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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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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硬的脸像抹过浆糊,呼吸达风速每秒二十米,唾液里带着干燥、焦糊的砂糖滋味……令人恐惧的能量损失。至少有一杯水,变成汗蒸发掉了。女人低着头,慢慢地爬起来。她那沾满沙子的头,正好和男人的眼睛一般高。突然,她擤起鼻涕来,然后,捧起一把沙子,代替纸张,搓了搓两手。从女人弯着的腰上,劳动裤唰地滑落下来。 男人懊丧地挪开了眼睛。虽说懊丧,也是一言难尽的。舌尖上,残留着与干渴截然不同的奇妙感觉。女人那傻乎乎的话,曾使他蔫了下来,但在那之前,在极短的时间里,没有橡胶制品,他下体旺盛地跳动着,精神振奋了起来。还残留着昔别之艳阳呢。说是发现,也许太夸张,但这毕竟还是值得注目的。 他并不打算做个性变态者。可就是那“精神强奸”,怎么都让人觉得别扭。仿佛吃了没加盐的生蒟蒻。给对方伤害之前,先侮辱了自己。而且,还不得不接受精神性性病的指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不就是踩一脚,踹一脚吗?女人的黏膜难道就那么虚弱,我扫一眼就会喷血吗? 然而,他浅浅地感觉到,性欲是否可以分成两类。譬如,麦比乌斯圈那家伙,追求女朋友的时候,肯定是从味觉和营养开始讲起的吧。——说起来,肚子饿的人,只要有一般的食物就满足了,神户牛肉啦,广岛牡蛎啦,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大致上,能保证填饱肚子后,各种各样的味觉才开始具有意义……性欲也一样,首先是一般的性欲,接着才会发生多种多样的“性之滋味”……性也不能一概而论,时间地点不同,要求也不一样,有时需要维他命剂,有时则需要鳗鱼饭。不管理论多么严谨,遗憾的是,他还没有一个女朋友接受这种理论,把一般性欲,或固有之性,提供给他。这是理所当然的。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没有人会去听信理论。就连认真得有些傻乎乎的麦比乌斯圈也完全了解这等事,只是讨厌精神性强奸,一个劲儿地不停按响着空屋子的门铃。 当然,对他来说,不可能浪漫到梦想纯粹性关系的地步。恐怕只有面对死亡,暴露出狰狞面目的时候才需要这种东西……就像开始枯萎的细竹,赶紧结果……饥饿的老鼠,一边移动,一边血肉模糊地反复性交……结核病患者,一个不留全被色情狂附了体……住在塔顶上,往后只能走下台阶的大王或统治者,只顾一味地倾心于后宫的建设……等待敌人进攻的士兵们,抓紧每分每秒手淫发泄…… 但是,所幸人们不可能老是面临死的危险。连冬天都无须害怕的人,能在季节性的发情中变得自由自在。可是,战斗结束,武器反而会变成手脚的拖累。这时“秩序”那家伙来了,代替自然,它弄到了牙、爪和性的管理权。于是,性交也像通勤列车的联票一样,使用的时候,一定得请人用票钳打个洞。而且,这种联票还得让人确定是否是真货。然而,还有令人害怕的烦琐东西,牢牢对应着这种“确认”以及“秩序之麻烦”,所有种类的证明书……合同书、资格证、身份证明书、使用许可证、权利书、认可书、登记证、携带许可证、工会会员证、奖状、支票、借用证、临时许可证、承诺书、收入证明书、保管证,甚至到血统证明……看来是要把你所能想到的纸片,来一个总动员。 因此,性就像结草虫,被证书的大氅盖得严严实实。要是称心的话,这样也不错嘛。然而,证书难道就此了结吗?……难道就没有什么忘了证明的吗?……男人、女人都成了暗暗猜疑的俘虏:对方该不是故意草草了事吧?……为了表示清白,他们得苦思冥想新的“证书”……谁也不知道在哪里还有最后一张……证书似乎无穷之多…… (那个人责备我,太爱抠死道理。可爱抠死道理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事实!) “你说,这难道不是爱情的义务吗?” “胡说八道!这只不过是用消元法消去禁止事项,还剩的残渣而已。要是这样不信任,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相信。” 性毫无道理地必须忍受贴上赠答用礼签。性每天早晨该用熨斗烫烫平整……性穿过袖口的时候,就已经变得陈旧了……熨斗一烫,皱纹展平,立刻犹如新品……刚成为新的,立刻又要变旧……这样卑猥的话,难道有义务认真地侧耳去听吗? 不用说,对秩序来说,若说给予与此相称的生命保证,那也就还有让步的余地。但是,现实究竟怎么样呢?天空落下了死的荆棘,地上也是布满所有种类的死,连立脚的地方也没有。性也开始稍许感受到了,好像只能够抓住空头支票,于是,开始伪造起不服之“性”的联票。这玩意儿可是个好买卖。也许,把精神性的强奸作为必要之恶,予以默认。没有这玩意儿,所有的婚姻几乎都不能成立。性解放者干的也是大同小异的事。他们不就是把互相强奸的事更加合理化吗?你觉得是这么回事,那也就相当快活了。可是,一边解放,一边不间断地留意封闭不严的窗帘,这种解放,你就是再不愿意,也只能成为精神性的性病患者。可怜的下体,再没有脱帽子歇一歇的余地喽。 女人似乎也敏锐地感到了男人感情的动荡。劳动裤上的绳头系到一半就停住了。解开的绳头,从女人的手指缝里垂落下来。她抬起兔子般的眼睛瞅着他。和兔子相像的地方不仅仅是眼圈很红。男人用“没有时间了”的目光,回答了女人。一股烧煮筋肉般的强烈臭气,在女人周围腾起。 女人捏着裤带摁住劳动裤,从男人的身边穿过,进了屋子,她开始脱下裤子。就像连贯的接着前面的动作,流畅而自然。男人的心里暗暗念叨着:这样的女人可是真正的女人呐。可他马上反省。愚蠢的男人,如此迟钝,事情会全给弄砸。男人也急急忙忙地解开皮带。 若在昨天之前,他也许会认定眼前这一切,和那酒窝、窃笑一样,显而易见是女人耍的把戏。也许那就是真相。但现在他不愿意这么考虑。利用这个女人的身体,用来谈判的阶段早已过去了……眼下是暴力决定情况……没有讨价还价,有充分的依据,可以把它想作是一种双方同意的关系。 脱长裤时,一把沙子通过手指的根部,直冲泻到了大腿的内侧……像闷透了的袜子,气味蒸腾而上……慢慢的,但却是确凿的充实,发出了即将断水的自来水管声响,再次充满了他的下体……没有帽子的下体标明方向……他展开翅膀,在已经赤裸的女人身后融化了。 快活吗?……当然了……一切都像在填写等间隔的方格纸空当……呼吸也好,时间也好,屋子也好,女人也好……这就是麦比乌斯圈所说的一般性欲吧?如果是的话,这肥硕屁股的周围……和街上拾到栗子刺球的那种“欲求不满”,是无法比较的…… 女人单腿跪着,用弄成一团的毛巾,从头到脚依次把沙子捋下去。突然,沙崩又发生了。屋子整个地哆嗦起来,嘎吱嘎吱作响。真是意想不到的第三者。雾状的落沙,眼看着在女人头上撒下了白粉。肩上、手臂上都积起了沙子。两人只能拥抱着,等待沙崩过去。 积起来的沙子上滴入了汗水,其上,又落下了沙子……女人的肩膀颤抖着,男人也热极了,仿佛马上就要胀开来了……尽管如此,女人的大腿还具有如此强烈的诱惑力,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简直像抽掉了体内的中枢神经,一根一根地缠绕上女人的大腿……食肉动物的食欲,就是这样的吧……鄙俗地、贪婪地、像装进了弹簧似的憋足了劲……同那个人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的专心。在那床上,他们感觉到了男人和女人……一旁瞧着的男人和女人……一旁瞧着感觉到男人的男人,一旁瞧着感觉到女人的女人……瞧着男人的男人被女人瞧着,瞧着女人的女人被男人瞧着……对照的两面镜里映出的,性交无限的意识化……幸好由阿米巴虫连续而来,将近十亿年历史的性欲,大概还没有被磨灭……但现在我所需要的,就是这种贪婪的性欲……迎着女人的大腿,神经兴奋得络绎不绝地爬出来。 沙崩停止了。像有所等待似的,男人也一起帮着女人捋去身上的沙子。女人发出嘶哑声音的笑。从乳房到腋下……从腋下到腰的周围……男人的动作渐渐细致起来,吊在男人脖子上的女人手指,也用足了力气,女人忽地发出了尖叫。 擦完后,轮到女人擦拭男人的身体。男人闭上眼睛,轻柔地抚摸着女人的头发等待着。头发是干巴巴,一点也不光滑。 痉挛……重复着相同的事……老是梦见不同的东西,投身进去的样子反复不变……吃饭、走路、睡觉、打嗝儿、叫唤、性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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