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

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当然,也许时间不会像野马一样飞奔。但是,看来它也不会比手推车的速度慢。眼看着早上的气温,动真格地热起来,眼球和脑浆开始被煮,内脏更是已经烧焦,紧接着,肺开始冒火。

沙子夜间吸进的湿气,蒸发后吐回大气中……光的折射,散发出湿漉漉的柏油似的光……但是,它简直比砂锅里炒麦粉还要干燥,本质不过是没有掺杂物的1/8 mm。

没过多久,最初的沙崩下来了……那已是每天的必修课,那声音早就听惯了,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回过脸去望着女人。一天没有清沙,最终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尽管想着没什么大不了,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谁知女人却默默地避开他的目光。像在跟人赌气似的,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弄得他问也问不下去。那沙崩也是,你刚觉得它只有线那么细,谁知,它即刻又变成带子那么宽,就这样不规则地重复着,不久又跟没事似的停住了。

好像一下子没有什么事能让人担忧的了。他松了一口气,突然,脸内侧的脉搏重重地捶了起来,发烧似的热起来。于是,以前在意识中竭力不去考虑的那瓶烧酒,犹如飘浮在暗夜里的一盏明灯,突然把他的全部精神集中到一点上来。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润润嗓子。再这样下去,身体里的血液都要死去了。于是,虽然明知撒下苦种,会后悔不已,但他无法抗争。他拔了瓶塞,瓶口碰到牙齿,他对着瓶口就是一大口。然而,舌头还是忠实的看门狗。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弄得它狂躁起来。他呛了出来,像在伤口上搽双氧水。却还是没能战胜第三口的诱惑。可真是意料之外的祝贺酒……

临了,他劝女人也喝一口试试。女人当然坚决拒绝。简直像要被人强灌毒药似的,大幅度地摆手拒绝。

果然不出所料,落到胃里的酒精,立刻像乒乓球似的跳回了耳朵边,那里响起扇动蜂翅的嗡嗡声。皮肤像猪皮似的开始发硬。血腐烂了!……血死掉了!

“不能想想办法吗!你自己不也难受吗?我已经给你解开了绳子,你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是呵……可是村里人要是不搬来的话……”

“那么搬来不就得了吗?”

“只要我们开始干活……”

“别开玩笑了!那些家伙哪里有这种胡乱交易的权力……快,说说看!……说不出来吧?……他们哪里有这种权力!”

女人垂下眼睛,闭上了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门口上方,露出的那一小片天空,老早就碧蓝澄澈,像贝壳的肚子似的闪闪发光。就算“义务”那玩意儿是人的“护照”,但为什么非得拿到那些家伙们发的“签证”呢!……人生不该是散乱的纸片……应该是合得好好的一本日记……最初的一页,即使每本只有一页也就够了……对于与前页毫不相连的这一页,根本没有必要照顾情面……即使对方已经快饿死了,也没有逐一去关心的闲暇……妈的,要水!……可是,你想得到水,你就必须去兜圈子参加全部的死人葬礼,你就是有再多的身体也分不过来嘛。

第二次沙崩开始了。

女人站起来。从墙上取下扫帚。

“你去干活可不成!说好的嘛。”

“不,我想把被子上的……”

“被子?”

“再不好好歇息的话……”

“你想睡觉,那就请便吧!”

他受到了地面摇撼的冲击,呆立不动。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沙,使得周围一瞬间弥漫起了雾气。停了清沙的活,其影响终于显现了。找不到出路的沙子,一下子压了下来。梁和柱子尽力承受着,痛苦地把关节压得嘎吱嘎吱响。谁知女人一直盯着里屋的门楣,没有一点惊慌失措的样子。看起来,压力似乎刚刚到达地基的周围。

“妈的,混蛋家伙……想弄到几时……真想把这种局面继续下去吗……”

怎么回事,这小题大作的心脏……简直像胆怯的小兔似的跳来跳去,真令人讨厌……在被指定的巢里,一点镇静不下来,口也好,耳朵也好,屁眼也好,假如真有能钻进去的地方,真是去哪儿都行,他差一点把这话说出口来。唾液的黏稠,比刚才更浓厚。可出乎意料的是,喉咙的干渴程度倒是没多大改变。恐怕是烧酒喝醉了,都给适当地中和掉了吧。酒精一中断,便又吹上了火。火一燃烧起来,就又变成丝丝拉拉的灰。

“做这种事……神气死了……连耗子的脑子都不如……假如我真死了,究竟打算怎么办!”

女人仰起脸,欲言又止,立刻又回到了沉默之中。说也没用,瞧那感觉就让人知道肯定是最坏的回答。

“好啦……不管怎么说,结果只有一个,只能试试看了,让我来试试吧!”

男人又对着瓶口喝了口烧酒,打起精神,跳了出去。忽然,两眼受到了白热的铅的一击,他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沿着他的脚印,翻卷起的沙子,搅起了旋涡。昨晚他袭击女人,把她捆起来,就在那边吧……铁锹一定就埋在那附近。沙崩正好停了一下,可是,海一侧的崖坝,还不断有沙子流动下来。偶尔,大概是风的缘故吧,沙子离开壁面,像布片似的在空中飞舞。他一边警惕着沙崩,一边用脚尖在沙里边摸索着。

似乎沙崩已经过去了,他想把脚尖再伸进去一点,但铁锹的影子也没有。不久,太阳的直射让人难以忍受。瞳孔收缩得很小……海蜇般跳着舞的胃袋……穿透额头的剧痛……再也不能流汗了……这就是极限了。比这更要紧的是,铁锹丢哪儿去了?……那时肯定拿出来当武器来看……是啦,这样的话,该埋在那边……透过地面一看,立刻辨别出沙子上鼓起来的铁锹形状。

他想吐一口唾沫,又慌忙停住了。即使仅含有一点水气的东西,也必须让它还原到身体中去。唇齿之间,沙子与唾沫分离,他用手指把牙齿上沾着的沙子抠了出来。

女人在房间的角落,面朝里,把衣服的前襟整了整。大概正松松腰带,把囤积的沙子抖落出来吧。男人抓住铁锹柄的中间,把它举到与肩平行。铁锹的快口对准了靠泥地间门口的板壁……

背后传来女人的一声尖叫。男人拼出全身的力气,把铁锹猛地扎了过去。铁锹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板壁。它脆得简直像回潮了的饼干。那些让沙子清洗过,外表看起来还很新的板材,其实都已经开始腐烂了。

“你干什么!”

“劈了这玩意儿,拿来做梯子的材料啊!”

他又挑了另一个地方试了一次。还是老样子。女人曾经说过,沙子让木头腐烂,看来真是事实。这一面的板壁比哪儿光照都好,它尚且如此,其他板壁也就可想而知了。真亏造得出这种软不拉塌的房子……倾斜、歪扭、半身不遂……就在最近,听说还有用纸和塑料布造的房子呢,所以,软不拉塌,也许有软不拉塌的力学构造吧……

板壁不行,这回试试横木吧。

“不行哟!停手!”

“反正马上就要被沙压垮了不是?”

他摆好架势,准备再试一次,女人大声着猛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他撑着手肘,拧着身体想甩开女人。可不知怎么计算有误,被愚弄的反而是男人。他紧跟着就想试着反击。可是铁锹和女人,简直像用锁链连在了一起,毫不动摇。不知怎么回事……动武至少该不会输给她,然而……两次、三次,他们在泥地间扭作一团,每当他觉得可以将她摁倒时,对方立刻以铁锹柄作为盾牌,轻松地占了上风。怎么回事,大概是烧酒喝太多了吧……他脑子里已经没有对方是女人的念头,反射般地用蜷起的膝盖,照着女人的肚子就是一下。

女人叫了一声,霎时没了力气。他一个鹞子翻身,跳了起来。从上往下摁倒了女人。男人的手在女人敞开着的,满是汗水的胸脯上滑了一下。

忽然,像放映机发生了故障似的,两人僵住不动了。谁要是不干些什么,似乎时间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似的。男人感到了女人乳房上网状的皮下组织,清清楚楚地感到了女人的腹部,他的手指简直像独立的生物似的一直屏声敛气。身体活动的方式稍微变化一下,这场铁锹的争夺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回事。

女人的喉咙大大地胀起来,大概是想咽一口唾沫。男人的手指把它当成活动的信号。女人用沙哑的声音拦住他:

“你说,城里的女人都很干净吧?”

城里的女人?……男人立刻扫兴起来……手指上膨胀起来的热度也凉了下来……危险似乎轻松地通过了……他并不知道,爱情故事的影响,即使在这种沙子里,也会照样继续不断地扩散。

几乎所有女人都深信:只有在爱情故事的框架里打开大腿,自己的价值才会得到对方的承认。可是,这种令人同情的单纯错觉,实际上正是将女人转变为单方面精神强奸被害者的原因……

他和那个人行事的时候,一定得套上橡胶制品。以前他曾患过淋病,直到现在都不确定有没有痊愈。虽然检查的结果都是阴性,但小便后忽地感到尿道疼痛,他会赶快慌慌张张地拿了试管来看,果然还漂浮着白线头似的东西。医生诊断为神经过敏,可是,疑窦不解开,还是一码事。

“瞧,我们俩不是挺般配吗?”那个人薄薄的皮肤,透明得连血管都看得见,小小的下巴和嘴唇……古怪地说起了挖苦的话,“我们的关系,就是在交换商品的样本吧?……不中意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退回……不拆封,透过塑料袋,仔细端详,就能估价……怎么啦?……真能够相信你吗?没留神买下了,以后会让人叫苦不迭吗?”

然而,那个人其实内心里并不满足这种商品样品的关系。譬如,在那种散发着过氧化氢气味的时候,那个人还躺在床上,大腿间夹着毛巾,浑身一丝不挂。这头,自己已经怀着将被轰走的心情,开始扣裤子上的扣子……

“可是,偶尔来点儿‘强行推销’不也很好吗?”

“真讨厌,谁要强行推销……”

“可那个不是已经好了吗?”

“你真的这么想的话,咱们就签个协议,再真刀真枪。”

“说什么,你想逃避责任吗?”

“所以我说讨厌强行推销嘛。”

“真怪哟……你的淋病,我究竟有什么责任呢?”

“也许有吧……”

“别说傻话了!”

“算了,无论如何强行推销就免了吧。”

“那你一生都不准备脱帽子了吗?”

“为什么你不能好好配合呢……睡在一起,若是怀着温柔的心情,做这些事不也是应当的嘛。”

“总而言之,你啊,是个精神性性病患者……就这样吧,我明天也许要加班呢。”

他打着哈欠想,精神性性病患者……真亏那个人想出这么经典的牢骚……然而,那个人也许绝不会明白,她的这番话何等刺伤了自己的心……第一,性病和爱情故事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爱情故事,甚至还有最绝望的证据之物……哥伦布坐着一艘小船,在一个狭窄的港口,把悄悄带回来的东西,让大家分头去散发,在世界上传播……能够说人类平等的,也许只有关于死和性病了……性病是人类的连带责任……但是你绝对不愿承认……你呀,把镜子那头的自己当作主角,封闭在你一个人的故事里……只有自己,在镜子的这一头,患着精神性的性病,被人撇了下来……所以,自己的“下体”没有帽子就会蔫了,一点不起作用……你的镜子使我陷入了“性无能”……女人的天真,把男人变成了女人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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