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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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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t a one way ticket to the blues,woo woo—— (手持单程车票,悲伤的布鲁斯)……想唱歌的话,请随便唱吧。实际上,捏着单程车票的人,绝不会唱那种歌。只捏着单程车票的人们的鞋后跟,光是踏着小石子也已经磨秃。已经没法再往前迈。想唱歌的是有往返车票的“布鲁斯”。所谓单程车票,就是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明天都失去联系的凌乱生活。能够哼着小曲吟唱伤痕累累的单程车票的,肯定是捏着往返车票的人。所以,不能把回去的那一半车票弄丢,不能让人给偷走了。那样急躁,买股票,办生命保险,两面三刀对付工会和上司。捏着单程车票的那帮家伙想不开,大声恶叫,声音从浴室的放水口,厕所的下水道腾起,人们想堵住耳朵,便故意放大电视机的音量,一个劲儿地哼唱单程车票的“布鲁斯”。被攫住的人们的歌,哪怕是有往返车票的“布鲁斯”也一点不会觉得诧异。 男人瞅着空当偷偷地准备起绳索来。他把换下来的衬衫拆掉,捻成布绳,再接上女人死去丈夫用过的腰带,已经有五米左右了。时间允许的话,他计划在绳索的最前端,牢牢拴上一把锈了的裁衣剪,把那剪刀打开一半,用一根短棍子夹住固定。不用说,绳索的长度还不够。如果把泥地间里晾晒鱼和玉米的粗绳子,还有晾衣服用的麻绳都捻在一起的话,几乎就达到必要的长度了吧。 这突发的奇想,贸然闯来。并不是只有花时间反复琢磨的计划,才会成功。灵光一闪也自有其产生的基础,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比起蹩脚的随意摆弄来说,成功率应该是很高的。 但问题是计划实行的具体时间。脱逃的时间,肯定应该是女人熟睡,并且天还亮着的时候。可是,要通过村子,还是半夜好,否则就会情况不妙。最后,他想好了以下顺序:趁女人马上就要醒来之前的那段时间出门,在合适的地方先躲一下,等太阳下山后再开始行动。月亮出来以前,利用黑暗,跑到有公共汽车的国道上,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这期间,男人老是巧妙地套女人的话,尽力打听村落的地形和人员部署。这个村落面临大海,却没有一条渔船,它的经济到底是如何运作的呢?……从哪个时代开始成了眼下这个状态的呢?……人口全部有多少?……什么人在哪里栽培郁金香?……孩子们怎么去学校?……尽管是些间接的知识,但是和他初到之日那朦胧的记忆重叠起来,就能制作出大致的地图。 若说理想的话,不通过村落迂回逃出是最好不过,但西侧有相当危险的海峡阻挡,不算高,但一直受旧时代波涛的侵蚀,形成所谓的“屏风岩”。村落的那帮家伙为了去拾柴火设有立脚点,但被草丛挡住了,很难简单分辨,他又不便多问,怕引起女人的怀疑反而会坏事。反过来,东面是又窄又深的入海口,无人的沙丘上上下下有十多公里,但最后,转上一圈还得回到村子的出口那一带。总之,这个村落是个“沙袋子”,屏风岩和入海口扎紧了袋口。与其磨磨蹭蹭地浪费时间,让那些家伙们放松警惕,倒不如下狠心采取中央突破的作战方式,安全率反而更高。 可是,这也并非毫无问题。例如,那个高高的瞭望哨。而且,他担心发现他逃走的女人,万一大声叫嚷起来,在他逃出村之前,那些家伙们会先把村落的口子封闭起来。这两点,最终也许能够归纳出一个问题。一开始搬运大网篮的家伙们送来水和定期的配给品,总在日落之后很久。女人如果要把他的逃亡在那以前说出来,只能通过瞭望哨的监视人。于是,问题集中到“如何对付瞭望哨上的监视”这一点上来。 幸好这一带气温急剧变化,日落前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地表上肯定会腾起薄薄的雾气。这是由于,热容量很小的沙子中的硅酸,白天把热量吸了个足,到了傍晚又把热量忽地喷出来。从瞭望哨那边看过来,这边正巧是逆光,所以,即使少量的薄雾,也会成为厚厚的乳色幕障,一定能将视线完全挡住。为了慎重起见,昨天他特地验证了这一点。他从靠海一边的坝下,挥了几下手巾,打了好些信号,可跟预想的一样,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他决定在设想计划后的第四天行动……他选择了星期六的夜里,这一天会送配给的洗澡用水来。在那天的前一夜,他先装作感冒,呼呼大睡一觉。为了不让对方看出破绽,他硬是叫女人给他找来阿司匹林。在杂货店的深处,她找出些陈货。药片完全变色了。他就着烧酒服了两片,立刻就有明显的效果。在女人干完活回来之前,除了听到一次搬运大网篮的声音以外,他几乎没有其他什么记忆。 好久没有一个人干活了,女人脸上疲劳的神色果然加深了。女人本来就慌慌张张地准备着迟到的晚饭,他还要故意问这问那纠缠她。最后他还主动提出修理一下一直不太好用的水槽。也许女人觉得男人的任性是准备在此生根的标志吧,也生怕坏了他的好情绪,女人脸上没有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活一干完,怎么都想洗个澡。特别是让汗水湿透的皮肤沾上沙子的感觉,实在让人受不住……正好又是送来配给洗澡用水的日子,而且女人特别喜欢洗男人的身体,肯定不会拒绝。 洗着洗着,男人佯装兴奋起来,猛然剥掉了女人的衣服。他反过来,帮女人洗起了身体。女人在狼狈和期待中呆立不动。她想抗拒,可想不清楚该抗拒什么。男人麻利地用小水桶舀了点热水,往她裸露的身上浇,他不用手巾,在手上擦了些肥皂,直接涂抹到女人的光身子上。从耳垂开始,移到了下巴,一手抚摸肩膀,一手绕过肩膀抓住乳房抚弄。女人发出娇声,沿着男人的胸膛,呲溜溜地滑下去,蹲在那儿。当然是做好准备等候的姿势。但是,男人并不急躁。他花费时间,更认真地从细节到细节地仔细揉搓。 女人的兴奋当然也会感染男人。可同往常不同,他们之间有一个奇妙哀婉的疙瘩。女人像刚刚沐浴过萤火虫之波,身体内侧闪耀着萤光。恰似自己放走的死囚犯,不守信用,忽然从后面朝自己开了枪。为了给冷却下来的感觉加把劲,男人显得格外狂乱。 但是,颠倒的热情总是有限度的。一开始央求的女人,不久,也因男人的狂乱而吓得要命。一种虚脱的感觉向男人袭来:射精以后精疲力尽的感觉。这时又鼓起勇气,用这个那个猥亵的幻影之锁鞭策自己,嘴里含着乳头,肥皂、汗水和沙子,像夹杂着铁屑的机械润滑油涂满了身体,互相撞击着,煽动起兴奋的情绪。他打算至少也得持续两个小时。终于女人叫疼了,牙齿咬得咯咯响,蹲伏了下来。男人在她的后面,像兔子般,才几秒钟就完事了。然后浇上水,洗掉女人身上的肥皂,把三片阿司匹林和满满一茶杯烧酒,不管女人愿意不愿意,硬是灌进了她的嘴里。于是,直到黄昏……运气好的话,直到大网篮的家伙们来大声叫唤的时候……她都会一直这样沉沉地睡着。 女人鼻子里像盖着纸片似的打起了鼾……呼吸又深又长,在她脚后跟轻轻踢了几下试试,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把情欲全挤榨干净的陈旧软管。他把她脸上的手巾盖盖好,把裹在下腹绞得像绳子似的衣服,往膝盖上面拉了拉。幸好,计划直到最后都排得满满的,所以,也就没有工夫沉湎于感伤了。早就准备好的旧剪刀,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弄了上去,预定时间也已经到了。临出门的最后一瞥,像被什么撕碎似的,他感到隐隐作痛。 离洞上面边缘一米左右的地方,一道淡淡的光,浮起了个环。预计大约六点半以后得过了四十分钟了吧。现在正是时候。他把两臂向后猛拉,把头转了几圈,松了松肩膀上的肌肉。 首先必须攀上屋顶。抛东西时仰角接近四十五度效率最高。其实,他想用绳索试试登上屋顶的角度又生怕剪刀碰到屋顶的声音会把女人给吵醒。于是他省去了实验,绕到了背面,把以前晾晒什么东西的雨棚残骸当做立脚点,爬了上去。细细的木材已经有一半腐烂了,着实令他担心了一阵。谁知更令人担心的还在后头呢。被飞沙磨光了的屋顶,虽然像新葺似的,白白的木纹显露得清清楚楚,但刚一踩上去,嘎吱嘎吱,软乎乎的,像回潮的饼干。稍不留神就会踩穿。他赶快趴下,分散体重,慢慢地向前爬行。总算爬到了房梁,他以骑跨的姿势,膝盖顶着站了起来。屋顶也已笼罩在阴影中,西面洞穴的边缘腾起了结冻的小颗粒,淡淡的蜂蜜色,这可是将要出现薄雾的标志。再也没有必要去顾忌瞭望哨了。 右手握住离剪刀一米左右的绳索,他懂得甩绳的要领:在头上画个圈。目标是那边的草包——大网篮吊上吊下时,代替滑轮的草包。它既然能固定绳梯,一定埋得相当牢固。他渐渐地把绳索越转越快,瞄准目标,唰地抛了出去。谁知绳子却往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去。不应该抛掷出去吧。剪刀是沿着圆弧的切线飞去的,绳索对于目标,得选择时机出手,当绳索成为直角的瞬间,或再稍稍前一点,只要松开手就行了。对,就是这样!……但是,很遗憾,这回碰到了崖坝,掉了下去。好像是旋转速度和仰角取得不够。 他又反复投了好几次,距离也好,方向也好,都相当稳定了。虽说如此,但离命中目标似乎还相差得很远。要是能看出些许长进的样子,那倒还可以轻松几分,然而,一点不见减少误差的动静,疲劳、焦急,反而使得他更容易出错。看来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尽管没被谁欺骗,但他却特别生气,差一点没哭出来。 然而,概率法则“可能性与反复成正比”又不像是假的。他不再期待,几乎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了,可投到第十几次的时候,绳索笔直地飞过了草包之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嘴里麻酥酥的。吞下唾沫的嘴里,唾沫又溢了出来。现在欣喜得意,实在还太早……总算买签卜卦的钱到手了……到底中不中那是以后的事呢。他把全部的精神托付在绳索上,他觉得好像在用蜘蛛的丝把星星拉过来似的,轻轻地拉到手边。 手拉了一拉,有反应。虽然不敢立刻相信,但绳索真的不动了。他再用拉着绳索的手臂发力……幻灭的瞬间难道就在眼前吗,他拉开架势等待着……但是没有怀疑余地了。剪刀钩子死死地咬住了草包,怎么这样走运!……实在了不起,竟然挂住了!……照这样子下去,再往前一定更顺利! 他赶快下了屋顶,现在只剩那根绳索安安静静地往下吊着,垂直切断了沙壁,他站在底下。地面就在那里……令人不敢相信,真的就在那上面……他脸皮僵硬,嘴唇周围唰地掠过麻酥酥的感觉。哥伦布的蛋,一定是水煮蛋。加温加得过热,反而会过快地受伤。 他抓住绳索,慢慢地把体重加上去。忽然,绳索像橡皮筋似的伸长了。他吓了一跳,毛孔里喷出冷汗。幸好才伸长了三十厘米左右就停了下来。他把体重全加上去,这回看来没什么问题。他照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用脚掌夹住了绳索,开始往上攀登。那是玩具猴子爬树的方法。也许是太兴奋了吧,额头上沁出的汗奇怪地冰凉。他尽可能不让沙子塌方,身子完全靠绳索吊住,所以,咕噜咕噜转个不停,安定不下来。往上爬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进展甚微,引力这玩意儿可真是个顽固的东西。可是,这颤抖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最终,手臂像是和意志脱了钩,勇往直前,像是自己要把自己弹飞出去似的。是呵,一想起那沾满毒素的四十六天,也是理所当然。上了一米,就成了百米的深度,上了两米,就成了两百米的深度。随着深度的增加,底下成了令人头晕目眩的深渊……实在太累了……往下看可不行!……瞧呵,那儿就是地面呀……地面上,不管往哪个方向,都有可以自由行走的道路,通往世界尽头……一爬到地面上,所有一切都在追忆的笔记本里,变成了小小的花瓣书签……毒草也罢,食肉植物也罢,都成了一片薄薄的半透明彩纸。客厅里,喝着粗茶,和暖的电灯下,成为闲话的佐料。 话虽如此,现在也没有丝毫责备那女人的心思。我可以清楚地保证:她既非淑女,亦非妓女。假如需要附信的话,我的图章就是按一二十下,也随时都高高兴兴地给她按。只是和我一样,没有掌握往返车票的本事,可以说是个傻女人。可是即使都是往返车票,出发地不同,自然目的地也不同。我的返程车票,对对方来说可是去程车票,这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即使那女人有什么搞错的话,归根到底,误会不过就只是误会而已。 ……别往下看,不能往下看! 登山家也好,大楼擦玻璃窗的也好,电视塔上的电工也好,马戏团的空中飞人也好,发电厂的烟囱清扫工也好,要是被底下的事吸引去了注意力,那就到了他的灭顶之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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