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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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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肉的缝隙间,要是灌入了石膏,恐怕一定是这种感觉吧。感觉已经睁开眼睛了,怎么会如此之黑?哪里窸窸窣窣地响,大概是老鼠在拖拽作窝的材料吧……喉咙口火辣辣的,像被戳过一刀似的疼痛……内脏如污水处理厂一般泛着泡沫……真想抽支烟……不,在这之前先得喝口水……水!……一下子,他被拖回现实……是呵,那不是老鼠,女人已经干起活来了!……究竟睡了多久了?……他想爬起来,又有一股令人恐惧的力量使他蜷伏在被子里……他忽然想起来,掀开脸上的手巾,从打开的门口射进了淡淡的、冰凉的月光,像遮着一层胶。不知从何时起,又进入半夜了。 枕头边并排放着水壶、油灯和烧酒的瓶。他赶忙撑起手肘,猛吸了一口水,又把水对准地炉喷吐过去。然后慢慢地,边品尝滋味边润湿喉咙。往油灯边上一摸,碰到一个柔软的小包,里边放着火柴和香烟。他点亮油灯,燃起香烟,喝了口烧酒,在嘴里轻轻地含漱了一下。乱七八糟的意识,渐渐地清晰起来。 包裹里有份盒饭。还留着温热,三个夹杂着麦粉的饭团,咸沙丁鱼两串,干巴巴起皱的腌萝卜,再加上有些苦味的水煮蔬菜……那蔬菜,看着像晒干的萝卜叶子。他好容易吃下一串沙丁鱼和一个饭团。胃就像个胶皮手套,冰凉凉的。 他一站起来,各骨关节便咔啦咔啦发出风吹铁皮屋顶似的声音。他提心吊胆地张望了一下水缸,水补充得满满地,直到水缸口。他把手巾打湿,按在脸上。战栗散发着荧光,穿透全身。他冲洗了头和腋下,擦掉了手缝里的沙子。人生的目的也许应该就在这瞬间固定住吧。 “给您沏杯粗茶吧?” 女人站在门口说。 “算了吧……肚子里全是水喽。” “您睡得好吗?” “你应该把我一起叫醒……” 女人低着头,发出了羞答答的笑声。 “真的呢,我爬起来三次,给您重新盖上手巾呢。” 女人一副媚态,就像好容易学会了大人媚笑的三岁孩子。不知怎样表现兴冲冲的心情,露出了张皇失措的样子。男人郁闷地移开了视线。 “帮着挖呢?还是帮着搬运?” “是呵……不一会儿,下一趟大网篮就要来了……” 一旦开始干活,并没有感觉到预想的抵触情绪。这个变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害怕断水的关系吗,难道是自觉欠了女人一份情的关系吗,抑或是劳动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吗?的确,劳动是人们在没有前途时,得以忍耐逐渐逃走的时间的依靠。 记得有一次,被麦比乌斯圈叫去参加一个什么演讲会。会场围着一圈低矮的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栏杆里,纸屑、空盒子,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布,丢得满地都是,连地面都看不见了。设计者到底打什么主意才想到要安装这种东西的呢?就像和他抱有一样的疑问似的,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副疲倦的样子,身体蜷缩在铁栏杆上,不停地搓着手指头。麦比乌斯圈小声告诉他,那人是个便衣警察。另外,会场的天棚上,有一片咖啡色的漏雨痕迹,还从未见到过那么一大片呢。在那里,讲师曾说过这么一番话——“要超越劳动,除了通过劳动没有其他路可走。不是劳动本身有价值,而是要通过劳动来超越劳动……只有这自我否定的能量,才是劳动的真正价值。” 弯起手指,吹响哨子,能听见对上信号的尖锐口哨声。接着,是拉着大网篮跑来跑去、爽朗的吆喝声……随着大网篮逐步接近,反而变得静悄悄了。上面不出声地放下了大网篮。他感到一阵紧张的警戒气氛,可到了现在这地步,就是面壁大叫也无济于事。预定分量的沙子平安地吊上去之后,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似乎连空气的手感都发生了变化。虽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当面的谅解就此成立了。 看得出女人的态度也明显变化了。 “休息一下……给您沏杯茶吧……” 声音和动作里都含着兴奋。仿佛之前看错了人似的,显得极其兴高采烈。男人像砂糖舔得过多似的,腻味起来。尽管如此,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还是会悄悄地在女人屁股上摸一把。不用说,电压过高,灯丝会烧断的。他决没有玩弄玩弄的打算。他早晚会说给她听守护幻之城堡卫兵的故事。 真有城堡……不,即使不是城堡,工厂也好,银行也好,赌场也好都没关系。当然,卫兵也可以是警卫,也可以是保镖,都丝毫没有影响。卫兵时刻防备着敌人的侵入,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有一天,左等右等的敌人总算来了。他赶快发出了紧急警报。谁知怪事来了,己方军队竟没有一点反应。自然,敌人不费吹灰之力,一枪撂倒了卫兵。在渐渐稀薄逝去的意识中,卫兵看见了。敌人什么障碍也没有,像一股风似的穿过城门,穿过了城墙,穿过了房子。不,像风一样的不是敌人,其实是城堡本身。只有卫兵一个人,像荒野中的枯树,兀立不动,守护着幻影…… 他在铁锹上坐下了,开始点烟。划到第三根火柴,总算点着了。像一点墨水滴进水里似的,积淀下来的疲劳,一圈圈播撒开去,成了水母,成了带长彩条的绣球,成了原子核模型图。猫头鹰发现了田鼠,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招呼着同伴。不安的狗,吐出胃肠般地狂吠着。高高的夜空上,速度不一的风声相互摩擦,不停地鸣叫着。沙子像薄皮,被“风之刀”一层一层剥起,在大地上流动着。他擦去汗水,擤掉鼻涕,掸落头上的沙子。脚下的风纹,像忽然停止翻滚的浪头。 假如这是音波的话,究竟能听到怎样的音乐呢?假如往鼻孔里钉入火钳,那黏乎乎的血便塞住了耳朵,用槌子敲碎一颗颗牙齿,把那些碎片塞入尿道之中,割下阴唇,把上下眼皮缝合起来的话,人们也许也能唱出那样的歌吧……和残酷很相似,又和残酷有所不同……他觉得自己的眼珠像鸟儿般高高地飞起,往下紧盯着自己看。在这种地方,有着古怪想法的自己,才是最古怪的存在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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