,没有别的,是因为丈夫和孩子的遗骨埋在这儿。有一天刮台风,他们和家畜棚一齐被埋掉了。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倒是能够理解。非常实际,以前对我不说也是情有可原的。反正就此相信了你。我又想好,第二天一大早,削减掉睡眠时间,去找骨头。 按着你指示的地方,我整整挖了两天。然而,别说骨头,就连小屋的残片,竟一块也没有挖出。于是,你又指了一个地方。那里也是什么也没有,你的指示又改变了。就这样,折腾了五次,算起日子来,怕有九天了吧,一直是徒劳。结果,你又露出哭丧的脸,开始辩解。说什么房子的位置像是改变过了,说什么不间断的沙的压力,也许使得正房自身的位置、角度都有些错位了,洞穴自身,也许从原来的位置移动开了。说不定家畜棚、丈夫和孩子的遗骨,已经到了与邻居家相隔的厚沙壁底下了吧。说是看情况,有可能全都进了邻居家院子的底下。确实,从道理来说,还算说得过去。但是,与其说你是在撒谎,倒不如说你那貌似不幸难过得要命的表情明显表示了,你从一开始压根儿就没打算告诉我。遗骨嘛,也不过是个借口。我再也没有生气的力气了。而且,我不再执着于我俩间的恩怨了。我想,这事就是你,也不会想不通吧…… 怎么啦,这个!……男人惊慌失措,全身伏倒在地面上……实在太唐突了,他一下子无法应付眼前的情况……忽然,村落的全景展现在他眼前!……他好像面对着连接村落的沙丘之峰,转了个直角走来的……就在视野开阔的一刹那,他其实已经走进村落里来了……还来不及判断,眼前粗糙的土墙周围,传来充满敌意的狗叫声。接着,一条狗,又一条狗,引起了惊人的连锁反应,迅速铺开。幽暗中,狗咯嗒咯嗒,龇牙咧嘴,一点点逼近。男人抽出一头系着剪刀的绳索,跳起来,撒腿就跑。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往后只有迎着村子的出口跑了,这是最短的路线! |
||||
| 上一章:二四 | 下一章:二六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