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

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重叠起无数的化石层,跨越而来,人类的痉挛……生殖推进机大叫着,狂喜地进发,恐龙的牙齿也好,冰河的壁障也好,谁也挡不住……不久,扭动着身体,竭尽全力,发射出白鱼子似的焰火……穿过无限的幽暗,迸发出来的流星群……锈蚀的橘色星星……生硬的合唱……

那闪亮的星,扑地拖着尾巴消失了……女人的手拍着男人的屁股,鼓励他再干,可已经不起作用了。瞄准女人大腿爬出来的神经,也像被秋霜打过的须根似的萎缩了,下体在蚌壳肉之间蔫了。女人尚有些留恋,不停地扭动着腰,不久,她也气喘吁吁地松了口气,精疲力竭地沉下了身子。

大橱的后面,酸酸的腐臭的旧抹布……浑身都是悔恨的尘埃,半路折回自行车赛场前的大街……

结果,什么也没开始,什么也没结束。满足了欲望的仿佛不是他,而是别人,简直就像把他的身体借给了别人似的。性嘛,本来就不是单个的肉体,也许属于物种的管辖……完成了任务的个体,必须尽快地返回原来的位置。幸福的人感到充实……悲伤的人感到绝望……面临死亡的人走向死亡之床……人们居然很容易就能厚颜无耻地坚信,这种诈骗是一种野性之恋……同联票的性比较起来,有什么可取之处吗?做这种事,真还不如做个玻璃制的禁欲主义者。

在腐臭鱼油似的汗水和分泌物中打滚,转眼间便打起盹儿来。做了个梦。梦见了敲碎的玻璃杯、地板即将脱落的长廊、大便溢出便器外的公共厕所、只听见水声却找不着的洗脸池。出现了个背着水壶奔跑的男人。向那人讨一口真正的水,他把一副蝈蝈脸冲着这边瞧了一会儿,便拔腿扬长而去了。

他醒过来。黏乎乎的舌根成了融化了的热骨胶。干渴翻了一倍又回来了……想喝水!……闪闪发亮的水晶之水……从茶杯底部泛起泡沫的银色轨迹……废弃屋子的自来水管,像鱼儿似的喘着气,沾满灰尘,净是蜘蛛……

他坐起身,手脚像水枕似的沉沉地耷拉着。他把丢在泥地间里的空水壶捧起来,把壶口倾斜地对准自己的嘴。足足花了三十多秒,好容易掉下了两三滴,稍稍沾湿了舌尖。但是,立刻就像碰到吸水纸似的干涸了,等了半天的喉咙,更加疯狂地折腾起来。

男人去找水,在水槽旁边摸着什么就翻,摸到什么就抓。所有化合物中,水是最单纯的化合物。就像能从桌子的抽屉里拾到一分钱硬币那样,谁说一定找不到。瞧,有水的气味呢。千真万确的水气味。男人突然从水缸底下抓出一把湿漉漉的沙子,大口地塞满一嘴。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了上来。他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黄色的胃液和眼泪一起喷溢而出。

头疼万分,像戴了顶铅的帽子,帽檐唰地滑落到眼睛之上……情欲,最终好像只是缩短了达到破灭的距离。突然,男人趴下了,像狗一样扒着泥地间的沙子。挖了一个肘部那么深的洞,沙子黑黑的,透出了潮湿的气味。他把脸摁进洞里,把发烧的额头贴上去,胸中吸满了沙子气味。弄得好的话,说不定胃里的氧气和氢气能化合呢。

“妈的,真是卑鄙到极点啦!”手指甲掐进手掌,声音也颤抖起来,他回过头对女人说:“究竟打算怎么样!水,真的什么地方都没有吗?”

女人拉了件衣服盖到裸露的大腿上,弯下上半身,小声嘀咕着。

“是呵,没有……”

“没有?……你以为说声没有就行了吗!……这样下去,要送命的……混蛋!……快想想办法吧!……求求你……我说求你啦!”

“只要我们开始干活,立刻就会……”

“好了,我认输!……真没办法,输给他们了……”自己可不是什么晒干的沙丁鱼,绝不愿就这样被他们弄死。并不是真心屈服。可眼下,为了弄到水,就是叫他耍个把戏也愿意。

“输给他们了……可要让我等到每天来送水的那时候可吃不消……第一,这嗓子渴得冒烟可干不了活……想请你马上联络一下呀……你自己也口渴难挡吧?”

“你一干活,马上就会有人知道的……一直有人在瞭望塔用望远镜瞧着呢……”

“瞭望塔?”

在牢房里,让人深切感受到被囚禁滋味的,不是铁门,不是墙壁,而是那个小小的窥视孔。男人一阵惊慌失措,迅速搜索了一下记忆仓库。水平分割开来的天空与黄沙……哪里都没有建设瞭望塔的余地。从这里望不见什么,自然会觉得那边也望不到这里。

“从背面的崖坝那边瞭望,马上就会明白……”

男人顺从地弯腰捡起铁锹。现在这地步,自尊心什么的,就像用熨斗熨烫满是污垢的衬衫似的。像被赶出来似的,他跑到了外面。

沙子像砂锅似的烤着。刺眼的光线,弄得他透不过气来。灌入鼻子的海风,一股肥皂味。可往前进一步,就与水接近了一步。站在海一侧的坝下往上一看,果真有根黑黑的柱子,尖尖的顶上露出一个小手指粗的头。那个如荆棘般突起的,也许就是监视人。已经注意到这边了吧?大概心情愉悦地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吧。

男人迎着“黑荆棘”抄起铁锹,用力地左右挥舞起来。他调整着角度,希望铁锹快口上的亮光,能轻松地反射进对方的眼睛……眼睛的深处铺开烤过的水银之膜……那女人磨磨蹭蹭还在干什么,还不快点出来帮帮忙……

冷不防落下了冰凉而湿漉漉的手帕般的影子。云彩出现了。落叶般的云被风刮到天空的一角。妈的,至少下几滴雨,也就不会碰到这种倒霉事了……摊开手掌,两手满是雨水……窗玻璃上净是小瀑布……落水管里喷出水柱……倾泻在柏油马路上的瓢泼大雨……

是在做梦,还是幻想变成了事实。他的周围突然嘈杂起来。他回过神来,原来自己站在“沙崩”之中。他躲进屋檐,靠着墙壁。骨头像罐装鱼似的融化了。干渴在太阳穴附近破裂了,它的残片散落到意识的表面,成了一个个小斑点。

收紧下巴,手捂在胃部,总算忍住了呕吐。

忽然,响起了女人的声音。她正面对坝那边高叫着打招呼呢!透过沉重的眼皮,他吃力地张望着。最早领他上这儿来的那个老头,正往绳头上挂铅桶准备吊下来。是水!……总算来了!……铅桶斜斜的,在沙的斜坡上划出了一道道痕迹。不折不扣的水哇!……男人叫喊着,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等铅桶放到手够得着的地方,男人一把推开女人,急不可耐地用两手紧紧按住。铅桶从绳索上刚解下来。男人着急地一头扎了进去。他身体像个抽水机,鼓动着波浪。他仰起脸,吸足了一口气,又把脸扎了进去。第三次,他仰起头,从鼻子和嘴唇喷出水来,痛苦地咳呛起来。他无力地屈了膝,闭上了眼睛。这回轮到女人来抱铅桶了。女人一点也不输给男人,全身发出橡皮阀门似的声音,不一会儿,桶里的水就减掉了一半。

女人放下铅桶,返回泥地间,老头也开始准备收起绳索,男人忽地蹿起来,抱住绳索悲切切地说:

“等一等!有些话想问问,只问两句就可以,请等一下!”

老头没反对,停住了手。老头无可奈何地直眨巴眼睛,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我喝到了水,该做的事我都会做的。我和你们说定了,但还是想问几句。你们绝对计算有误……我可是学校的教师哇……我有同事,还有工会组织,我们受教育委员会和家长教师会(PTA)的管辖……你们以为我失踪了,社会上会默不作声吗?”

老头用舌尖舔了舔上嘴唇,脸上浮起毫不在乎的浅笑。不,也许根本不是浅笑,只是为了抵挡被风扬起的沙子,才让眼角堆起皱纹的吧。可是,连一根皱纹都没有逃过男人激动的眼睛。

“什么?你说什么?……难道你们不知道这几乎就是犯罪吗?”

“什么呀,那以后过了十天了吧,可派出所没有来过什么消息……”老头十分规矩地一字一顿慢慢确认,“过了十天,都还没有动静,那是怎么回事呢……”

“没有十天,才一星期!”

老头又闭上了嘴。确实,再争下去也没意思……男人抑制住烦躁的心情,用背脊上撑着尺子似的声音说:

“好了,算了吧,这种话就不说了……比这要紧的是,您下来一趟,我们慢慢地坐着聊怎么样?绝对不使坏心思。就是想干,也是寡不敌众,赢不了的……跟您说定了。”

老头还是默默无言。男人接着气喘吁吁地说:

“当然,我嘛,也不是不知道这清沙的活儿,对村子是多么重要……不管怎么说,是个生计问题嘛……很重要……我知道得很清楚……用不着这样强制,说不定我还会自觉地前来帮忙嘛……我说的是真的!看到这里的实际情况,想帮一把,实在也是人之常情嘛。但是你们这种方法,最后会得到真正的帮助吗?……我很怀疑呀……为什么不再多考虑些其他适当的方法呢?……人嘛,该适得其所……没有好的立脚点,纵然有意志想来协助,也会一点点磨灭的……是吧?……用不着这种危险的走钢丝,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发挥我能力的途径吗?”

老头似听非听,茫然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身上有只撒娇的猫,他做了个掸落的动作。说不定是在注意观察哨吧?和男人说太多,难道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听见了吗……清沙的确是要紧事……可这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该是想法从沙的威胁下保护自己的生活……您说是吧?……幸亏我对沙子多少还有些研究,特别有兴趣,所以我才特地跑来这里。说起来嘛,沙子把现代人吸引住了,它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啊……可以想办法利用这一点……把这儿作为新的观光胜地来开发……不是与沙子唱反调,而是顺应沙子的特点,利用它……也就是说,要下狠心转换一下脑筋……”

老头抬起眼睛,满不在乎地丢出了一句话:

“观光胜地要有温泉呐……而且靠观光生意赚钱的总是那些外来户和商人,行情早就定好了……”

也许是自己多心,男人察觉到被嘲弄的意味,忽地他想起女人说的一番话,想起那个同他遭受一样遭遇的兜售风景明信片的人,而且还病死了。

“是呵,那当然,可这只是作为一个例子呀……按沙子的特性,难道就不能考虑搞一些特殊的农作物吗?……总而言之,我是说没有必要硬撑着,拘泥于这种老式的生活……”

“这个嘛,也做过各种研究的嘛……也试过落花生那一类球根作物的栽培……还有郁金香花,简直想送来让你瞧瞧呢……”

“那么,搞‘防沙墙’怎么样?……真正的‘防沙墙’……我有朋友是新闻记者呀……运用报纸,调动舆论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社会上即使给予再多的同情,不送来要紧的补助金,还是无济于事。”

“所以,发起争取补助金的运动嘛。”

“政府的规定嘛,说是飞沙灾害,不属于灾害补偿的范畴里呢。”

“发起运动让他们承认嘛!”

“这种贫困县,能做得出什么来呢……我们呐,实在厌烦透顶了……还是现在这样的做法最实惠……要是样样都靠政府那帮家伙,那么,在他们计较得失时,我们早就被埋在沙之中……”

“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场!”他忍不住,终于扯着嗓子叫道,“你们也为人父母吧?!那你们不该不知道所谓教师的义务吧!”

忽地,老头收起了绳索。男人始料不及,糊里糊涂地松开了手。怎么回事……难道老头只是在等待收起绳索的机会,才装出搭讪的样子?……他愕然了,伸出去的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神经病……不正常嘛……这种清沙,要是训练一下的话,连猴子都会做……我应该做更复杂一点的事……一个人有义务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

“是呵……”老头像刚刚唠完家常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用若无其事的调子说,“那么,就请多多包涵了……我们尽可能照顾你啦……”

“等一下!别说笑话!喂,你等等!……你要后悔的!……你呀,还什么都不明白吧!……帮帮忙……等一等!”

可是,老头已经不再回头。他像背着沉重的包袱似的,耸着肩膀站起来,才走了三步,就看不见肩膀了,到了第四步,就完全从视野里消失了。

男人精疲力尽地靠在沙壁上。他把两臂和头嵌入沙中。从领口流进去的沙子,在衬衫和长裤的分界线上鼓胀起来,成了个枕头的形状。突然,从胸口、头颈、额头,直到大腿内侧,咕咕地冒出了汗。刚才喝进去的水,又原封不动地冒了出来。汗水和沙子一混合,简直像贴了一张芥末膏药,火辣辣地往皮肤里渗透。皮肤肿起来,成了橡胶的雨披。

女人已经干起活来。突然,男人被深深的疑惑攫住。他总觉得那剩下的水被女人全喝了,赶紧跑回屋子里。

水一点不缺地留着。他又一口气喝了三四口,再一次惊叹那透明矿物质的滋味,到底掩藏不住涌上心头的不安。大概就这样到傍晚也不会再拿水来了吧。不用说,做饭也不行喽。那些家伙一步步都算计好了的。他们打算把干渴的恐怖当做缰绳,来威逼我就范呐。

他把麦秸做的草帽压低,遮住眼睛,像被人赶出来似的跑到了外面。思考也好,判断也好,在干渴面前,都不过是落到滚烫额头上的一片雪花而已。如果说十杯水是糖的话,那么一杯水就等于鞭子了。

“到哪儿去了,那把铁锹……”

女人立马指了指屋檐下,脸上浮起疲倦的笑容,她用袖口抹去额上的汗。看来她在被按倒的一瞬间,唯独收拾工具没有忘记。这大概是生活在沙天沙地里的人,自然形成的思想准备吧。

铁锹一握在手,骨架像折叠式三脚架似的,因疲劳而一点点缩短了。而且,昨天晚上开始几乎就没合过眼。首先,似乎有必要预先和女人商量一下,最少得干多少活。可他懒得开口。大概刚才跟老头说话时力气用得太过头了,声带简直像松软鱿鱼片的纤维似的,变得破破烂烂。他和女人并排,机械地挥着铁锹。

两人互相纠缠着似的,在坝和房子之间掘进着。板壁软绵绵的,像半干的年糕,原封不动地变成了蘑菇的苗床。不一会儿,一处堆起了一个小沙堆。他们把沙子铲进大铁桶,搬到宽一点的地方。搬完了,再往前掘进。

几乎都是没有意志的自我运动。嘴里充满鸡蛋白的味道,净是泡沫的唾沫……流到了下巴,滴到了胸口,他都没注意。

“客人,左手,这样,再往下握一点……”女人悄悄地给他指出,“那边别动,把右手当成杠杆来用,可以省很多力气呢。”

这时响起了乌鸦的叫声。突然,光线由黄变青。特写下的痛苦,被悄悄地拖入周围的风景中。四只乌鸦,与海岸平行,低低地滑翔。伸展开的翅尖泛着暗绿色的光,不知为何,男人想起杀虫瓶里的氰化钾。是呵,在没有忘记之前,该换个容器,再用塑料布裹好。碰到湿气,那玩意儿可是立刻会溶化成糊状的呀……

“就这些,该歇手了吧……”

女人说着,抬头望望坝上。她的脸也变得干巴巴的,透过贴着的沙层,看得清她的脸上血色全无。蓦地,周围暗了下来,被涂抹上清一色的铁锈色。他在朦胧的意识隧道里摸索着前进,好容易摸到了鱼肠似的渗满油脂的床铺。女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连一点记忆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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