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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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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得漂亮! 手指甲掐上了固沙的草包,剥落下来也毫不在意,全然不顾地爬了上来。瞧哇,已经在地面上了!即使脱开手也不必担心掉下去了。然而,他还是紧紧抱着草袋子,好一会儿,都松不开臂膀上的力量。 这第四十六天的自由,被激烈的狂风吹拂着。他趴下来,闪闪发光的沙子撞击着脸、头颈。这样剧烈的风,可没有计算进去哇!……在洞穴里,一般人只能感觉到海鸣的声音更加靠近了,要在平时,现在正是风平浪静的时刻。可眼下,似乎无法期待薄雾了。原来天空的浑浊,难道只是洞穴内侧的现象吗?难道是把飞沙的流动与薄雾搞混淆了吗?反正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睛望了望……稀薄的光中,瞭望哨看上去很奇怪,摇摇欲坠。意外地虚弱,距离也很远。但是对方是用望远镜观望的,所以,不能寄希望于距离。大概已经被发现了吧?……不会吧,要是注意到了,一定会马上敲钟的。 听女人说,正好是半年以前,一个暴风雨之夜,在村西角上的洞穴,防护栏被风吹毁,房子一半被埋没了。接着是雨,裹挟着雨的沙子,比原来重两倍。房子像火柴盒似的啪地倒塌了,幸好没人受伤。第二天,那一家人试着逃跑。钟声刚响起来,还没到五分钟,就被人从后面的小路上拖了回来,说是只听见老女人的哭叫声。女人还用煞有介事的口吻添加了一句,听人说,那一家子,像是有遗传的脑病…… 反正慢吞吞地可不行。他横下心抬起了头。一片阴郁、带红色的沙子,沿着沙坡的起伏,落下了慵懒的长长影子,从影子里流出的飞沙之膜,一个接一个地又被吸进别的影子去了。靠着这飞沙之膜,能巧妙地躲过瞭望哨的发现吧?……他想确认一下逆光的效果,回头一看,男人禁不住瞠目结舌。西沉的太阳裹上一层蜡笔的颜色,周围泛起乳白色的烟雾,看来不仅仅是飞沙的缘故。忽然,它们被吹散,被驱除,薄雾到底还是不间断地从地面上涌了出来。此消彼长,那边刚被赶走,这边又露出了脸……以洞穴里的经验,他很了解沙子会回潮,但没想到竟会如此厉害……那情景简直是灭火以后的痕迹……不用说,因逆光的关系,淡淡的薄雾终于到了显眼的程度,总算能蒙蔽监视人的眼睛,它成了最好的迷彩。 他穿上了鞋子,把盘整好的绳索揣进了口袋里。缀着剪刀的绳索,万一有什么不测,还能当武器抵挡一阵呢。要选择逃跑的方向嘛,他尽可能朝逆光所保护的西面去。还得快些找到适当的隐蔽处,躲藏到日落时分。 走吧,快!……嗯,沉下腰,往低处奔跑!……并没有让人慌慌张张的事……谨慎点儿,充分留神周围,赶快……快,在这个坑里趴下来!……没发出可疑的声音吧?……没有不祥的预感吧?……没有的话,赶快站起来再往前走……太靠右了不行!……右面的坝太低了,恐怕会被坝里的人看见…… 由于每天晚上搬大网篮,洞穴和洞穴之间,刻着一条条笔直的沟。沟的右面,是一片起伏多端的平缓斜坡。那下面有第二排房子,只能稍稍瞄到一点儿屋顶。因为有海边那一排房子保护着,所以坝很低,防沙用的篱笆墙还能起作用。外面的坝上一定能自由出入吧。他稍稍抬起了身子,甚至能够看清村子的深处。起伏的沙子,宽阔地呈扇形展开,扇轴周围,瓦屋顶、铁皮屋顶、木板屋顶,黑压压的一片……虽说贫穷,却也有松林,也看得见池子似的水塘。原来为了保护这一点点风景,面海的十几户人家,才甘于忍受奴隶般的生活啊。 那些奴隶的洞穴,现在并排在道路的左侧……到处都是拉大网篮的沟坎,前面埋着一个个磨秃了的草袋子,告诉人们那里有洞穴……就是看一眼你也会觉得难受。草袋子上有不吊绳梯的,也有吊着绳梯的,似乎还是吊着绳梯的居多。看来连逃跑意愿都已丧失的家伙,还不在少数呢。 竟有这样的生活,当然,也并非无法理解。有厨房,有燃着火的灶台,有代替桌子、堆着教科书的苹果箱,有厨房,有围炉,有煤油灯,有燃着火的灶台,有破了纸的隔扇门,有积着煤灰的天花板,有厨房,有正在走时的钟和已经停止了的钟,有响着的收音机和坏了的收音机,有厨房和燃着火的灶台……镶嵌在其间的百元硬币、家畜、孩子、性欲、借据、通奸、上香、纪念照片……令人可怕的完全的反复……这虽然和心脏跳动一样,是生存所不可缺少的反复,但事实上心脏跳动并非生活的全部。 嘘,快卧倒!……不,什么也没有,只是乌鸦……到底没有抓一只做标本的福气,算啦,这种事不谈了。只有梦见难以相信之梦的时候,才会希望得到刺青、徽章、勋章。 不久,他像来到了村落的尽头,道路和沙丘的棱线重叠,视线开阔,左手边望得见大海。风里夹杂着潮水的咸味,耳朵、鼻翼像抽响铁陀螺似的嗡嗡呻吟起来。扎在颈子上的手巾飘打在脸颊上,这里到底没有涌起薄雾的力量。海上像镀了一层朦胧的耐酸铝,涌来一阵小波浪,像煮沸牛奶上结起的那层皱皮。食用青蛙卵似的云彩像被压碎了,太阳不愿沉溺,死缠硬磨地撒娇。水平线上,不知距离,不知大小的黑黑船影,聚成一点,停了下来。 前面,直到海边,都是十分平缓的沙丘,重重叠叠了好几层,蜿蜒起伏。再这样往前走下去,恐怕会有危险吧。他迟疑了,回头一看,幸好瞭望哨被小沙丘挡住了,遮断了那边的视线。他一点点慢慢抬起身子,立刻被一个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看清的窝棚吸引去了视线,那窝棚就在右面斜坡上的阴影里,横倒着几乎被埋没了。下风处成了个深深的坑,像用汤匙剜了一下似的。 真是个绝妙的隐蔽场所……沙之纹理像贝壳内部般光滑,到处都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但,你这家伙自己的脚印怎么样了?……回过头一看,三十米开外的脚印,已经完全被抹掉了……就是脚跟前,也眼看着崩塌变形……遇到大风的日子,看来也并不见得全是坏事。 他正想往小屋背后兜上一圈,忽然从里面窜出一条黑影。矮胖得像头猪。细一看,原来是一条红狗。吓唬它可不行,到那边去!谁知,狗紧紧盯着男人,一点儿也没见退缩的迹象。它一边的耳朵耷拉着,有一双不相称的小眼睛,给人一种十分阴森的感觉。狗的鼻孔翕动着。大概要叫起来吧?你敢叫叫看……他手伸到口袋里捏住剪子……它叫的话,就叫它脑袋开花!那狗一声没吭,默默地盯着这边。是条野狗吧?……没有光泽,稀稀拉拉的秃毛……像患过皮肤病似的,鼻脸上净是疮痂……听说不叫的狗,最危险……妈的,应该带点什么吃的来……是呵,说起食物来,他忽然想起忘记带走氰化钾了……算了,女人也不会注意藏氰化钾的地方吧……他小声吹了声口哨,伸出手去,想吸引狗的注意力……作为回答,那条狗翻起了熏制鲱鱼似的嘴唇,缝隙间,露出了沾满沙子的黄板牙……这家伙,难道看到我就勾起食欲了吗?……实在讨厌它那粗大的喉咙……戳它一下,要是能把它迅速制服就好了…… 谁知,狗挪开了视线低下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慢吞吞离开了。看来被我吓唬住了吧。眼睛紧盯着野狗也会令它折服,足见我还是有点气魄的。他“哧溜”一下滑进坑中,就那样背靠着斜坡。也许因为挡住了风,他忽地感到呼吸顺畅多了。狗在风中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飞沙的那一头。这既然是野狗找的落脚处,就能保证人们不会接近吧……只要那条狗不到农协的事务所去报告,这里暂时是安全的。连缓缓渗出的汗水,也使人感到心里舒坦。一片寂静……简直像被封在橡胶底部似的……他就像抱着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却没去注意定时器上嘀嗒嘀嗒钟摆的声音……假如是那个麦比乌斯圈,他会当场分析情况,振振有词: “那玩意儿,嗨,是典型地通过手段目的化来起镇痛作用的。” “正是如此呢。”他轻易地表示了同感,“可是,手段啦,目的啦,难道必须一一地区别开来吗?……按需要,适当地区分……” “那可不行。怎么能纵向地生活在时间中呢?时间呐,本来就是横向流动的。” “纵向地生活会怎么样呢?” “那肯定会成为木乃伊喽!” 男人吃吃地笑着,脱了鞋。时间确实像横向流动的。他再也无法忍受鞋子中积存的沙子和汗水。脱了鞋,叉开脚趾迎着风。然而,动物笼子这玩意儿,无论如何总会发出难闻的气味吧?……如果有散发花香的动物也是可以的嘛……不,这是我的脚臭味……这么一想,心里竟忽然涌起阵阵亲切感,真奇怪呀……记不清是谁,有个家伙竟然说,没有比自己耳朵后面的污垢更美味的东西了,甚至比正宗的奶酪还好吃……尽管没到那种程度,然而,蛀了的虫牙气味,确实有一种蛊惑人的气味,怎么嗅都嗅不厌似的…… 小屋的入口,一半以上被沙子堵住了,看不清里边的情景。是口老井吧?为了防沙,井口盖一间小屋也并没有什么奇怪。不过,这地方不像是有水源……他想伸头看一看,这回正宗的狗气味扑鼻而来。动物的体臭,的确是超越哲学的存在。有个社会主义者说过,他喜欢朝鲜人的精神,却受不了那股气味……话虽如此,但要是时间横向流动的话,快点流起来给我看看呀!……期待和不安……解放感和焦虑……这种焦躁,最受不了。他把手巾摊在脸上,向后仰着倒了下去。这玩意儿就是我的气味,就是说奉承话大概也算不上上等吧。 窸窸窣窣,有什么虫在脚背上爬……要是虎甲一族的话不会有这样的爬行方法……肯定是步行虫一类,瘦弱的六条脚好不容易拖动体重……男人连确认一下的心思也没有。他甚至怀疑,假如那虫真是虎甲,自己会不会跟上去。恐怕他自己也作不出肯定的回答。 风把手巾吹了起来。沙丘的一条棱线闪着金光,映入眼角。缓缓高涨起来的曲面,以那条金黄线为界,以一个笔直的角度滑入了阴影里。这个空间的构成里,有异常紧迫的感觉。男人被一种神秘的情绪控制着,想碰上个什么人,这不禁使他打了个寒战。——(不错。真是罗曼蒂克的风景……只有这种风景才大受最近年轻游客的欢迎……了不起的绩优股呀……作为此道的经验者,绝对能保证将来的发展哟。所以,首先得赶快宣传!不宣传,连苍蝇都不肯靠近……说不知道,跟没有一个样呐……真是抱着金碗讨饭。可怎么做才好呢?……找个技术好的摄影师制作一套漂亮、精致的明信片。过去是先有名胜地,然后才有明信片……可这回先做明信片……然后,才有名胜,这也是常识哇。于是拿两三个样本去,至少请人看看这玩意儿)——想下圈套,反而把自己给套住,就那样病死了,那个可怜的明信片推销员。不过,无法想象那个明信片推销员有着三寸不烂之舌……也许他出人意料的认真,将梦想托付给这里的风景,赌上了事业……这美好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到底是因为自然所拥有的物理规律的精确性呢,还是由于始终拒绝人类理解的冷酷性呢? 本来,直到昨天,只要一想起这样的风景,胸口就像要吐一样的难受。事实上,像明信片推销员那样的诈骗犯,最终还是会大发雷霆,觉得那是个早就为其准备好了的圈套。 然而,谁都没有理由认为,那洞穴里的生活和这风景是互相对立的。美丽的风景,任何地方都没有宽容人的必要。结果,认为沙子拒绝固定,是我的出发点,这可没有错乱的念头。1/8 mm的流动……状态原封不动存在的世界……这种美简直是属于死之领土的东西。通过巨大破坏力和废墟的庄严所反映的,死之壮美。……不,等一等。但对于捏着往返车票不肯放手的议论是没有立足点的。猛兽电影、战争电影的乐趣在于,哪怕逼真到令人心脏病发作的地步,只要打开门,等待我们的依然是延续了昨天的“今天”……难道会有荷枪实弹前往电影院的傻瓜吗……沙漠之中,被迫把自己的生活融入风景的,充其量,是一些只知单程车票的游牧民,喝自己小便代替喝水的特种老鼠,以腐肉为饵食的昆虫,等等。如果它们顽固认为,车票本来就只有单程的,那么,它们就不必徒劳地试着模仿贴在岩石上的牡蛎那样,往沙子上贴。不过,这些游牧方式如今连称呼也改为畜产业了…… 是呵,要是对女人说说这些风景的事也许会好一点吧……该给她听绝对无法通用往返车票的“沙之歌”,即使音程多少有些紊乱也没关系……而我做过的事,充其量是以别的生活为诱饵,吊女人上钩而已,不过是模仿蹩脚色情演员的卑劣行径。连精神都不放过,就像鼻子尖被摁到了沙壁里面,套上纸袋的猫。 棱线的光,忽地消失了……整个风景眼看着沉入了黑暗。不知何时,风也止住了。这样,薄雾一定又会开始强劲起来。天突然黑了下来,大概也是这个关系吧。 好吧,开步走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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